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蒙,豆忠臣,任 萍
(北京師范大學中國基礎教育質量監測協同創新中心,北京 100875)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教育大計,教師為本。教育是國家創新驅動發展的重要人才基石,教師作為教育教學環節中的主要實施者和參與者,將會直接影響到學生的發展。因而需要著力關注、提升和改善教師的職業生存境遇,以激發教師潛能促進其育人能力的充分發揮。教師工作滿意度是教師對工作及工作條件與狀況的一種帶有情緒色彩的心理體驗和認知,[1-2]也是個體評估自身工作成就以證明其工作價值的指標。研究表明,教師的工作滿意度不僅關系到其工作投入程度和工作績效表現、[3]組織承諾與離職意愿,[4]還影響到學生的學業表現和身心健康成長。[5]因此,從教師的工作狀態調整和學生的發展成長兩個角度綜合來看,改善中小學教師的工作滿意度對于加強教師隊伍建設穩定性和提高基礎教育質量都是極為迫切和必要的。
探討影響教師工作滿意度的潛在前因變量并對其影響機制進行實證考察,將會為探尋提高教師工作滿意度的有效途徑提供重要的理論依據。通過對已有文獻的回顧與梳理,發現其影響因素主要集中于三個層面:一是教師個體層面如專業發展、教學工作量、收入與福利待遇等;二是學校層面的組織管理和文化氛圍因素如硬件設施條件、校長領導模式、人際關系狀況等;三是社會環境和政策層面如教師社會地位等。[6]但以往研究大多集中于第一個層面的探討,對于學校層面及其是否與個體層面因素之間存在關聯影響卻尚未澄清,需要進一步深化研究。
領導行為方式理論提出,不同類型的領導方式不僅對員工的行為、態度與工作績效產生積極或消極的影響,而且也會影響既定目標的完成。利克特的“集體參與”式領導能夠激勵員工積極溝通,高效地制定和實現工作目標;團隊成員參與管理、共同承擔領導責任的領導方式,也能夠使員工的工作投入增加,工作滿意度顯著提高。
學校層面中校長領導和管理方式是影響教師工作滿意度的重要因素之一,其領導行為對教師工作滿意度具有顯著影響。隨著時代發展,傳統的“一言堂”式的校長領導制度逐漸被利益相關者參與的、多層次的分布式領導所取代。所謂的分布式領導,是指從群體的視角觀察領導者角色,群體成員共享領導職責。[7]而學校情境中的分布式領導就是校長、教師等學校成員在領導學校發展中的一種合作形式,具有集體協作的領導特征,讓與學校具有密切關系的群體,如教師、學生等更多地參與學校發展的決策,特別是發揮教師的重要作用。在當今校長領導方式發生深刻變革的新時代,探究新的領導方式即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的影響作用,具有十分重要的現實意義。
但是中國教師在參與學校管理和決策中會受到社會和文化背景的影響,因此對校長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的關系探討,需要在我國教育體制背景下開展本土化研究,闡明校長分布式領導影響教師工作滿意度的作用機制。在使用TALIS 2013數據進行的研究中,學校團隊中的共同決策與教師的工作滿意度正相關,[8]校長和教師報告的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顯著正相關。[9]基于文獻調研的啟示,本研究提出如下假設:
H1.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具有顯著正向影響。
合作是指群體成員一起活動以實現共同目標的行為。基于社會互動理論的視角,學校場域內教師之間的合作可以視為特殊社會環境中的人際互動。教師工作的自主性和獨立性,使得教師希望與他人開展有效的合作,在合作中進行知識共享、交流互動,促進個體能力的提升和發展。Torres發現教師感知到的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合作與教師工作滿意度呈顯著正相關,且教師合作是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的中介變量。[9]校長領導和教師合作也存在緊密的關聯,[10]校長領導力水平對教師合作有顯著正向預測,[11]特別是在TALIS2013美國中學教師的研究中,分布式領導能夠顯著正向預測教師專業合作。[8]分布式領導創造的學校氛圍,為教師提供暢所欲言的機會,倡導合作的學校文化和領導方式也更能促進教師之間的交流與溝通。
教師專業發展源于對教師專業化的討論,教師專業發展是指為發展教師個體的技能、知識、專長及其他教師素質而開展的各種活動形式,也是教師基于自身的專業水平與表現所進行的各項活動與學習的歷程,以實現其促進專業成長、改進教學效果、提高工作效能的目的。[12]裴麗等的研究表明,教師有效專業發展對中國、韓國、日本和新加坡教師的工作滿意度有顯著正向預測作用。[13]Renbarger的研究結果指出專業發展障礙與教師工作滿意度為負相關關系。[14]校長的分布式領導能夠讓教師在專業學習社區中進行有效的專業學習和發展。[15]在香港中學的研究中,校長領導能夠正向顯著影響教師專業學習。[16]Joo研究發現韓國中學的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專業學習呈顯著正向影響。[17]
