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納斯與鏡子中的藝術史

孫曉昕

鏡前的維納斯委拉斯凱茲 1648-1650年 倫敦國家美術館藏

鏡子是人類認識自己的工具。在鏡子發明之前，人類通過潔凈的水面看到自己的影像，古希臘神話中水仙神的故事正是人類認識自己的開端。水仙神那喀索斯出生的時候，他的母親抱著他向預言家提西阿瑞斯詢問兒子的命運，預言家說：“不可使他認識自己?！辈贿^，那喀索斯的父母并沒有理解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他們只是不讓兒子看見自己的影子。那喀索斯在父母的呵護下逐漸長成了美少年，他經常身背弓箭穿梭在叢林中。有一天，那喀索斯在狩獵途中路過一條小溪，口渴的獵手俯身想要喝幾口水。這條小溪如此清澈，從沒被牧羊人和羊群污染。當那喀索斯俯身看向小溪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水中有個美貌的身影。那喀索斯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影子，他瘋狂地愛上了這個“水中少年”，不肯離開水邊半步，直至抑郁而終。

梳妝的維納斯魯本斯 1615年 維也納列支敦士登博物館藏

人們最初使用的鏡子是金屬制作的，雖然清晰度不高，但卻使古代人誤認為鏡子具有特殊的魔力。在古代埃及，鏡子的寫法是“ankh-en-maa-her”，大意是“能看到臉的生命力量”，鏡子既象征著生命，也象征著太陽神，因此，它被描繪在太陽神的頭像之上;鏡子在古希臘也極其流行，神話中的英雄帕爾修斯借助青銅盾牌（青銅鏡子）殺死了蛇發女妖美杜莎;在中世紀，鏡子曾被認為是圣母的象征，也被用以比喻書籍，漸漸地，鏡子又成為文學創作的素材，但丁用鏡子說明上帝的光輝;在文藝復興時期，鏡子除了具有宗教含義之外，還象征著懲戒、鑒別以及另一個自我等世俗含義，正如德國畫家漢斯·巴爾東的作品《三個老婦人與死神》所描繪的那樣，一位性感的女子正在照鏡子，拿著沙漏的死神卻悄然出現在她的身后。

文藝復興時期，畫家和雕塑家為繪畫和雕塑地位孰高孰低而爭論不休。畫家指責雕塑家整天與石頭打交道，像是出賣體力的工匠，而他們則可以穿著華貴的天鵝絨衣服優雅地坐在畫架前面揮毫;雕塑家認為繪畫只能表現一個平面，雕塑作品則是立體的，可供觀眾們從不同角度觀賞。因此，畫家們借用繪畫中的鏡子形象從不同角度表現人物。

玻璃鏡子在13世紀由德國人發明，15世紀流行于歐洲，16世紀時威尼斯成為整個歐洲的鏡子主產地，與此同時，16世紀的威尼斯開始流行“梳妝維納斯”題材的繪畫。提香在創作于1555年的《維納斯與鏡子》中向公眾展示了威尼斯人高超的制鏡技藝。委羅內塞也是16世紀的威尼斯畫家，他的同題材作品構圖相對復雜，維納斯的姿勢甚至有些怪異，她背對觀眾而坐，一只手正為自己佩戴頭飾，另外一只手則舉著鏡子。維納斯努力扭轉脖子，向觀眾展示自己的側顏之美，鏡子中又映射出她正面的樣子。借助于鏡子，委羅內塞畫出了維納斯的后背、側顏以及正面的相貌，向雕塑家們展示著畫家的“魔法”。17世紀的佛蘭德斯畫家魯本斯用類似的構圖畫出了全側面和四分之三側面的維納斯肖像。側面是最能體現人物特征的肖像角度，四分之三側面則是最美、最富有變化的肖像角度，魯本斯用一面鏡子巧妙地表現出維納斯不同角度的美。

上圖：鏡前的維納斯布歇 1751年 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下圖：維納斯與鏡子委羅內塞 1585年 喬斯林藝術博物館藏

西蒙·武埃是17世紀法國最有名望的畫家之一，他曾在羅馬研習藝術，1627年受法國國王路易十三的邀請回到法國，被任命為國王的首席畫師。很快，他的繪畫風格影響了當時的法國美術。西蒙·武埃的繪畫既有威尼斯畫派艷麗的色彩和光線，又有法國繪畫獨有的優雅感。他創作了多幅“梳妝維納斯”題材的作品，其中《鏡前的維納斯》可能是畫家為國王的一個情婦所作，畫中的美神在女伴和天使的陪伴下，晨起梳妝。委拉斯凱茲是與西蒙·武埃同時代的西班牙畫家，由于17世紀的西班牙宗教控制極為嚴苛，委拉斯凱茲的《鏡前的維納斯》成為當時極為罕見的人體畫。不過，委拉斯凱茲的構圖相對其他藝術家來說更為“保守”，但受人文主義思想影響，畫家用女神完美的背影歌頌了人體之美。

“梳妝的維納斯”也深受18世紀洛可可藝術家歡迎，布歇為他高貴的贊助人蓬巴杜夫人畫了同題材作品。從17世紀的巴洛克藝術到18世紀的洛可可藝術，藝術風格的轉變反映了宮廷贊助人的品味的改變，以魯本斯為代表的巴洛克藝術家擅長表現健康，甚至略顯壯碩的女性之美;而以布歇為代表的洛可可藝術家則喜歡表現嬌媚、艷麗的女性。在布歇的《鏡前的維納斯》中，美神坐在鏡子前面，但她并沒有看向鏡子，而是注視著正在挑選首飾的小天使。布歇并不在意是否可以通過鏡子畫出美神的另一個肖像，因為18世紀的畫家已經普遍從“比較論”的泥潭中走出。美艷的蓬巴杜夫人曾經在凡爾賽宮戲劇《鏡前的維納斯》中扮演美神本人，布歇也是用這幅作品將蓬巴杜夫人比作美神，他筆下的維納斯神態嬌媚，舉手投足之間煥發出魅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