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 強
北宋建立后,雖其“疆域遠不及漢唐,但其統治所達到的縱深層面,則是前朝所難以比擬的”[1],北宋的經濟發展更是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鹽業在北宋經濟中占據著重要地位,鹽利是北宋政府的財政來源之一,因此政府對食鹽買賣的管控十分嚴格,食鹽制度也根據社會需要多次變更,正如《宋史·食貨志》所言:“宋自削平諸國,天下鹽利皆歸縣官。官鬻、通商,隨州郡所宜,然亦變革不常,而尤重私販之禁。”[2]4413在食鹽制度的數次變更中,當屬“鈔鹽”制影響最為深遠。
北宋建立,開啟社會整體發展的新局面,為全國的經濟發展奠定了基礎。北宋初期,國家為壟斷鹽利稅收,特行“官般官賣制”。所謂“官般”即指官方轉運之意。在宋代,“官般官賣制”被視為其經濟結構中重要的樞紐,有效地調節了其邦計、漕務、役法等部門間復雜的承轉關系。“宋因前代之制,以衙前主官物……”[2]4413“衙前”即掌管運輸官物之人,官物便包括食鹽。待“衙前”主理所運事物后,交由漕運送于京師,而北宋政府則利用漕務船回轉之際接運鹽貨,后將鹽貨回運各州縣并由地方政府置倉貯藏,進而設置賣鹽場所出售。這實際是政府對食鹽的壟斷政策。
除上述“官般官賣”之外,宋太宗端拱二年(989)九月,因河北戰事紛起,糧餉供應不足,北宋政府“始令商人輸芻糧(于)塞下”[3]687,并根據輸送距離的遠近,給予商人不同的文卷,商人執文卷可至京師兌換緡錢,也可到江、淮地區兌換茶鹽進行銷售。后來宋夏戰事起,北宋又在陜西實行此法,商人將糧餉運輸至陜西后,便可憑要券“受鹽于兩池”[2]4241。這種通過商人輸糧于邊、兌換要券、再憑要券換取茶鹽的過程即為“入中”、“折中”,又因商人所兌換的要券被稱為“交引”[2]4479,所以這一制度又被稱為“引鹽制”。商人參與食鹽銷售,意味著政府對食鹽的壟斷有所松動,開始與商人分利。
隨著引鹽制的實行,北宋商人有機會獲得原本為政府壟斷的食鹽并進行銷售,商人獲利的同時也一定程度上解決了北宋軍資供應不足的問題。但隨著此法推行范圍的擴大,其弊端也逐漸顯現出來,那就是商人故意抬高入中物價,虛估受券。咸平六年(1003),陜西制置使梁鼎上書真宗道:“陜西緣邊所折中糧草,率皆高抬價例,倍給公錢”[3]1175。這樣導致“商人入粟于邊,率高其直,而售以解鹽。商利益博,國用日耗”[2]9936。“解鹽”指的是宋代以解州鹽池之水曬制的顆粒狀食鹽。鈔鹽制在引鹽制的基礎上發展而來,引鹽制的弊端促使政府對鹽制進行改革,為鈔鹽制的形成提供了內在動力。
宋朝與西夏之間的戰爭,直接促成鈔鹽制的產生。太宗太平興國七年(982),李繼筠亡,夏州政權由李繼捧接替,繼捧因家族內部紛爭無法善解,故向北宋請降,自動獻出銀、夏、綏、宥四州八縣,北宋政府進而遣使召李氏入京,繼捧族弟李繼遷力表反對,隨后便出奔地斤澤,集合武裝,常年侵擾北宋邊境。北宋為了打壓李繼遷,采取了經濟制裁,先后多次推行禁鹽活動。淳化四年(993),鄭文寶建議:“銀、夏之北,千里不毛,但以販青白鹽為命爾。請禁之,許商人販安邑、解縣兩池鹽于陜西以濟民食。官獲其利,而戎益困,繼遷可不戰而屈。”[2]9426北宋政府采納了鄭文寶的建議,但這次禁鹽并沒有獲得預期的效果,不僅沒有制服繼遷,反而導致“關、隴民無鹽以食,境上騷擾”[2]9426。