Harris認為,教師合作形成的合作與同事關系能夠促進教師的發展,[18]是教師專業發展的有效途徑,[19]教師合作對教師專業發展具有動力作用。[20]陳純槿基于TALIS數據的實證研究結果也證明影響教師專業發展有效性最主要的因素是教師合作文化。[21]從理論上來講,奧爾德弗生存、關系和成長(Existence-Relatedness-Growth Theory,ERG)理論中的關系需要和成長需要也可以解釋教師合作與教師專業發展的聯系,教師之間的合作關系能夠滿足教師個體的關系需要,同時教師的成長需要必須通過教師之間的合作來滿足。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與教師的工作滿意度聯系密切,能夠共同促進教師工作滿意度的提高。[22-23]
校長在學校管理中使用分布式領導的方式有助于教師之間分享專業知識、加強合作,讓教師在教學與課程管理決策中提高滿意度,增強自我歸屬感和責任感。[24]基于上述分析,本研究將探討分布式領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如何影響其工作滿意度,并提出以下假設:
H2.教師合作在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間具有中介作用;
H3.教師專業發展在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間具有中介作用。
H4.“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在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間具有鏈式中介作用。
研究假設關系路徑圖見圖1。

圖1 研究假設關系路徑圖
本研究使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開展的國際教與學調查項目(TALIS)2013年的數據。TALIS以初中教師和校長為主要調查對象,是首個聚焦教師在學校的學習環境和工作條件的國際調查項目。TALIS 2013使用兩階段分層抽樣方法對參與調查的國家進行抽樣,首先在國家中隨機抽取200所學校,然后在選定的學校中隨機抽取教師,每所學校不少于20名教師。2013年,TALIS在上海共抽取了199所學校,3925名教師,加權后包括612所學校,36628名教師,加權后的結果能夠反映上海中學教師的整體情況。并且,由于數據缺失值比例較低(小于5%),使用個案刪除和均值插補的方式處理數據。參加TALIS2013調查的教師中,男性教師9587人(27.6%),女性教師25201人(72.4%);學歷在本科以下的教師有473人(1.4%),本科及以上的34315人(98.6%);教師的教齡分布為0~50年,其中教齡均值為15.3年。
1.教師工作滿意度
教師工作滿意度問卷包括工作環境滿意度和教師職業滿意度兩個維度。工作環境滿意度包含4個題目,如“我愿意在這所學校工作”等;教師職業滿意度包含4個題目,如“作為教師的優點多過缺點”等。問卷采用李克特4點計分的方式,從“1-非常不同意”到“4-非常同意”,得分越高說明教師對工作滿意程度越高。教師工作滿意度題目的信度大于0.8,驗證性因子分析的題目載荷在0.50~0.77。
2.教師合作
教師合作是教師在教學和專業方面的合作情況,涉及教學合作和專業合作兩個維度。其中,教學合作包括4個題目,如“與同事交換教學材料”;專業合作包括4個題目,如“在同一班級進行協同教學”。問卷采用李克特6點計分的方式,從“1-從未”到“6-每周一次或更多”,得分越高表明教師間的合作越多,教師合作題目的信度大于0.8,題目載荷為0.50~0.77。
3.教師專業發展
教師專業發展強調教師過去一年中有效專業發展活動的內容,包括4個題目,如“與學校或學科組的同事有積極學習的機會(不只是聽講座)”。問卷采用李克特4點計分的方式,從“1-沒有參加過任何活動”到“4-參加所有活動”,得分越高表明教師專業發展活動效果越好。教師專業發展的題目信度為0.79,題目載荷為0.59~0.83。
4.分布式領導
關于“分布式領導”的調查在TALIS 2013的校長和教師問卷中均涉及相關題目,已有研究證明校長和教師報告的學校的分布式領導存在差異,[25]為考察分布式領導的影響,本研究使用教師問卷數據中分布式領導的測量題目,共包括5個題目,如“學校為教師提供機會積極參與學校決策”。問卷采用李克特4點計分的方式,從“1-非常不同意”到“4-非常同意”,得分越高表明分布式領導水平越高,分布式領導的題目信度為0.91,題目載荷分布為0.78~0.85。
5.控制變量
為更好地揭示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的影響,本研究需要對其他可能影響教師工作滿意度的變量進行控制。參考胡詠梅等[26]的研究結果,教師的個人基本信息變量如性別、學歷和教齡等對教師工作滿意度均有顯著影響。因此,本研究將性別、學歷和教齡作為控制變量。
