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動物紀錄片：如何尋找故事化敘事的奇點？

◎張 溶 張其平

奇點，英文為singularity，在物理世界，它是“體積無線小、密度無限大、引力無限大、時空曲率無限大的點”，主要用于描述宇宙剛生成時的特定狀態。這個天體物理學的概念，經過社會特別是創業圈的普及推廣，奇點的內涵發生演變，成了“事物發展從緩慢開始到突然大爆發的臨界點”，比如AI人工智能，前二十年都在默默無聞打基礎，突然在某一領域得到高效應用后，很快在各行業迅速展開，這個突然爆發的節點，就是奇點。

以野生動物為描述對象的紀錄片，多用故事化的講述來構建敘事結構、推動情節發展、傳播自然知識、普及生態理念。這種敘事結構，又被稱作“敘事鏈”（narrative spine，or train），“這根鏈條就是故事的要素，它貫穿影片的始終，并且推動影片向前發展。”在構建敘事結構時，找準故事發展的關鍵節點尤為重要，如同物理世界所描述的“奇點”一樣，它是推動故事的出發點、轉折點、突破點和引爆點，也是構成故事吸引力的關鍵點。本文以自然類紀錄片 《王朝狐獴》《完美星球》《我們誕生在中國》等為例，分析在野生動物紀錄片中，如何尋找故事化敘事的奇點，供大家參考。

一、奇點是啟動故事發生的出發點

BBC紀錄片《王朝狐獴》中的狐獴，是一種生活在南非的小型哺乳動物。就是這種個頭還沒有攝影機鏡頭大的小動物，在紀錄片《王朝狐獴》里，卻擁有高大上的形象，不僅有自己的女王、家族、王朝，還有如同人類一般的奮斗歷程和情感世界，故事一波三折，評分高達9.8。BBC是如何通過故事化敘事，塑造出狐獴高大上的形象的呢？除了優美的畫面、動人的音樂、磁性的解說、人格化講述等藝術呈現手段之外，一個關鍵的因素，就是找到了啟動狐獴故事情節發生的出發點。

50分鐘的故事，開篇10分鐘在介紹了狐獴家族母系氏族社會的生活現狀之后，就道出了面臨的生存危機，氣候干旱沒有食物、毒蛇出沒缺乏安全，故事講到這兒，似乎山窮水盡、無話可說了，怎么辦呢？必須找到能推動故事發生的奇點：狐獴家族要想生存下去，必須從目前的荒漠“遷徙到800米外的草地”。“遷徙”的引入，很快帶來一系列精彩的情節：由于年輕成員沒經驗，在經過一片危險的空曠地時，丟失了五個幼崽，狐獴女王立即掉頭尋找幼崽，結果找了一天也只帶回了一只；在新的領地，她必須帶領成員盡快找到棲息的地方；而來到新的地方，雖然有了食物，卻要面臨天敵的威脅和被同類驅逐的危險，家族之間的沖突一觸即發……，經過一番激戰，雖然它們活了下來，依然面臨重重危機，最后，狐獴女王決定再次舉家遷徙，再次穿過那片危險的空曠地，重回自己的家園。

“故事事件創造出人物生活情境中富有意味的變化，這種變化是用一種價值來表達和經歷的，并通過沖突來完成。”“遷徙”作為啟動故事情節發生的出發點，一改狐獴家族平靜而瑣碎的生活節奏，精彩的情節因“遷徙”而接連發生，并立馬變得跌宕起伏、緊張而充滿懸念：從哨兵之死、換子疑云，到王室戰爭、休夫立新、姐妹宮斗……，一環接著一環，勾心斗角、驚險刺激，如同“動物版《權力的游戲》”，讓觀眾在短短50分鐘的時間里，經歷了親情愛情的變故，見證了家族的繁衍生息，展示了大自然的殘酷與溫情，明白了適者生存的自然規律。