仁宗時期,李元昊建立西夏,宋夏再次爆發戰爭,雙方之間的正常貿易中斷,這不僅使得“戎人乏食”,同時北宋邊民也因無鹽以食而發生騷亂,造成了北宋邊地的動蕩。另外,北宋用兵陜西,軍糧需求增加,但由于邊地動亂,加之獲利不多,商人不愿前往輸送糧食,使得糧食供給不足,嚴重影響軍隊作戰。《宋史·食貨志》載:“自元昊反,聚兵西鄙,并邊入中芻粟者寡。縣官急于兵食,調發不足。”[2]4416這真實地反映出當時陜西邊地的“糧荒”境況。“鹽荒”加上“糧荒”,使得本就窘困的陜西邊地軍民雪上加霜,嚴重影響到社會的安定,因此北宋政府亟須設法改變這種狀況。
太長博士范祥是關中人,深知陜西鹽荒、糧荒的利害,他“常謂兩池之利甚博,而不能少助邊計者,公私侵漁之害也,倘一變法,歲可省度支緡錢數十百萬”[2]4417,于是設計“鈔鹽”之法獻給朝廷,并得到了樞密副使韓琦的支持。慶歷八年(1048),范祥遷升陜西提點刑獄兼制置解鹽使,開始推行“鈔鹽法”。
鈔鹽法,即商民向政府交納現錢,領取鹽鈔,憑鈔至河東解池取鹽,然后自行銷售。其后,此法由解池推廣到其他地區,宋朝政府因此獲利甚厚。《宋史》記載:“其法:舊禁鹽地一切通商,聽鹽入蜀;罷九州軍入中芻粟,令入實錢,償以鹽,視入錢州軍遠近及所指東、西、南鹽,第優其直;東、南鹽又聽入錢永興、鳳翔、河中;歲課入錢總為鹽三十七萬五千大席,授以要券,即池驗券,按數而出,盡弛兵民輦運之役。”[2]4417可以看出鈔鹽法的運作程序與引鹽制大同小異。鈔鹽法正是在引鹽制的基礎上,針對時弊,斟酌損益,因地制宜而來。兩者最大的差異就是入中之物不同,鈔鹽法規定必須以現錢入中,而引鹽制入中之物則多為糧草一類的貨物。另外不同的是鈔鹽法入中換取的要券被稱為“鹽鈔”,而引鹽制下的要券被稱為“交引”,但實際上兩者性質是一樣的,只是叫法不同,正如時人章如愚所言:“交引即鹽鈔,但隨時命名不同耳。”[4]
如上所述,北宋鈔鹽法的實施原則其實是很簡單明確的,但是其具體的銷售程序則比較復雜,總體上可以分為四個過程,即發鈔、支鹽、引運、住賣。下面對這四個環節作簡要介紹。
1.發鈔
發鈔是鈔鹽售賣的第一道程序。商人想要獲得鹽鈔,需到鈔鹽營銷地區的發鈔處所遞交書面申請,這個過程稱為“投狀”。在投狀前,必須有一人或多人提供擔保,擔保之人必須在道德和資產方面得到官方認可。商人投狀獲得相關機構通過后,便獲得了買鈔許可,此時這些人的身份就由普通商客變為鈔客。鈔客能夠合法地享受到種種待遇,例如減免販運過程中的商稅等。商人取得鈔客身份后,下一步便可以入錢登賬。入錢登賬是指商人將所備用的資財用以入納換鈔,此種方式在當時被稱為“算請”。此外,就其入納地點和方式的差異又可分為兩種,一是一處和一次性入納、二是多處和多次性入納。鈔鹽法則是典型的一處和一次性入納,商人只需在一個賣鈔機構入納一次就可以完成全部買鈔程序。商人將入納錢款登記之后,取得收據文鈔,但收據文鈔并不等同于鹽鈔,還需將收據文鈔送到三司進行驗證。經過“三司符驗”[3]2781等一系列程序之后,由牙保人引領商人到交引鋪,待交引鋪核查無誤之后,即可獲得鹽鈔。