本研究通過建立結構方程模型驗證分布式領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和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的關系,并使用Bootstrap自助抽樣法對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的中介作用進行檢驗。使用SPSS24.0和Mplus7.0進行數據分析。
本研究使用Harman單因素檢驗對分布式領導、教師工作滿意度、教師合作和教師專業發展變量進行共同方法偏差檢驗,檢驗未旋轉的因素分析結果。共提取4個特征根大于1的因子,第一個公因子的方差解釋率為29.65%,未出現只有一個因子或因子解釋率超過40%的情況。因此,本研究所用數據無明顯的共同方法偏差。
本研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結果顯示,教師報告的分布式領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和教師工作滿意度兩兩之間均為顯著正向相關。

表1 核心變量間的描述性統計與相關分析
本研究使用結構方程模型,探究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的影響以及在這一過程中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可能存在的中介作用,并使用Bootstrap法對中介效應進行檢驗。使用分布式領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和教師工作滿意度直接構建結構方程模型進行分析,檢驗相關研究假設。
結構方程模型結果顯示,模型擬合良好,各項擬合指數為χ2/df=12.532,RMSEA=0.056,CFI=0.924,TLI=0.922,SRMR=0.038。變量間的標準化路徑系數如圖2所示,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β=0.498,p<0.001)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假設1成立;同時,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合作(β=0.406,p<0.001)、教師專業發展(β=0.171,p<0.001)也存在顯著的直接效應;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對教師工作滿意度(β=0.074,p<0.001;β=0.107,p<0.001)同樣具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兩個中介變量之間即教師合作對教師專業發展有顯著的正向預測作用(β=0.405,p<0.001)。

圖2 分布式領導對教師工作滿意度影響的路徑圖
結合上述結果,使用Bootstrap法重復抽樣2000次并計算95%的置信區間,以驗證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在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間的中介作用,結果如表2所示。

表2 中介效應檢驗表
結果可知,模型的總間接效應為0.048,自變量與因變量之間的直接效應為0.388,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的中介效應分別為0.022、0.011,Bootstrap置信區間均不包含0,這表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分別在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假設2、3成立。同時,教師合作和教師專業發展鏈式中介效應為0.007,Bootstrap置信區間不包含0,這說明分布式領導能夠通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的中介鏈對教師工作滿意度產生影響,假設4成立。由此可見,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不僅分別在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具有中介作用,分布式領導還能通過影響教師合作,促進教師的專業發展,從而提高教師的工作滿意度。