二、奇點是帶動故事深入的轉折點

BBC自然紀錄片《完美星球》第一集《火山》中，介紹坦桑尼亞的倫蓋伊火山下的納特龍湖，是世界上腐蝕性最強的湖泊之一，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火烈鳥繁育地，每年有200萬只紅鸛,從四面八方飛到這個鹽堿湖邊，只因這里嚴酷的環境，使得陸上的捕食動物不敢進犯，正好為它們繁育后代提供最安全的屏障。從筑巢、孵化、到小鳥出生……，小紅鸛逐漸長大，一切都是如此順利，直到雛鳥們需要自己步行到較遠的湖邊汲取淡水。就在這時，挑戰來了：成鳥為了給小紅鸛覓食早已飛往湖邊活動，照顧不了它們，而雛鳥羽翼尚未發育，要穿過漫長的剃刀般的鹽堿地和腐蝕性極強的泥沼，只有成群結隊快速步行，因為一旦精疲力竭，等待它們的將是早已守候在路邊的非洲禿鸛，它們刀鋒般銳利的長嘴，會直接奪取小紅鸛的生命。弱小的雛鳥為避免踩踏，只能在邊緣活動，這也就暴露在天敵的面前，它們無計可施，只能拼命逃跑，可是它們太小了，掉隊者只有死路一條；而一旦非洲禿鸛填飽了肚子，即使落伍的雛鳥也得以幸運逃生；最終，小紅鸛們抵達淡水泉，與父母團聚。

一段十分鐘的小紅鸛成長故事，在前七分鐘都是一帆風順，就在它們好不容易長大，即將走出泥沼走向外面世界的時候，非洲禿鸛出現了，它不僅打破了小紅鸛們平靜的生活，而且成為它們成長路上必須闖過的關口，面對命懸一線的危機，它們最后能順利過關嗎？“非洲禿鸛的出現”，作為故事奇點，不僅是帶動小紅鸛成長故事深入發展的一個轉折點，放在全片的結尾部分，也一改舒緩的敘事節奏、營造出極度緊張的懸念，形成前后強烈的反差，賦予故事強大的張力，給觀眾極大的情緒沖擊，也成為整個故事的高潮；直到弱小者落入禿鸛口中，大部分小紅鸛幸運過關，一切又歸于平靜。

三、奇點是推動故事變化的突破點

迪士尼自然紀錄片《我們誕生在中國》中，講述了一個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金絲猴家庭的故事。春天里，新妹妹出生后，雄性小金絲猴淘淘不再是家庭關愛的焦點，它倍感落寞，離開家人，成為流浪猴群的一員；在夏天，淘淘嬉鬧淘氣、也越來越沮喪，直到它親眼目睹老鷹捕捉落單幼猴的一幕，一眨眼的功夫，淘淘的世界天翻地覆，它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為什么沒有人注意到它？殘酷的現實，讓它意識到自己的妹妹也有可能成為獵物；“老鷹”，作為這段平凡敘事中的一個突破點，打破了淘淘的平靜生活，給它留下深刻的印象，也為后面的故事埋下伏筆；緊接著，秋天來了，淘淘每天游玩，依然不想與家人見面，而在流浪猴被攻擊后落荒而逃，淘淘更加寂寞；到了冬天，饑寒交迫，離家的日子更難過，淘淘渴望得到家的溫暖，但是父親卻不接納它，它再次走投無路、暗自傷神，直到第二年春天到來，淘淘還是一猴獨處……，一年過去了，“叛逆男孩”經歷了很多事，但是仍然沒法回歸家庭，接下來的故事，該怎么講呢？

