
年初,我觀察到老胡經常抖腿,便問他怎么了。老胡說:“寶貝,我這是凍的,大冬天穿的還是夏天的涼拖鞋,能不哆嗦Ⅱ馬?”言者無心,聽者有意,我突然之間忍不住懺悔:可能我真的不是一個合格的妻子吧?大過年的家里連雙暖和的棉拖鞋都沒有。平時這些生活瑣事都是老胡一個人操辦,遛狗的是老胡,給兒子換尿布的也是老胡,結婚兩年,我連豬肉多少錢一斤都不知道。為人妻子,我很抱歉,我確實是被老胡溺愛了。
我和老胡第一次見面是在情人節。一般來說,理工科大學如果在地理位置上毗鄰一所文科類院校,該校的男生就會恬不知恥地把文科學校稱為自家的“后花園”,然后每年積極謀劃大量的跨校聯誼活動。
大學那年的情人節聯誼,我是理工院校派出的唯一女生代表,老胡是文科院校唯一的男生代表。當時不知道誰出的餿主意,二月份的聯誼活動內容竟然是爬山。女生們一個個爬得花容失色在半山腰氣喘吁吁,而直男們已經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了。大冬天的,北京下了一場雪,這場聯誼活動以男女生配對坐纜車下山作為高潮。
我至今無法忘記,一百多米的高空里,零下七度的空氣下,一望無際的石景山風光中,凍得像兩只蝦球的我和老胡在這輛全世界最高冷的纜車上,互相不說話。封閉的二人空間里氣氛有些暖昧,但我們誰都沒有向對方搭訕。
下車之后,我跟他一路并排往山下走,寒風凜冽,我們倆的羽絨服時不時發出讓人臉紅心跳的摩擦聲。老胡忽然低頭看我,我抬頭看他,雙目對視,我滿臉通紅,然后老胡猛吸一口氣,轉過頭去,蹲在地上,開始嘔吐。吐完之后,老胡的臉色更白了。我內心一驚,難道我已經丑到男人看了都要吐的程度了Ⅱ馬?老胡蹲著跟我平視,嘴角還沾著異物,他說:“有紙Ⅱ馬?我恐高。”后來我就和老胡在一起了。
老胡是個老實人,我們兩人的學校相隔只有一站地鐵的距離,但我們平時很少見面,電話也不打。我知道他是文科生,向往的愛情應該是才子佳人、飛鴿傳書。有時候老胡會深夜給我寫郵件,問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說:“寫作業。”老胡說:“這么晚了寫什么作業?我幫你弄唄。”我說:“正好在研究一個課題——斑馬魚消化器官突變體的遺傳篩選和Ubel蛋白的原核表達純化及抗體生產,你幫我查查資料?”老胡說:“晚安。”我們在學術的道路上注定沒有交集。
第二個情人節,老胡說帶我去南鑼鼓巷玩。老胡一帶我出去玩,我就替他操心,因為我知道他兜里沒幾個錢。老胡家里條件不好,平時兼職打工,有時候還要往家里寄錢。他在宿舍樓下買個煎餅都底氣不足,如果哪天揚眉吐氣加了三根火腿兩根雞柳,不是說明他食欲好,而是因為他終于有錢奢侈一頓了。我跟老胡在南鑼鼓巷竄來竄去,老胡不禁發問:“為什么全國的游客都要千里迢迢跑到北京來吃自己家鄉的小吃?那些跑到北京來吃臭豆腐和酸辣粉的長沙人和重慶人是怎么想的?”于是我們餓著肚子,牽著手,在胡同里慢悠悠地走著,覺得我們超然物外,不染俗世。
老胡指著四合院里晾衣服的大嬸說:“以后咱們就過這種普通人的生活,斯是陋室,唯吾獨馨,養花種草,就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下去。”我說:“你看看那牌子上寫的什么?”老胡說:“房屋出售,價格……四千萬?”我說:“是四個億。”老胡沉默了,那一年的情人節之后,老胡往圖書館跑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畢業那年情人節,我跟老胡去北戴河看海。從沙灘回來的時候,我們滿腿是泥,附近找不到水龍頭。老胡說讓我等一會兒,然后他一溜煙跑了,回來的時候拎著一瓶礦泉水,蹲下來給我沖腳。老胡平時從來舍不得喝飲料,也從來不買礦泉水。為了省錢,他每次去圖書館都拎著保溫瓶,因為圖書館的開水不要錢。
我急了,“礦泉水拿來洗腳?家里有礦了啊?”老胡一臉認真說:“會有的。”那天晚上,我抱著老胡哭了,想到畢業之后前途未卜,不知道跟老胡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我就十分惶恐。但握著老胡的空礦泉水瓶,我心里又一陣踏實,我想,兩個人真心相愛,有什么能把他們分開呢?這世上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呢?這瓶水里面不就裝著一整片大海嗎?
結婚后第二個情人節,我和老胡已經在老家定居了。我經營一家花店,老胡創業做培訓機構。我們在老城區租房,天臺上種滿了各種植物,下了班老胡回家洗衣做飯,我在陽臺上澆花。我們就這樣熬了過來,其中經歷的波折不必贅述,一切都順其自然。
情人節晚上,我們準備了燭光晚餐,陽臺上晾著衣服,天氣有些清冷,空氣里是洗衣粉的味道。我說:“老公,咱們終于過上普通人的生活了!”老胡一臉感慨:“是啊,以前都是普通以下。”我說:“以后就是普通的一家三口了。”話音剛落,老胡的小白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他抱住我的肩膀問:“你再說一遍?”我說:“咱們家價值四億的南池子四合院后繼有人了。”老胡試圖緊緊地抱著我,又怕抱得太緊,最后握著我的手哭了。以往這種重要場合,老胡都是哭著哭著就笑了,他總是樂天派,這一次,老胡笑著笑著就哭了。
2019年的情人節,我特意把兒子送到了婆婆那兒去,想跟老胡過一個清凈的情人節。結果老胡加班,九點還在辦公室忙活,定好的電影票泡湯了,老胡打電話跟我道歉,我說:“行了行了,你忙吧。”掛了電話,老胡沒有撥過來。
這七年過來,老胡的變化我看在眼里,比如尿尿開始對不準馬桶了,比如發際線如同晨昏線一樣不可逆轉地移動著。我從來都不喜歡談論愛情,我覺得愛情沒有什么好聊的,互相忠誠,互相關心,簡單執行就好了。六年前我可能認為愛情是老胡像照顧孩子一樣照顧我,現在我可能會認為,愛情的本質從來都不是索取,而是付出,這個道理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
我和老胡從來沒有正兒八經地過過情人節,由于我正兒八經地愛著他,他正兒八經地愛著我,我們不會因為一些儀式感的細枝末節而產生矛盾。憑什么情人節只能男生送花呢?想到這里,我突然心理就不平衡了,我一個開花店的,情人節還能有什么驚喜?我決定從貨架上捧一束最大的玫瑰,騎著電動車去公司找老胡。我想,我等一下也要給他一個驚喜,站在樓下跟他表白,告訴他每天都是情人節,最后還要送他一束我親手扎的玫瑰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