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葚小史

匡濟

桑葚，乃桑樹之果，其之所以能用于亂世救荒，與我國古代“男耕女織”的生產方式有關，桑樹與農田一道構成了人們最基本的生存來源，栽種于家家戶戶，極為常見，故而桑葚不僅產量可觀，且分布極廣，其他水果遠不能與之相提并論。

有關桑葚的記載，最早出現于春秋時期。《詩經·氓》中就有關于桑葚的詩句：“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意思是說，桑葉未落時，枝頭綠萋萋。那些斑鳩鳥兒啊，這個時候不要急著去吃那尚未成熟的桑葚。其中提到飛鳥啄食，沒有言及人類的采摘，更未提及桑葚救荒之事，當與此時蠶桑業尚不興盛有關。

到了西漢時期，蠶桑業已有相當規模，史料中關于桑葚的記載也隨之增多。值得注意的是，在統治者的治國之政中，已有鼓勵栽種桑樹以備饑荒的內容，如漢景帝曾下詔書稱：“人情一日不再食則饑，終歲不制衣則寒……故務民于農桑，薄賦斂，廣畜積，以實倉廩，備水旱，故民可得而有也。”

西漢“文景之治”使得自秦末亂世以來飽受破壞的經濟得到極大恢復。但在漢景帝統治時期，又發生“七國之亂”，受戰爭波及，部分地區出現了饑荒。也就是在饑荒中，桑葚開始顯現出其“應急糧”的作用，因此在漢景帝的詔書中，會提倡農桑并舉。

到了西漢末年，天下大亂，糧食產量大幅減少，餓殍遍地，桑葚成了重要的救命之物。如《二十四孝》中，有一位孝子名為蔡順，他時常外出采摘桑葚，作為自己和母親的口糧。某次蔡順外出，遇上亂軍，對方本欲殺他，但好奇他為何將采來的桑葚按顏色分為黑色與紅色兩筐，問其緣故，蔡順稱黑色味甜，留給母親吃，紅色較酸，自己食用。這番孝心令那些殺人不眨眼的家伙大為感動，竟放他一條生路，還給他留了些糧食。

又有傳說稱，西漢末年的梟雄劉秀，某次兵敗，遁逃入山中，與部下離散，孤身一人，靠采食桑葚求生，得以幸存。后來他掃滅群雄、一統天下后，便將當年那片桑林“封王”。有意思的是，這個傳說后來又被嫁接到了劉邦頭上，也稱其某次兵敗，逃入山中，靠食桑葚求生。故事的不同之處在于，劉秀是生吃，劉邦則改良了吃桑葚的方法，先以山泉水服用，后又命御醫將桑葚加蜜制成了藥膏。不過按中醫典籍記載，此法最早出現于西晉時期，劉邦是不太可能享用得到的。

到了東漢末年，桑葚救荒之作用更加突出。《三國志》中記載，當時中原某地有一縣令，名為楊沛，其目睹亂世洶洶，在戰火燒到家門口之前，就命全縣官民竭力收集桑葚，以備饑荒。后來曹操率大軍過境，糧食短缺，楊沛便獻出大量桑葚，由此得到賞識。

與曹操爭奪北方的袁紹，一度據有當時諸軍閥中最大最富庶的地盤，但他也不得不在糧食問題上求助于桑葚——“袁紹之在河北，軍人仰食桑葚”。

另一位亂世“英雄”劉備，自幼便與桑葚結下了深厚的緣分。出身貧寒的他，曾以家門口的一株大桑樹為重要的食物來源，并曾在此樹下發出宏愿，稱以后要做皇帝。《三國志·先主傳》記載：“合東南角籬上有桑樹生高五丈余，遙望見童童如小車蓋，往來者皆怪此樹非凡，或謂當出貴人。”

此后數十年，中原大地陷入一段更加漫長而黑暗的亂世。近300年歲月里，瘟疫與戰亂肆虐人間，同時伴隨著氣候漸趨寒冷，適宜于農業耕作的區域向南而退，適應性與生命力強于莊稼的桑樹，則頑強地生存了下來，桑葚也因此成為極其重要的戰略資源。

