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隨著“互聯網+政務”政策的深入推進,自動化行政日益成為行政法學和行政實務中的熱點問題。然而我國現有的行政法律體系中尚未對自動化行政的問題進行系統化、體系化的法律規制,容易使行政權力的行使超越法定邊界,侵害行政相對人的正當權利,導致個案正義缺失、公民程序性權利的架空、行政主體法律責任缺失等諸多法律風險。為此,我國應當對自動化行政的設立施加正當性控制,提升自動化行政過程中程序正義的保障及自動化行政結果的司法救濟。
關鍵詞: 自動化行政;算法公開;行政責任;法律規制
中圖分類號: D922.1 文獻標識碼:A DOI:10.13677/j.cnki.cn65-1285/c.2021.02.09
歡迎按以下方式引用:胡國任.自動化行政的法律控制[J].克拉瑪依學刊,2021(2)60-67.
一、引言
人工智能作為新時代技術載體,已經開始廣泛運用于社會各行各業以期輸出更高效率,如何將自動化行政技術合法、合理、科學地引入政府治理體系,也成為國家實現簡政放權、建設服務型政府所面臨的重要議題。對此,國務院2016年專門出臺了《關于加快推進“互聯網+政務服務”工作指導意見》,要求各級行政機關創新網上服務模式,為公眾提供個性化、智能化服務,匯聚城市人口、環境、交通等數據信息,利用大數據輔助行政決策,打造透明高效的服務型政府,推進智慧城市建設。在政策的鼓勵、引導下,各地方行政機關也開始在特定行政領域創新推出自動化行政模式,如廣州市工商局推出的全程電子化商事登記系統等。
雖然,自動化行政設備已經開始運用到現實的行政中,但也存在以下大量法律問題亟需厘清。其一,我國行政法律并沒有對自動化行政概念進行立法定性,明確哪些行政領域可適用自動化行政;其二,一項新的技術運用不可避免地會產生相應的問題,自動化行政在現實應用中也已經顯現出個案正義、程序保障等方面的法律缺陷;其三,新行政模式下,行政責任還面臨如何承擔以及內部追責處理等問題。本文從法律層面對自動化行政基本問題進行思考,借鑒歐美國家對以上問題的探究和立法經驗,以期提出有益我國自動化行政發展的法律規制意見。
二、自動化行政行為的法律定性
輔助式自動化行政從本質上看仍是由行政人員作出,因此,輔助式自動化行政作出的行政決定的法律性質仍屬于具體行政行為,但是由于完全自主決策的自動化行政全過程系設備自行運作的結果,在制作行政決定過程中不受行政人員意志影響,那么其法律性質是否會受到影響?本節主要分為三大類爭議進行分析。
(一)行政行為與行政產品之爭
德國曾有學者主張將行政決定區分為“行政行為”和“行政產品”,[1]由行政人員作出的行政決定屬于“行政行為”,而由機器制作的行政決定則稱之為“行政產品”。區分以上兩者的標準為行政決定是否受到人的思想影響,如果受到人的思想影響,由行政人員對具體行政案件進行判斷再作出則屬于“行政行為”;不受人的意思支配完全由設備作出的行政決定則屬于行政產品。這種分類的前提是行政行為的成立必須具備人的意思要素,但是我國主流觀點認為是否具有人的意思要素并不影響行政行為成立。[2]應當認為在實現行政管理目的過程中,如果行政機關行使行政權力作出的決定對行政相對人具有法律意義并產生法律效果就屬于行政行為。因此,筆者認為不管是依照行政人員的意思還是按照自動化行政的程式作出的行為,只要是基于行政管理目的作出并且對行政相對人權益產生影響的決定都屬于行政行為。
(二)事實行為與法律行為之爭
上文已經探討了自動化行政所作出的決定屬于行政行為,但是前期設立自動化行政行為的法律性質則需進一步探討。單純設立自動化行政系統的行為并不直接產生、變更或消滅行政機關與行政相對人之間的法律關系,因此,設立自動化行政系統的行為應定性為事實行為,但是設立后自行運作的行政活動會對行政相對人的程序性和實體性權利產生影響,譬如在程序性權利上的影響有申請工商登記系統中行政機關的告知義務的缺失等,在實體性權利上的影響有自動駁回行政相對人的工商登記申請裝置等,實際上涉及到當事人申請條件不符合的標準判斷問題。因此,設立自動化行政雖然是事實行為,但是因其后續的自我作業緊密涉及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設立自動化行政的行為也應當受到比一般行政事實行為更嚴格的法律規制。
