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冬青 吳曉棠
摘 要:鄭振鐸先生對“俗文學”內涵的界定以及對俗文學的研究具有劃時代的貢獻,但他認為“俗文學就是大眾文學”這一觀點稍欠嚴謹?!八孜膶W并不等同于大眾文學”,“大眾文學”也不是對傳統俗文學的繼承和發展,更不應該被貼上“俗”的標簽,發展大眾文學應超越雅俗之分;在當今迅猛發展的自媒體時代,大眾文學迎來了亙古未有的發展時機,建構與新媒體技術相適應的當代大眾文學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關鍵詞:鄭振鐸 俗文學觀 大眾文學 建構
近現代以來,對于“俗文學”的定義,從王國維、魯迅,再到鄭振鐸,可謂是一脈相承。然而鄭振鐸在具體論述“俗文學”的定義時,認為“俗文學就是通俗的文學,就是民間的文學,也就是大眾的文學”。該界定中將“俗文學”等同于大眾文學的說法稍欠嚴謹,有待進一步探討。
一、“俗文學”并不等于大眾文學
鄭振鐸在《中國俗文學史》中認為:“俗文學就是通俗的文學,就是民間的文學,也就是大眾的文學。換一句話,所謂俗文學就是不登大雅之堂,不為士大夫所重視,而流行于民間,成為大眾所嗜好,所喜悅的東西。”實際上鄭振鐸將“俗文學”等于大眾文學的界定,相當于把“俗文學”和“大眾文學”的概念混同在一起,這既不利學科邊界的劃分,也會使人誤以為大眾的審美趣味只能是“俗”,從而不利于大眾文學多樣化的發展,而對大眾文學的刻板印象會限制其發展的無限可能性。
(一)“俗文學”與“大眾文學”
從傳統文學的角度來看,“俗文學”是指反映民間意識且相對于文言文的通俗作品,包括歌謠、曲子、講史、話本、宋元以來南北戲曲及地方戲、變文、彈詞、鼓詞、寶卷等講唱文學及民間傳說、笑話、謎語等。
而“大眾文學”是20世紀初現代資本主義的產物,是以現代圖書出版業的出現為契機,在短時間內被大量復制和迅速發行傳遞的文學,其本質是一種滿足廣大讀者多元閱讀需求和精神需求、在圖書市場上待價而沽的作品,因而“大眾文學”也并不是對傳統俗文學的繼承和發展。
俗文學與大眾文學的區別,還不僅是內容和產生時代的不同,更是接受群體發生了質的變化。大眾早已不是一百年前需要精英分子“啟蒙”的目不識丁的文盲,而是能夠將經典變為流行,將學術變成共享,從民族走向世界的積極參與者,在信息化日益發達的今天,大眾從別無選擇、被動接受變為主動選擇乃至自覺創造。而當今社會的文明程度也足以容得下更多元的審美和價值輸出,大眾本身也是由若干小眾組成,少數服從多數的“強加”似乎已行不通。也因此“大眾文學”的內涵遠遠超出了通俗文學的范疇,大眾文學更像是一本巨大的書,每個人都可以從中找到適合于自己的那一頁,所以不應該輕易定義某某文學等于大眾文學,俗文學只能做大眾文學的子集。
(二)大眾文學不應該被貼上“俗”的標簽
為了永葆文學的生命力,應該促進大眾文學的多樣化發展,而不是將大眾文學單一化。把“俗”的標簽貼在大眾文學上,會使得大眾文學愈來愈狹隘膚淺。創作者會誤以為所謂的“大眾趣味”就是只販賣娛樂而沒有價值輸出,而故意創造出低質量內容的作品獻媚于大眾。然而大眾會隨著時代不斷的“進化” ,不再滿足于作品預先設定的只供消遣娛樂的“不良”主題,而希望看到更多創意十足且具有思想內涵的作品。
鄭振鐸先生將俗文學等同于大眾文學,相當于在給大眾文學貼標簽。當然,在“五四”時期,文化革命先驅們承擔著喚醒大眾的職責,放在當時的社會背景情有可原,但放在當下已不合時宜。隨著社會的發展,在人類物質生活日益發達的今天,更加注重精神追求的大眾,會越來越青睞于非物質的精神產品。而文學審美作為無形產品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恰好可以滿足大眾不同層次的精神需求,發揮出更大的價值。
只要加以正確的引導,未來的文學可以屬于每一位大眾。大眾文學不意味著俗,它意味著豐富性、多樣性,以及普遍性,應當充分挖掘大眾文學發展的潛力,把其他類型的文學也納入大眾文學的體系來,構建更加廣闊的多元的大眾文學。
二、發展大眾文學應超越雅俗之分
鄭振鐸在學術論著中多次稱贊俗文學是鮮活生動的,而批評正統文學的僵化,這實際上與文體自身的更迭演進有關,而與它是否為雅、俗文學的類別沒有直接關系。而大眾文學更不是“非俗即雅”,發展大眾文學應超越雅俗之分,打破雅俗文學對立的局面,摒棄綿延了幾千年的偏見——占高位者雅,居低處者俗。無論作家還是讀者應對文學類別保持平等之心。
(一)鄭振鐸對雅俗文學的看法自相矛盾
首先,鄭振鐸針對士大夫是否支持俗文學的看法前后不一。他在《中國俗文學史》中寫到,凡是被學士大夫鄙夷的文體,即是俗文學。此時的他認為士大夫的眼界太高,看不到身處底端的俗文學,不屑于關注俗文學。隨后他又說,一些有勇氣的文人學士們會采取這種新鮮的來自民間的文體作為自己創作的形式,漸漸地這種的新文體得了大多數的文人學士們的支持。
其次,鄭振鐸認為高雅文學很狹隘,繼而又說明了其具有包容性。他在《中國俗文學史》中,先是認為正統雅文學包含的范圍太過狹小。然后又提到,士大夫覺得某種俗文學有可圈可點的地方,就會主動拿來納入正統文學的體系。按這個思路來看,正統文學反而具有包容性,包含范圍也并不狹隘,甚至起到了過濾器的作用,不但吸收了俗文學的精華還去其糟粕,再經過士大夫的潤澤,反倒成為流傳千古的絕妙好文,又何來壓抑俗文學的發展之說?