本研究在以往研究基礎上探究分布式領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和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的影響關系,以及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在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間的中介作用。不僅能夠豐富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的相關研究,還能從校長領導方式對教師產生影響的角度,為提高教師工作滿意度提供建議。
本研究中假設1得到驗證,與Torres(2018)、裴麗等(2020)的研究結論一致,表明校長領導方式與教師工作滿意度有直接聯系,校長的分布式領導能夠顯著提高教師工作滿意度。[13][27-28]因此,在新的時代背景下,需要改變傳統的校長領導方式,讓以教師為代表的學校成員參與學校管理,增強教師在學校管理與決策方面的參與感,讓教師有更強烈的歸屬感,有助于加強教師隊伍建設、促進學校的發展。
由此,建議改革學校管理體制,共享領導職能。隨著時代的發展,校長不再是決策學校發展的唯一角色。在校長分布式領導的實踐中,校長應在學校組織成員中分享領導職能,并對學校的組織結構和管理體制進行改革,在校長和教師建立共同的期望和目標的前提下,形成共享決策實踐的領導形式。校長作為分布式領導的踐行者,必須以提高教學質量、促進教師專業發展、增進學生學業成績為目標,營造和諧的協作環境,既能夠密切聯結教師和學校,又能夠減輕校長獨自決策的壓力,[29]再者,教育組織要實現可持續發展必須建立分布式領導的文化。[30]
研究結果發現,教師合作和教師專業發展分別在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間起部分中介作用,假設2、3得到驗證。這說明分布式領導不僅會直接影響教師工作滿意度,也會通過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來影響教師的工作滿意度。
教師合作的中介作用結果與Torres(2019)的研究結論一致。即如果校長使用共同決策的分布式領導,提供更多機會并鼓勵教師開展合作,教師對工作的滿意度也會有所改善。[9]缺乏學校領導者引領的教師合作往往是無組織且可能是低效的,學校領導層的規劃和引導行為有助于教師間開展有序、高效的合作。
同時,學校領導在教師專業發展的規劃和實施中具有關鍵作用,能夠影響教師的進步和工作滿意度。教師專業發展對教師工作滿意度也有直接影響。這些影響與領導者的行為密不可分,讓教師參與管理、共同承擔領導責任的領導方式,不僅影響教師的工作滿意度,而且有利于形成積極的支持性組織氛圍,能夠提升教師的專業能力。因此,在學校情境中的校長,需要在學校發展、教師管理等事務中充分發揮分布式領導的積極作用,為教師創造合作的機會,鼓勵教師提升專業能力,促進教師工作滿意度的提升,使得學校能夠長期穩定發展。
基于上述結果,校長需要通過幫助教師建立合作的共同期望、明確界定監督合作關系等途徑促進教師專業合作和發展。[31]由于缺乏學校管理層面引領的教師合作和專業發展往往不能達到預期效果,所以必須在校長和學校管理層的領導下,建立行之有效的教師合作的制度體系和教師培訓機制,以滿足教師發展實際需要為出發點,為教師提供多元化、多渠道的專業發展機會,實現教師專業發展的最佳效果。
本研究中假設4得到驗證,即教師合作、教師專業發展能夠在分布式領導與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發揮鏈式中介作用。以往研究指出,通過教師合作促進教師專業發展,有益于學校的發展和學生成績的進步。[32]學校的分布式領導有助于改變教師之間的聯系、溝通和協作方式,[18]在校長分布式領導實踐的過程中,通過促進教師合作使得教師在教學、學科專業知識層面不斷發展,教師在合作與發展中體會到教師職業的價值感,最終促進教師工作滿意度的提高。
基于此,建議在校長分布式領導之下,加強教師間的合作與專業發展活動,讓教師得到成長與進步,不斷在職業發展過程中得到滿足,使得教師的學校、職業歸屬感更加強烈,影響教師對工作的態度和看法,在提高教師滿意度的同時,也有助于學生學業成績和學校的長遠發展。
本研究得出如下結論:(1)校長分布式領導能夠顯著正向預測教師工作滿意度;(2)校長分布式領導通過教師合作和教師專業發展的部分中介作用對教師工作滿意度產生影響;(3)教師合作與教師專業發展在校長分布式領導和教師工作滿意度之間具有鏈式中介作用。
本研究也存在不足之處,主要表現在:首先,本研究采用的是橫斷研究設計,雖然能夠反映一定時期內變量間的影響,但沒有證明變量間具有因果關系,因此無法真正揭示變量之間的動態變化和作用機制,未來研究可采用縱向追蹤研究設計揭示變量關系。其次,本研究主要使用問卷調查法,量化的數據分析能夠較大程度上克服研究者的主觀傾向,但沒有充分反映教師工作滿意度影響因素的全面情況,今后考慮將量化與質性研究方法相結合,以深化對作用機制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