(三)具體行為與抽象行為之爭
具體行政行為與抽象行政行為屬于法律行為的下位概念,具體行政行為是指行政機關針對特定的人或者特定的事所作的一次性處理的行為,而抽象的行政行為則是行政機關作出的具有普遍性的可以反復適用于不特定對象的行為。自動化行政雖然可以反復適用于不特定的對象,但是所處理的事項具有特定性,亦即設立自動化行政的目的就是為幫助行政機關處理特定事務,而且適用自動化行政的相對人也需符合特定的條件。如在廣州市工商局的電子化商事登記系統中,對受理登記的主體要求和人工系統的商事登記要求并無二致,所以,行政機關根據自動化行政作出的行政決定應屬于具體行政行為。
三、自動化行政面臨的法律風險
自動化行政作為嶄新的行政模式,其已經出現的法律風險未能被原有的法律法規所規制,本部分旨在梳理適用自動化行政可能帶來的法律風險。結合當下的自動化行政系統,筆者將從自動化系統的適用難以實現個案正義、部分行政程序被架空以及行政責任的缺失與推諉三個方面展開分析。
(一)自動化行政難以兼顧個案正義
1.不具備人主觀意識的法律解釋能力。行政機關行使裁量權時需要考慮法律目的相關因素,但是現有的自動化行政設備并不具有行政人員對案件事實的價值判斷和依經驗填補不明確事實的能力。由于人類所使用的語言具有模糊性、多義性,法律法規的用語無法做到完全精確,導致法律法規的條文中難免會有一些不確定的概念,例如公共事務、隨意毆打、夜間、危險等詞語,在處理具體的案件中會涉及對這些詞語進行解釋的問題,自動化行政系統并不能在具體案件中對這類不確定的詞語進行正當解釋。同時,人工智能運行中因為法律的實體性規定存在空白和法律程序性規定的缺失也容易導致自動化行政輸出結果在個案中顯失公正。[3]即使樂觀地認為未來人工智能結合深度學習、大數據等科技,可以對這些模糊、多義的詞語進行擬人化解釋,但如何保證機器人的解釋不會向善法的對立面發展。深度學習雖然使自動化設備具有一定的自我學習和演進能力,但是其決策結果也將變得更加難以預測。
2.算法歧視與算法暗箱對公平公正的損害。人們理想中的自動化行政應當是客觀中立、公正無私、沒有自身利益追求也不具有主觀成見的,但實踐中卻越來越多地表明自動化系統運行過程中,由于現有歷史數據、算法模式、適用環境等原因,極有可能在自動化作出行政決定時存在歧視和偏差。例如,美國波士頓政府利用民眾的智能手機動作感應系統來評估道路顛簸情況,以便更好地解決道路坑洼問題。[4]但是系統數據結果卻反映富裕地區比貧困地區更為顛簸,并建議市政府將更多的資源投入富裕地區。但事實是因為富裕地區的智能手機和應用程序的使用數量更多才導致數據出現偏差。自動化行政的算法程式還會牽涉到技術開發者的商業秘密以及數據庫信息來源隱私等問題,使算法程式開發者、控制者不愿將算法運行細節向公眾公開。這些因素會使行政決策過程變成一個“暗箱”,行政相對人無法知情行政決策作出的過程,難以對自動化作出的決策產生信服,剝奪了當事人的知情權,也和現代行政法治理念背道而馳。
3.運算模式固定,自由裁量權容易僵化。自動化行政系統在運用于行政機關之前就已經設定了運算程式,系統的運行完全遵循設定的唯一程式,容易導致行政自由裁量權僵化。對于裁量性行政,不同的案件需要考量的具體相關因素并不相同,而行政自動化系統的統一程式無法考慮具體個案中的相關因素,違背了行政合理原則。以網上招生系統為例,設置分數高低作為學生水平排序的唯一標準,不考慮考生的具體情況,排斥高校在招生過程的自由裁量權,可能導致有些藝術特長突出的學生由于文化課分數過低而無法被錄取,這種提前固定的程式雖然容易達成社會一般正義,卻難以實現個案正義。自動化行政很難考慮具體個案中不同的情節,只能對相似的案件進行相同處理,這種行政方式雖滿足合法行政原則,卻和現代合理行政原則不相符。
(二)對現有部分行政程序的架空
