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朵郁金香

簡兒

門口小花壇里的郁金香開了。玫紅、粉紅、紫紅、橘紅。那個賣花的女孩子說，三月中旬會開花呢。果真，三月伊始，郁金香就鼓起了花苞，呼啦啦，一鼓作氣地開了。

郁金香剛種下去時像一個個大蒜頭，并不曉得有些什么顏色。這會兒花苞打開了，像拆開了盲盒。

人生總有很多驚喜。在看見花開的一刻，你仍像一個天真的小女孩歡欣雀躍。一顆心變得澄澈，純凈，溫柔，明亮，仿佛世界也變得明亮起來。

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小花壇去給花兒澆水。

下班回家，蹲下身子去小花壇先看一會兒花。仿佛那一只小花壇，那一朵郁金香有著什么魔力。你不免有點怔怔地，有一次，竟忘記了做飯。

——看花太癡了，把做飯這檔子事給忘掉了。蘇東坡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在你這兒，變成了寧可沒飯吃，不可居無花。

他下班回來，看見冷鍋冷灶，嘆了口氣。遂卷起白襯衣的袖子，下廚煮面條——面是陽春面，一把小蔥，一勺豬油（叮咚上買的黑豬油，下面條，拌醬油飯，放上一勺兩勺）。

你看到他穿著白襯衣，穿梭在廚房里，茫茫霧氣籠在眼鏡片上，心中忽然泛起一陣溫柔。

煙熏火燎的日子里，他仍是那般溫潤、儒雅。

人生若只如初見，他亦仍是初見時的模樣。

你記得兩個人第一次約會，在阿慶嫂的小飯店，臨河的一張桌子旁，你們頭抵頭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兩雙筷子，伸到一處，旋即分開。他呆呆地看著你。那時你心中忽然冒出三個字“呆頭鵝”。你暗暗想著，世上每一個初戀的男子，大抵都有點笨拙，呆頭呆腦的吧。

你記得后來，他送你回家，穿過好幾條馬路，快到你家門口了，可是他佇立在那里不肯離開——

你看了路燈映照下他長長的身影，心中忽然有一種溫柔的悸動。你說，我再送你回去啊。于是，你們上演十八相送，直到黎明將至，這才戀戀不舍分開——

那時恨不得兩個人好成一個人。

你也記得有一天他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只鉆戒——你還記得那句經典的廣告詞：鉆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盡管你并不喜歡金銀珠寶，那些金器、銀器，到你這兒都成了蒙著塵的鐵器。可是當他拿出鉆戒向你求婚時，你覺得那一刻真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刻了。

有一個下雪天，他開著一輛面包車來接你下班，從后備廂拿出一束百合花。淡淡的花香，是愛情的香。你陶醉在馥郁的香氣里。沉醉不知歸路。

每年春天，你和他都要驅車幾十公里去郊外看油菜花。那一片金燦燦的花田，是你們初遇的時光。你和他相遇在早春三月，一生中最美的時光。

那一年，他剛大學畢業，你剛師范畢業。一個女同事向你提起他：老公單位來了個浙大高才生，要不要見見？那時你是矜持，驕傲的文藝女青年，把頭搖得像撥浪鼓。可你們依然遇見了，月老的紅線早就在暗地里牽好了姻緣。

你覺得他仿佛是一個你認識了很久的人。他也覺得仿佛在哪里見過你。他身上的書呆子氣打動了你。你討厭夸夸其談，喜歡溫文儒雅，書生氣的男子。你覺得緘默是一種美德。恰好他身上有這種美德。而你是一個聒噪的人。就是一個人對著墻壁也會說話。

你記得有一年春天，兩個人去杭州太子灣公園看郁金香。他拿了一部傻瓜相機，不停地撳著快門。那個花田里的女孩子，仰著臉，笑容明媚，燦爛，就像花兒一樣。

你說，好想也種一片郁金香啊。他把這句話記在了心里。很多年以后，買了一個有花園的房子。在花園里種了一株金桂，一株玉蘭。寓意金玉良緣。門前砌了一個小花壇，種郁金香。

他說：送你一朵郁金香。

你覺得這真是世上最美的情話了。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可以一起慢慢變老，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這首歌的歌詞真動人，你希望當你老了，還是一個受到寵溺的公主。還可以依偎在一個人的懷里撒嬌。

如果不出什么差池，你們會變作一對老夫妻，相攜著走在夕陽里。

你覺得這真是天底下最浪漫的事了。

編輯?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