采桑圖 紙本墨筆 123.8×52cm 清 閔貞 故宮博物院藏

如在北魏時期，孝文帝施行了多項改革，其中以均田令最為重要：由國家分配田地給百姓耕作，標準為15歲以上男子得露田40畝、桑田20畝。其中露田只種莊稼，農戶死后歸還國家，桑田不用歸還，但強制必須栽種桑樹、棗樹、榆樹若干。具體栽種數量是多少？有史料稱，20畝桑田需栽種桑樹50株、棗樹5株、榆樹3株——這3種樹木的果實都能用于救荒，尤以桑樹最為突出，且為蠶桑業原料來源，故而栽種數量大大多于后兩者。

至于在亂世中以桑葚充作軍隊糧食的事情，更是屢見不鮮，乃至有統治者為了獲取更多桑葚，下令禁止養蠶，將桑樹完全當作了莊稼般的存在——“燕之軍士多餓死，燕王垂禁民養蠶，以桑葚為軍糧”。

之后的隋唐時期，桑樹已遍植于南北，桑葚救荒的面積也相應擴大。如唐朝，國家分配給每名成年男子的田地中，要求至少栽種桑樹50株以上。此外在江南地區還出現了專業化種植的桑園。這種普遍栽種桑樹的情景在唐詩中也有反映，如詩人儲光羲所作《田家雜興》中即有這樣的詩句：“種桑百余樹，種黍三十畝。衣食既有余，時時會親友。”

到了宋代，桑葚代替糧食的作用有增無減，一些吃不起飯的人群，長期以之為生，那些被貶或者流放到異鄉者，也曾靠桑葚度過艱難時光。如蘇軾，他曾被貶到黃州（今湖北黃岡一帶），自種田地數十畝，不料遭遇旱災，顆粒無收，為了活命，他不得不去找周圍百姓討要桑葚——“江南有蜀士，桑果已許乞”。

后來北宋覆滅，金朝入據中原，其統治雖殘暴，對農桑之事卻頗重視。待到金朝在蒙古帝國打擊下搖搖欲墜、饑荒盛行時，桑葚也成了救活無數人的“應急糧”。

桑葚之所以在亂世中成為重要的糧食替代品，除了前面提到的分布面積廣、產量大等因素之外，還與其成熟時間有關。桑葚大約是在5月成熟，在古代饑荒較為多見的北方，這個時間點，主要的谷物如小麥、水稻等都還未成熟，也即是所謂“青黃不接”時，極易發生饑荒。

到了明清時期，隨著異域農作物的傳入，桑葚的地位有所弱化。其中的棉花，雖早在明清之前便已傳入，但至明清時期方才大規模種植，進而取代了蠶桑業的地位，連帶著影響了桑葚的產量。

雖如此，桑葚依然是一種重要的救荒之物，在明朝著名官僚與學者徐光啟所著《農政全書》中，便將桑葚定位為“應急糧”，并評價其“雖世之珍異果實，未可比此”——世上再無第二種水果，能在這方面和桑葚相提并論。

清朝時，桑葚除了用作救荒的應急糧，還被列入統治者享用的貢品名單。按《大清會典》記載：“奉先殿每月薦新……五月薦梨、杏、李、桑葚、蕨菜……一應鮮品，及奉旨特薦鮮品。”薦新是一種祭祀禮儀，即以新鮮的時令食物獻祭給歷代先祖，供他們“享用”。

如今，饑荒的陰影早已隨著歷史遠去，但桑葚沒有被遺忘，它現在是一種極具潛力的養生水果。“又見春風化雨時，瑤臺一別未言癡。殷紅莫問何因染，桑果鋪成滿地詩”。小小的桑果，被做成桑葚酒、桑葚飲料等富含營養的飲品，也讓更多的人品嘗到它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