程序正義是衡量現代法治政府的一個重要指標。在行政過程中堅守程序正義是法治政府的必然前提,那么,自動化行政會對現有哪些正當程序造成沖擊?以下將從適用自動化行政對行政相對人陳述申辯權、行政結果送達方式、行政過程信息公開三個方面的影響進行分析。
1.相對人難以與行政設備進行溝通對話。行政相對人是否可以和行政主體進行溝通對話是區分自動化行政與傳統行政的一個明顯特征,自動化行政設備作為“物”的形式雖然提高了行政效率,但在行政過程中行政相對人很難與之進行溝通對話,極有可能損害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特別是在行政處罰類案件中,行政相對人的陳述、申辯權無法得到有效行使。出于以人為本的考量,即使是處理無需聽取行政相對人陳述申辯的案件,行政相對人提出的意見、質疑也應當得到充分聽取和積極反饋。盡管設想自動化行政設備未來能夠進行擬人化設計,使其在外觀上能夠與當事人進行“對話”,但設備運行程式反應的機械性仍然無法與行政人員的靈活溝通相媲美。
2.自動化行政結果送達時間更加模糊化。與傳統行政相比,自動化行政的送達方式也發生了變化,電子技術的運用使送達行政結果的方式更多地以電子文件進行傳輸。一般的行政決定自行為成立時就開始具備法律效力,但對于以送達為生效要件的行政決定而言,自動化行政作出的行政決策何時生效呢?由于我國沒有統一的行政程序法典規定送達標準問題,我國行政法上的送達標準主要參照民事訴訟法關于送達的規定,認為以受送達人確定收到電子文件為生效要件,這種“確定”是指行政主體和受送達人之間具有事先約定或者法律的明確規定為前提。如果自動化行政系統當場作出并當場送達,此時行政決定即刻生效,但如果相對人在行政決定作出的延后時期才收到決定文書,此種情況下何時為行政決定生效時間關系到行政相對人的切身利益,有必要進一步探討并從立法上予以回應。
3.行政信息代碼化使公眾難以理解。自動化行政雖然提高了行政效率,不過由于算法歧視、黑箱操作等情況,行政相對人的權益也更容易受到侵蝕。[5]對此美國學者主張代碼公開、設置公眾參與程序等來實現程序正當的行政過程透明化和可監督性。[6]公開運行代碼可能是最直接的方式,但是系統代碼的公開并不能完全解決自動化行政的審查和監督問題。因為非專業的行政相對人無法辨識系統代碼,即便具備相關專業知識,也不一定能理解代碼的運行所產生的效果,因為這些系統代碼并沒有公開具體的決策規則,只披露了機器學習的手段。[7]因此,如何使自動化系統的行政過程更加公開透明、易于理解也是未來行政立法中需要考量的問題。
(三)行政責任的推諉
1.技術應用者責任與治理者責任的推諉。由于技術的應用可能存在“技術失誤”,并且現階段人工智能不具備責任主體資格,無法承擔行政責任的后果,從而衍生出自動化行政錯誤由誰承擔責任的問題。自動化行政設備的“應用”屬性和“技術”屬性的具體樣態決定其責任承擔主體存在模糊性,亦即自動化行政模式下的技術應用者責任和治理者責任存在重疊。技術應用者責任是指將具體行政人員履行的職能以自動化的程式內嵌入設備之中的技術者承擔的責任風險,由于絕大多數行政人員并不具有編程設計的知識,自動化設備的技術性問題一般由行政機關委托專業部門或者行政系統外部人員進行設計,技術者應當承擔設計自動化程式技術出錯導致行政決定錯誤的責任。而治理者責任是指由負責自動化行政的行政機關對行政相對人承擔的由自動化行政錯誤導致損失的責任,負責自動化行政的政府部門作為作出行政行為的行政機關,以其作為責任主體也符合我國現有的責任追責理念。但以行政相對人視角看,其無法準確定位自動化行政技術者并向其追償責任,必須賦予行政相對人明確的行政責任承擔主體。