2.支鹽
鈔鹽制銷售的第二道程序便是支鹽。所謂支鹽是指由官方的支鹽機構,依憑鹽鈔所記額數向商人支出鈔鹽。商人在取得鹽鈔后,到官方指定的支鹽機構,出示已獲取的鹽鈔,由支鹽機構進行“驗核”。在“驗核”過程中,支鹽機構除查驗鹽鈔外,還要查驗“遞牒”[2]4450-4451。“遞牒”不經商人自己攜帶,而是由發鈔機構飛遞到地方支鹽機構。“遞牒”在發鈔機構送至支鹽機構驗核前,則采取了“折角實封”,即當發鈔機構給予商人注冊登記后,就書予商人“公據文抄”作為憑證,同時向其支鹽地區發去“遞牒”,為防止泄露,故折其一角,密封上印。待“驗核”完畢后,支鹽機構立即收回并銷毀“公據文抄”、“鹽鈔”和“遞牒”。同時,注銷商人的帳籍,并發予商人“合同號簿”[5]483,以此作為支鹽于支鹽倉場的憑據。待支鹽倉場驗勘、批鑿、抹畫后,商人即可提鹽引運,前往住賣。
3.引運
引運是指商人獲得鈔鹽之后,運送到指定地點售賣的過程。這個過程也會受到政府的嚴加管控,主要通過兩種方式。一是政府“約度所指住賣處遠近計程,分立日限”[6]16,即根據取鹽地點與住賣地點之間的路程嚴加規定鈔鹽運輸的時間;二是在運輸沿途和住賣地點實行嚴格的檢查制度,負責檢查的是當地的稅務機構,檢查的內容十分廣泛,包括各道程序下的手續是否完備合規、引運時間是否超期、所運鈔鹽數量是否如實以及鹽袋是否有私自拆動和修補的痕跡等。經過這一系列檢查合格之后,鹽商才能在住賣地進行銷售。
4.住賣
住賣環節是鈔鹽制銷售的最后程序,它主要分為三種方式,即協議批發、自售散鹽、熟人代銷。但是不論通過哪種方式銷售,住賣者都必須得到當地政府的允許,辦理必要的銷售手續。政府會發給住賣商人住鈔卡作為專門的營業憑證和單據,并且將鹽商另編戶籍、劃定等級,規定銷售額度。同時,官府要定期檢查住鈔卡,對過期及非法持有的住鈔卡進行銷毀。通過上述方法,政府將整個住賣過程置于自己的監督之下。
由上述內容可知,鈔鹽銷售要經歷四項環節,此四項環節雖然一定程度上有序地維系著鈔鹽制的運作,但存在的不足也十分明顯。
首先,發鈔和住賣地點的固定,使得遠居京師及發鈔處所的外鄉商人不便進行長期的往返販運,這就造成鈔鹽的營銷區域無法擴展。同時,商人群體也逐漸出現了利益的差別化,而因地域所造成的地區差異主要反映在各地鹽鈔價格的制定上。鈔鹽推行之初,鈔價如下表所示:

北宋神宗熙豐年間東西鈔價簡表[7]120
由上表可知,東鹽鈔的價格要普遍高于西鹽鈔,由于距離解鹽發鈔地點遠近的不同,帶來了東西鈔價的不均衡,久之,則會使得東西鹽鈔間的利潤比失衡,從而限制鈔鹽銷售區域的擴展以及解鹽的銷售利潤。
其次,商人投狀買鈔前需要有人擔保,但是在“擔保人”的確定上存在著認定程序上的不足。擔保之人必須在道德品格和經濟實力方面被官方認可,即指由官方政府開具用以表明個人品德和自身資財情況的官方文書,其中個人資財易于量化審定,但個人品德的良善卻難以評判,或者存在很大的主觀隨意性,容易出現官商勾結的情況。另外,擔保人與商人之間也有可能存在因利益關系而相互勾結、弄虛作假的情況。這些認定程序上的不足都可能影響鈔鹽法實施過程的公正性,長此以往勢必會對鈔鹽制度造成損害。