第三,他不認可正統文學,卻在利用正統文學的“吸納”來抬高俗文學的地位。譬如,反對皇室的人,反而被封爵了。他在《中國俗文學史》中認為:“許多正統文學的作品或文體里,最初有許多原是民間的東西,被升格了?!边@體現出他對正統文學的態度比較曖昧,面對俗文學的“升遷”,鄭振鐸越是為之感到欣慰,就越是在潛意識中承認了正統文學的權威性。
第四,鄭振鐸沒有論述清楚小說、戲曲、變文、彈詞之類的文體到底屬于俗文學還是正統雅文學。他一開始認為正統文學包含的范圍太狹窄,只限于詩和散文,而像小說、戲曲、變文、彈詞之類,都要歸到“俗文學”的范圍里去。之后他又論述說,像《詩經》,其中的大部分原來就是民歌。像五言詩,原來就是從民間發生的。像漢代的樂府,六朝的新樂府,唐五代的詞,元、明的曲,宋、金的諸宮調,哪一個新文體不是從民間發生出來的……而它們漸漸地遠離了民間,而成為正統的文學的一體了。
因此需要反思的是,“俗文學”概念在初創期難免會出現模糊和混亂,還有一個深層次的原因——我們雖然能從理論上劃分出雅文學與俗文學,卻無法在實踐中超越雅俗之分,因此應該打破雅俗文學對立的觀念,避免出現類似以上矛盾的觀點。尤其是建構大眾文學,更應該符合文學新陳代謝的發展規律。大眾文學應是一個較為“寬泛”的概念,不論是俗文還是雅文學,都應面對大眾敞開大門、打破壁壘,實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統一。
(二)應打破雅俗文學對立的傳統觀念
我們應打破雅俗文學對立的傳統觀念,雖然雅文學和俗文學各有特色,不能混為一談,但它們之間的形成與發展是有一定聯系的,兩者之間相互影響而且沒有明確的界限,何況真正偉大的文藝作品一定是平易近人雅俗共賞的。
實際上俗文學也并非是純粹的“接地氣”的寫作。正如莫言所說的,作家們聲稱的“為民眾寫作”,實際上還是一種“廟堂”的寫作。當作家拿起手中的筆想要用文字替老百姓說話時,其實已將自我放在了比普通老百姓更加“高貴”的位置上。莫言的這段話說明即使進行俗文學創作也脫離不了雅文學的影響。既然雅文學和俗文學都無法擺脫對方的身影,何不打破二者對立的思想,融會貫通取長補短,共同為大眾抒情言志。因此,我們要建構多元化的超越雅俗之分的大眾文學,使大眾文學向上兼容,而不是一味地向下兼容,拓寬大眾文學涵蓋的維度和深度。尤其是在當今自媒體蓬勃發展的時代,調整大眾文學的導向刻不容緩,而糾結雅俗孰優孰劣的概念之爭往往會遮蔽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三、當代大眾文學的建構
一百多年前,以鄭振鐸為代表的五四運動的先驅們,發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文學革命,其中的突破口就是推翻所謂的正統文學,發揚能夠啟蒙大眾心智的俗文學。這在當時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如今卻顯得不合時宜,因為昔日只知埋頭苦干、信息匱乏的平頭百姓搖身變成了無所不知且價值取向多元的智識網民,該如何引導以及滿足他們的審美需求值得認真研究。我們應該發揚前輩們“破舊立新”的治學精神,構建全面的、適合于這個時代的大眾文學。
(一)建構當代大眾文學面臨的挑戰
通過闡釋鄭振鐸的俗文學觀,我們獲得的啟示是應撕掉大眾文學身上“俗”的標簽以及超越雅俗之分。在當今迅猛發展的自媒體時代,大眾文學迎來了亙古未有的發展時機,它乘坐大額流量的快車,使得人人皆可閱讀,人人皆可創作,構建當代大眾文學具有非常重大的意義。
然而機遇與挑戰并存,需要分析出發展大眾文學所面臨的挑戰,方能對癥下藥。首先傳統大眾文學的部分功能被豐富多彩的新媒體取代。例如,孔子所提出的“詩”可以“興觀群怨”,該學說強調了文學的四種社會功用。然而在當今社會,這些功用并非文學所特有,以電視、計算機、智能手機為載體的新聞、影視劇、廣播和最近幾年引爆全網的短視頻,也同樣能夠達到“興觀群怨”的功效。更不必說大眾文學的娛樂功能,早已被新媒體時代的各種手機軟件App、網絡綜藝節目等所分解。大眾文學如何突顯出文學獨有的價值令人深思。