2.行政人員瑕疵責任與公物管理瑕疵責任的推諉?,F有行政責任類型主要分為公務員行使行政權利導致侵權損害后果發生的“人的瑕疵”責任,以及行政公物設施設置和管理導致侵害行政相對人權益的“物的瑕疵”責任。[8]“人的瑕疵”責任案件為違法歸責原則,亦即公務員的行為必須具備違法性且原則上要求行政人員主觀上具有過錯,而公物瑕疵適用的是危險責任原則,并不要求違法性。在行政案件中明確自動化行政行為的侵權責任性質是“物的瑕疵”責任還是“人的瑕疵”責任十分必要,因為“人的瑕疵”與“物的瑕疵”責任所適用的救濟途徑是完全不同的?;诂F階段完全自動化行政并不成熟,有學者主張在行政處罰案件中,自動化行政錯誤應認定為“物的瑕疵”。[9]其主要依據是自動化作為一項新技術,在適用過程中不可避免地會出現一定瑕疵,而對于這種技術風險的責任不應由行政相對人承擔。但是主張支持這一依據就必須承認自動化行政瑕疵的救濟程序應當適用民事訴訟程序的悖論。如不明確自動化行政瑕疵的責任形式,則有可能導致行政主體以“物的瑕疵”為借口濫用自動化系統,逃避承擔相應的行政責任。
在現代行政法上,不應當允許行政主體只實施行政活動而不對自己的行政行為承擔責任。[10]但是自動化設備行政下的技術應用者責任與治理者責任以及行政人員瑕疵責任與公物瑕疵責任劃分存在模糊性,容易讓本應當對自動化設備做出的行政行為承擔責任的部門推諉責任,由此導致權益受損的行政相對人無法確定以哪個部門為主體主張自己的合法權益,明確對自動化行政錯誤的責任承擔,是合法正當適用自動化行政的基本前提,也是建設權責統一法治政府的基本要求。
四、我國自動化行政法律控制路徑完善
(一)自動化行政的正當性控制
1.在行政基本法中對自動化行政進行授權。自動化行政作出的行為雖然屬于具體行政行為,但與傳統的行政模式相比存在較大差別,譬如:(1)行政結果的可預測性。自動化行政是由設置算法程式作出的行政決定,其運行模式嚴格按照行政行為作出前設定的算法進行輸出,傳統的行政模式是由具有主觀意志的行政主體按照法律法規行使決策權,行政決定雖受到法律的規制,但是對于具有裁量權的行政案件,行政決定也容易受到個人意志的影響;(2)行政對話模式不同。自動化行政的對話模式為“機器-行政相對人”,而傳統的行政對話模式為“行政主體-行政相對人”,行政權作為公權力以“物”的姿態和行政相對人進行對話的形式在法律上應當受到更嚴格的約束;(3)以效率為導向的自動化行為更容易忽視個案正義問題。社會各行各業之所以急迫地引入自動化設備的原因之一就在于提高效率,而提高效率的辦法就是集中關注案件的共性進行批量式作業、格式化產出,這與傳統具體行政行為更關注個案特殊性有所不同。法治政府的要義在于法無授權不可為,基于自動化行政與傳統行政的差異,我國可以參考德國的立法模式。盡管沒有統一性行政法典,但也應當在適用自動化的行政基本法中授權行政機關實施自動化行政,唯有授權,行政機關利用自動化行政設施進行行政才具備正當性、合法性。
2.算法的公開。行政公開透明是現代法治政府的必然要求,同時公開也是避免自動化行政算法出現歧視、暗箱操作等情形的重要舉措。即在設立自動化行政系統時應當向公眾公開算法流程,披露如何開發設計算法、開發算法時的考量因素等。[11]在傳統的行政方式中,除了不產生外部效力及國家秘密類等一些特殊行為不公開外,行政機關的信息應當以公開為一般性原則,而將來行政機關在某些領域采取了自動化行政的方式,不能因為算法寄身于代碼而有特殊豁免。針對難懂的代碼可以通過技術和專家的力量使用通俗語言進行轉化,使編碼可視化和可識別化,從而使行政相對人可以知曉行政決定的相關依據。[12]但是,強調公開的同時也需要兼顧安全性,代碼對于自動化行政本身具有特殊性,對于一些影響設備安全性質的代碼,經過審查小組的審查,應當賦予其享有一定的公開保留權,以保證自動化行政系統的安全運行。
3.審核自動化行政項目設置的合法性。由于自動化行政算法具有先設性,所以如何保障行政相對人的權益不僅需要設立事后救濟手段,更需要在自動化行政項目立項前進行合法性審查,以保障自動化行政的設立及后續行政合法、合規。建立自動化行政問責機制,利用專家或專業組織等外部力量從公共利益視角確保自動化行政系統理性運行。[13]未來我國自動化行政立法可以參考美國紐約州的《行政自動化法案》模式,即由負責自動化行政的立法部門外聘或組織立法成員外的專家成立專項小組對自動化行政所涉及的制定標準、自動化行政的依據及解釋、行政相對人信息的收集歸納等問題的合法性進行考查、評估,對于較大可能出現的侵害行政相對人權益的情形提出救濟方案,并將形成的小組審查意見在立法部門的網站上向社會公示。負責審查自動化行政合法性小組的獨立性必須得到保證,小組成員基于自身的專業知識有權獨立對自動化設備進行審查而不受任何團體、部門、個人的干涉,審查小組制作的審查意見報告應當不被刪改地公布于立法部門網站以供公民查詢,保障公民的知情權和監督權。