最后,在支鹽、運銷與住賣環節中,支鹽與住賣地點的設定與審核、兌換細則的建立,雖有效地保證了鈔鹽制的正常運轉,但過于繁雜,致使鈔鹽運銷成本增加,人力投入增大,不利于鈔鹽運銷。嚴苛銷售程序下的商人受到政府的嚴格管控,缺乏自主性,使得他們的利益得不到根本保證,正如范祥所言:“商人持券若鹽鬻京師,皆虧失本錢。”[2]4419在這種情況下,商人參與鈔鹽銷售的積極性將會大打折扣,而缺乏商人這個重要中介群體廣泛參與的鈔鹽法顯然是不能長久持續下去的。
鈔鹽運銷的程序充分展現了鈔鹽法實施過程的秩序化和精細化,整個銷售過程更是直觀地反映了官、商、民利益的交互關系。但是,鈔鹽從發鈔到住賣,經歷了繁雜的申請、驗核、對勘,同時,固定的支鹽、住賣地點又使得鈔鹽運銷成本增加,從而增大了商品的附加值,導致食鹽價格上漲,這在一定程度上損害了北宋鹽業經濟的發展。
鈔鹽法推行之初,國家收入增加,百姓有鹽可食,邊境軍隊補給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保證,有效地解決了北宋之前鹽法弊端帶來的困境,但隨著鈔鹽制的繼續實施,虛鈔問題也逐漸顯露出來,尤其是嘉祐五年(1060)薛向擔任陜西轉運副使兼制置解鹽使接替范祥掌管了陜西鹽務后,大量發行“小鈔”以增加財政收入,使虛鈔問題更加嚴重。
虛鈔問題是指政府所發鹽鈔數量多于民間實際用量,而多出的鹽鈔即為虛鈔。例如《續資治通鑒長編》中記載,熙寧六年,“陜西緣邊入納錢五百二十三萬余緡,給鹽鈔九十萬二千七百一十六席,而民間實用四十二萬八千六百一席。余皆虛鈔”[3]6214。由于政府急于變現以增加財政收入而缺乏對市場需求的調查,所以發行的鹽鈔與實際需求往往有較大的出入,導致鹽鈔數量失衡。虛鈔的弊端正如神宗評價薛向時所說:“薛向多作小鈔賣解鹽,不知久則壅而不泄。”[3]6464商人手握大量鈔鹽,但由于民間食鹽需求有限,導致鈔鹽滯銷,影響資金周轉,進而導致買鈔之人愈益減少,長此以往,使得入邊物資也隨之減少,影響邊境軍民生活,危及國防安全。
豐富的鹽業資源,在北宋社會、政治、經濟乃至軍事、外交中扮演著重要角色。北宋立國后,沿用前代禁榷制度,對食鹽實行官產官賣,后因解決戰時軍事補給問題創設引鹽法,但隨著此法的深入推廣,虛估鹽價、勞民替運、官鹽滯銷等現象相繼出現,造成社會經濟各領域壁壘高筑。直至慶歷年間,范祥針對性地創立鈔鹽制度,有效地彌補了北宋禁榷制、引鹽制等舊制的固有弊端,解決了當時的邊地困境,增加了政府收入,維護了北宋社會的穩定。
但是鈔鹽法也并非盡善盡美,在其具體的運行中,由于程序過于繁瑣,各機構間的驗核、對勘,以及鹽商支鹽、住賣地點過于固定化,這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北宋食鹽經濟的發展。同時,鈔鹽制起初具有明顯的針對性,它的頒行是為鞏固西北邊陲、救濟邊地軍民的應急之策,雖然有效地緩解了局部一時的困境,但隨著推行范圍的擴大和現實情況的變化,諸多新的問題也逐漸顯露出來。因此,我們在評價鈔鹽法時,應該用發展的眼光看待問題,既要肯定其作用,又要正視其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