其次,大眾文學的潛在讀者極易流失。在流量為王的時代,不同風格的作者乃至不同類型的文學作品之間的競爭已微不足道,反倒是來自新媒體的競爭不容小覷,如影視劇、短視頻、直播平臺等才是文學發展的“勁敵”,原本愛好閱讀的讀者群體,也在新媒介無孔不入的引誘下將文學拋之腦后。大眾文學的潛在讀者,雖然在理性上愿意花費時間閱讀文學作品,可在現實生活中卻手不離機——智能手機像長在人體上不可或缺的器官,剝奪侵占了大眾沉浸式閱讀的時間,因此造成大眾文學潛在讀者的流失。
第三,文學的本質是審美的意識形態,需要讀者具備一定的理解能力和基本的文學素養。又因為文學是一門語言藝術,語言的陌生化會加大讀者的閱讀難度。尤其是在當今的讀圖時代,閱讀文學作品不再是一種消遣,反而更像一場艱難的跋涉。即便是故意迎合大眾的言情小說和武俠小說,讀起來也會令人略感吃力,需要很強的自律能力才能勉強看完。如何挽回讀者的“芳心”,是發展大眾文學有待解決的問題。
(二)構建當代大眾文學的建議及前景
新媒體利用強大的數字技術,為大眾提供的傳播形態無所不包,恰好滿足了大眾雅俗共賞的審美需求。大眾文學與眼花繚亂的新媒體之間并不沖突,大眾文學的創作主體和文學研究者應該抱著積極開放的態度,利用新媒體技術的助力,“化敵為友”將大眾文學的劣勢變為優勢。除了可將大眾文學的文本投放在各大電子書閱讀軟件中,還可利用“他山之石”即跨媒介融合將大眾文學與影視圖像、有聲閱讀、短視頻、自媒體結合,完成自我突破和自我實現。
另外,應該盡可能地團結網民閱讀的力量,打造更多類似于“豆瓣”“知乎”等帶有書評機制的軟件,為志趣相投的讀者之間提供交流互動的平臺,廣大讀者的感受和見解至關重要,他們對作品的闡釋和感悟并不次于專業的評論者,并且他們還具備“人體廣告”的功能,會自覺地將大眾文學的鏈接轉發到朋友圈或分享給通訊列表中的親朋好友。
還應該注意到的一點是,大眾既是龐大的閱讀群體,也是巨大的創作群體,雖然有許多大眾文學的創作者不被主流文壇和作家協會所認可,但并不影響他們的創作熱情和天賦,這些作者在網上坐擁幾萬甚至上百萬的粉絲,更有甚者將自媒體寫作職業化,昔日的紙質版讀者變成屏幕端前的粉絲,變現(金)渠道也由銷售書籍轉為粉絲打賞,或為廣告商編寫文案。正如微信公眾平臺官方主頁的logo—再小的個體也有自己的品牌。新媒體的出現,把“高手在民間”的空話變成現實。因此建構當代大眾文學,不僅要團結網民閱讀的力量,更應該激發網民參與創作的激情,使大眾孤苦的靈魂得到慰藉,有趣的靈魂得以展現。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提高大眾文學的創作質量,優秀的作品會自帶影響力,根據微信公眾號官網所做的調查顯示,在有限的時間內,大眾更傾向于閱讀有價值和思想內涵的內容。同時也要保留住大眾文學的精神內核,突顯其人文性,跨媒介融合的目的不是讓自己面目全非,而是借助新的形式傳達自己,保護自己的特色才是發展的根基,失去精神內核再談發展構建毫無意義。
總之,以鄭振鐸對俗文學的看法為切入點,可知時代更迭不息,文學觀念也在與時俱進。文學作為人學,發展的最高境界就是既能滿足大眾的閱讀需求,也能滿足大眾創作與表達的需求。構建當代大眾文學,要利用新媒介技術實現跨媒介融合,創作出被大眾喜聞樂見的精品,并與廣大民眾一起承擔起對大眾文學的守護之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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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 來自伊犁師范大學研究生創新項目,項目編號:(YSD202048)
作 者: 原冬青,伊犁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 2018級文藝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吳曉棠,伊犁師范大學中國語言文學學院教授、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文藝學。
編 輯: 趙紅玉 E-mail: zhaohongyu69@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