在導演設計的敘事結構中，淘淘成長的故事，歷經春夏秋冬四季，先后用了十三分鐘的時間，來展示它如何負氣出走、如何流浪淘氣、如何想回家不被接納、暗自傷神等等，節目用最大的篇幅，紀錄了一個“叛逆男孩”與家庭漸行漸遠、流落社會邊緣的完整過程，延續了一年的淘淘故事，開始變得像復讀機一樣無聊，平鋪直敘的情節快要講不下去了，怎么辦呢？故事就這樣平淡無奇的收尾嗎？不，必須引入敘事奇點：就在淘淘單獨玩耍時，突然再次發現了老鷹，而且正準備襲擊它的妹妹，千鈞一發的關鍵時刻，淘淘當機立斷沖了上去，在老鷹撲下來之前，勇敢地救出了妹妹。就這樣，歷時一年四季的敘事，在節目最后兩分鐘里獲得了突破：淘淘勇敢保護妹妹的舉動，受到了父親的歡迎，流浪在外的“壞小孩”，變成了保護家庭成員的“小英雄”，淘淘終于長大了。

四、奇點是點燃故事情感的爆發點

“有故事，動物才能走近觀眾，動物的故事需要以人類的情感和價值作為關照，才能大眾化，否則就只是學術記錄.”BBC自然紀錄片《完美星球》第二集《陽光》中，還是講述華中地區森林里川金絲猴的故事。進入秋天，每只猴子都要為即將到來的冬天儲備能量，富含油脂的松果是森林里最好的食物，也是猴群們爭奪的焦點。天氣越來越冷，松果越來越少，而猴子的需求越來越多，家族之間為爭奪食物，矛盾開始激化，首領之間相互威脅恐嚇也無法阻止紛爭，空氣中充滿了暴躁的氣息，它們為爭奪每一顆松果反復撕咬，猴群開始大打出手，一場戰斗在所難免……，前三分鐘的情感累積，在接下來的近兩分鐘的打斗之中，得到盡情釋放，結果，勝利的一方享受松果，失敗的猴群只能吃枯草落葉充饑。

不到五分鐘的故事片段，抓取了秋冬季節金絲猴最重要的進食環節，以爭奪松果為敘事線索，以人類情感關照猴群，不斷累積猴群之間的矛盾沖突，最后以打斗作為故事的奇點，用極致的視聽語言引爆累積的情感沖突，如同打開閥門的高壓水槍，讓觀眾在更加震撼的視覺沖擊中，產生強烈的情感共鳴，感受到野外生存的不易，僅僅為了活下去，它們就得拼盡全力，甚至還有生命的危險。

自然類紀錄片、特別是野生動物紀錄片的一個明顯特點，是拍攝中的“可遇而不可求”，有些野生動物，人類接近它都很困難，更別說去設計精彩的情節了。現場拍攝無法設計，就更要精心設計故事的講述結構，“結構并不是使我們沉浸在作品中的唯一因素，但卻是最具決定性的因素之一。”在充分理解和運用已有的拍攝素材的基礎上進行重構，尋找并提煉出故事的奇點，把控好敘事的節奏，營造好故事的張力，在關鍵時刻推出奇點，引爆情感，這正是把野生動物故事講“精彩”的重要一環。

野生動物紀錄片如何尋找好的故事奇點，讓敘事充滿懸念和張力，關鍵是對紀錄片主題的理解和整個故事的把握。“追求故事的情感沖擊力，意味著導演將盡可能地架構好故事的沖突、高潮、結局，以及成功、失敗、轉折，使它們與故事講述的內在結構相契合.”只有深入了解故事的主題，明白在所有可以拍到的環節中，哪些環節細節或元素能調整敘事節奏、改變敘事路徑、增加戲劇性對抗、引爆累積的情感，才能根據整個故事的需要，宏觀權衡、微觀把握，設計好敘事的奇點，構建好關鍵的環節，真正達到“一波三折”的敘事效果。

注釋：

[1][5][美]Sheila curran bernard 著，孫紅云譯:《紀錄片也要講故事》，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5年版

[2][美]Robertmckee著，周鐵東譯:《故事-材質結構風格和銀幕劇作的原理》，天津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3]馮欣：《動物紀錄片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4年版

[4]萬彬彬：《科學紀錄片研究》，中國傳媒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