(二)自動化行政程序正義的保障
1.增加公民自動化行政的選擇權。自動化行政屬于時代發展的技術產物,目前正處于適用自動化行政的初始階段,新技術的適用能否契合公民的行政需求是行政機關選擇提供行政方式應該優先考慮的問題。首先,政府作為公權力一方,從合理行政角度看,政府有義務在其職責范圍內提供可供行政相對人選擇的行政方式;其次,受時代教育的限制,普通民眾中仍有一部分沒有接觸過互聯網知識,無法規范地使用自動化設備并按設備步驟指引進行相關行政操作;再者,從行政便民角度出發,政府即使在特定領域提供了自動化行政窗口也不應成為免除提供人工行政的理由。同時,對處于前期的自動化行政技術是否足夠穩定等因素考量,也應當提供賦予公民自動化行政的選擇權,而不是完全摒棄人工行政。
2.確定“送達生效”規則。自動化行政的送達模式與傳統行政的送達模式存在較大的區別,隨著互聯網等技術的進一步發展,自動化行政的送達方式也轉變為以數字化、電子化形式履行送達義務。[14]行政決定產生法律效力的時間原則上從該決定作出時生效,但對于由自動化行政作出的以送達為生效要件的行政決定,只有當該決定送達行政相對人時才發生效力,亦即電子文件的送達是指能夠確定受送達人接收到了電子文件,這種“確定”需要有法律上的明確規定或行政主體與受送達人事先的約定為前提。未來的立法中,在自動化行政程序中應當堅持“到達主義”的概念,依據不同的自動化行政活動具體考量和確定“送達”的標準問題,因為唯一的“到達主義”標準并不能涵蓋所有自動化行政的送達模式。電子文件對技術性要求要高于書面文件,譬如出于技術等原因可能導致行政相對人無法接收或者打開自動化行政送達的電子文件,此時行政決定應當視為沒有有效送達,否則相對人的正當權利將無法得到保障。同時,還應當設立自動化行政送達規則的程序瑕疵補正制度,對于因為技術等原因致使行政相對人無法收到行政決定的電子文件,應當視為該行政決定沒有生效。對于已經收到但是打不開電子文件的情形,行政相對人應當在法定期限內要求行政機關重新送達行政決定。對于重新履行的送達,如果該決定合法有效,則此前浪費的時間屬于期間的中斷;但如果行政相對人沒有要求行政部門重新送達,則原先的送達行為視為有效,行政決定自收到之日起生效。[15]
3.自動化行政異議糾錯機制。首先,行政部門應當通過對自動化設備運行程序數據的處理,將自動化設備的運行程序轉化為行政相對人可識別的程序語言。在批量化行政中將作出行政決定的依據及理由轉化為行政相對人可識別的語言形式,在作出的行政決定中以格式化的文字進行理由說明。應當設置一些對于自動化行政的補正措施,如設定數據輸入合理區間,對于行政相對人數據輸入異常的案件,自動化設備應當進行預警提示,提醒行政人員及時進行人工審查防止自動化設備進一步作出損害行政相對人權益的行政決定。其次,自動化行政中對于行政相對人程序性事項無法自行處理時,應當提醒行政部門將其轉化為人工程序。如在需要舉行聽證的行政決定中由于自動化行政無法實現聽證程序,此時應當轉由行政人員來處理。同時,行政相對人對自動化作出的行政決定有異議的,應當允許相對人提起行政復議,但由于行政決定并不是具體部門的行政人員作出的,因此并不需要完全參照現有的行政復議法規定向上級部門申請,而可以由負責自動化行政的部門工作人員進行審查即可。
(三)自動化行政行為可訴性的探索
1.自動化行政對外責任承擔主體的明確。隨著自動化行政的自主決策性能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學者認為,行政責任問題才是現實中面臨的突出難題。由于立法滯后性原因,當初國家賠償法立法設計時并沒有預料到行政方式會向自動化趨勢發展,使現有行政賠償法缺乏對自動化行政錯誤進行規制。當國家行為對特定公民的權益造成損害時,不管政府人員是否存在過錯,國家都應對其采取救濟措施。[16]自動化行政在以服務和效率為導向的同時,也需要關注和保障公民權利的實現。行政訴訟作為一項行政救濟措施,當行政機關的行政舉措侵害了公民正當權益時就應當賦予公民訴訟的權利。就此而言,在自動化行政條件下結合我國實際情況,對損害公民權益的自動化行政行為進行可訴性探索,使國家賠償法的體系更加完善。
上文已經分析了把自動化行政瑕疵歸為“物的瑕疵”適用民事訴訟程序具有不合理性,現階段人工智能體并不具備承擔責任的能力,無法承擔相應的行政責任。那么自動化行政瑕疵責任是否可以歸結于行政主體?首先,自動化行政系統雖具有“物”的外觀但具備作出影響行政相對人權利義務的具體行政行為的功能,不同于行政機關所提供的一般滿足公共需求的公物;其次,行政主體對于自動化行政的瑕疵存在過錯,譬如設置自動化行政系統時考量因素欠缺或技術障礙等原因;再次,自動化行政是行政主體將其法律賦予的行政權轉移至自動化系統行使,其本質仍是代表公務員做出的行政行為,因此可將其瑕疵責任置于具體責任人或機構的體系之下。在自動化行政中,負責自動化行政的部門屬于具體行政行為的作出部門,是承擔賠償義務的主體,從行政相對人缺乏專業技能及從公信力和效率的角度審視,即使是由自動化設備的技術人員代碼設計出現錯誤而造成的損害,也應以實施自動化設備部門為被訴主體,當行政相對人訴訟得以完結后,再由行政機關進行內部責任追訴。
2.自動化行政中舉證責任的分配。在行政訴訟法中,原告的舉證責任原則上只需證明行政機關有作出具體行政行為即可,而被告則需要對所作出的具體行政行為合法性承擔舉證責任。但是在自動化行政領域,全流程都是以電子記錄為痕跡,而識別電子證據需要具備較強的專業知識,同時現有的大量電子數據也由專門行政部門或者網絡服務商掌控,隨著自動化技術的進一步應用發展,這些部門或服務商愈加成為持有電子證據的強勢一方,行政相對人沒有能力對自動化行政產生的電子數據進行收集?;谌斯ぶ悄芑A的自動化行政一般會在交互雙方之間的設備上留下相關電子信息,但是持有電子信息數據的雙方存在非對稱性,造成行政相對人舉證困難,此種情況下,法律應當依據各方舉證能力的大小重新分配舉證責任,即具有絕對優勢的行政主體方應當對電子類的證據承擔更多的舉證責任,而對于弱勢方的原告在法律上應當給予更多的傾斜以減輕舉證責任分配,從而更加凸顯出行政程序法中的實質正義精神。
結? 語
新技術的出現及發展對一個社會的制度變革能起到催化作用,而行政法作為一個國家法律體系的一部分,無法以閉門造車的方式實現自我發展,其更新與發展深受國家的經濟、政治、科技水平等因素影響。自動化行政的推進與行政法治的發展相互作用,自動化在行政領域的應用能極大地提高現有行政效率,提升行政的服務質量,也能更加便捷人民群眾。然而,自動化技術沒有辦法完全取代行政制度本身,自動化行政的正確運行必須依靠一個好的制度支持和保障,才能促使社會向良性方向發展。因此,我們必須理順科學技術的應用和法律制度建設之間的關系,解決好自動化行政過程中出現的法治難題,從而有效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的現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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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本文系2018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青年項目“風險社會下無人駕駛汽車的法律規制研究”(18CFX04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收稿日期:2020-12-25
作者簡介:胡國任,廣東法丞匯俊律師事務所律師、廣州大學公法研究中心研究人員,研究方向:科技法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