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夢
唐糖的筆下,并行著兩個世界。一個是不那么讓人滿意的現實世界,另外一個,是充滿奇遇與冒險的童話世界。
現實世界里,生活著這樣一群“沒用的人”(《去月亮上看看地球》)。他們被一事無成的焦慮困擾,“很久沒好好睡過一覺”(《飛的鰻魚飯》)。在外人看來,這些人總是一副窩窩囊囊的樣子,既好說話又好被欺負,事實上,只有他們最清楚自己的敏感所在,無論“心里有過多少煎熬和低徊”,穿過多少瞬間的黑夜和白天,最后抵達的,仍舊是一個又一個“普通、貧乏的夜晚”(《歲暮歸家》)。
童話世界的主人公,有時是知曉“登月機密”的蟋蟀,有時是半透明、裝滿人類珍貴記憶的月亮魚,還有會說話的兔子,不講究辦事方法的金蟬,裂開洞口溢出白光的墨色大船,以及神奇的玻璃瓶,等等。
現實世界擁有它明晰的落腳點——渝城。這個作者反復書寫、用情最深的地方,有著所謂一線城市永遠匱乏的質感。彎彎繞繞,上坡下坡,樓房背后泥濘不堪的小路,和洇在它身上的斷斷續續的水流,構成了山城獨特的樣貌。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日復一日踏著臺階上的青苔,去茶館,去打牌,去濕漉漉的老菜市場討價還價,鞋上褲管上永遠沾著泥,鼻子底下也永遠散不開那股正在腐爛的味道。渝城是許多“沒用的人”的庇護所和防空洞,也是那些從這里走出去想要闖蕩一番的人,永遠回不去的地方。
童話世界則漂浮在半空中,也總是和月亮有關。如果你運氣夠好,遇到懂行的蟋蟀,就可以在他的指揮下,靠呼吸法飛到月亮上去;如果還能碰到會說話的兔子,說不定他會帶你去“喂月亮”,看到那片一直發出“咕嘟咕嘟”聲音的剔透晶瑩的“月亮海”,找到屬于自己的永遠不會被遺忘的美好記憶。
《西湖》刊發的《雙眼沉降在后腦》可以看作是唐糖現實世界的典型標本。如果說此前作者在《歲暮歸家》《飛的鰻魚飯》中,還摻雜了一些有關人生虛虛實實的臆想和不甘,那么這一次,她徹底讓自己和人物掉落到現實的漩渦里。奶奶趙成碧的葬禮,成就了林月難得的連休假期,她本想借此從“社畜”的生活中逃離,卻轉頭扎進了家庭瑣碎、友情轉淡、自身前途未卜的迷霧里。雙眼沉降在后腦,是睡前瑜伽抱膝滾動的一個步驟,本意是讓人放松,感受身體的舒展和柔軟,但對于行走在生活夾縫中的人來說,抱膝滾動有時反倒更像是一個自保、甚至自欺欺人的假動作——先把最柔軟最易受傷的大腦和心蜷縮起來,管他接下來將要“滾過”的是密布的荊棘還是泥淖深淵。
相比之下,《月亮魚》洞開的是童話世界的一扇窗。故事的開頭盛滿了小女孩森森的眼淚。媽媽三年前帶著弟弟離開了家,爸爸常年在外打工,相依為命的奶奶記憶變得越來越差。某天晚上,森森無意中捕捉到了月亮魚在窗戶上投下的光影,得知了留存奶奶記憶的秘密。登上月亮的森森愿意拿出全部的月亮魚,換得奶奶心里關于自己的美好記憶。
現實與童話,兩個世界看起來相距甚遠,各有各的建構法則,但對于唐糖來說,“同時施工”并非額外困難的事。唐糖在寫小說之前,一直從事素人非虛構編輯工作,目前就讀于北師大與魯院合辦的作家研究生班。高強度的專業要求與良好的寫作訓練,使她成為了一個和文字親近的人,一個擁有無窮故事的人,在大部分讀者面前,她甚至可以扮演超前敘事者的角色。她筆下的小說,融合了日常經驗、復雜情感和對現實的深刻體認,一篇是一篇。小說中的人物也都獨立于彼此,獨立于寫作者,且具備極強的生長性。
與此同時,天真的心與天然的語調,又為唐糖塑造自然、靈動的童話世界源源不斷地供能。如果你第一次見到唐糖,你會驚訝于她眼里的光。她的耳垂上墜著風鈴,笑起來毫無保留,說話時聲音又跳脫又圓潤,聲波的最外層仿佛裹著釉面,蹦蹦跳跳就進到了你的心里。唐糖是愿意交出自己珍視的東西的人,在她的小說里,真誠的理解和陪伴,安全感和純粹的愛是永恒的背景。所謂天然的語調,這里的天然有著更明確的指向,那就是童話特質。眼下不少青年作家熱衷于城市童話創作,其中一些人擅長借助“暗黑系”路徑,營造疏離的觀感,借此描寫城市經驗中的席卷、流失與坍塌。而唐糖的策略是,始終與自己內心的那個小朋友保持對話,回到童話最本真的狀態,依靠天然的語調,去闡述她眼中的失而復得,信與真。
因此,從這個意義上說,雙重、乃至多重世界的存在,以及它們的栩栩如生,并不能算作是唐糖小說創作的最優長之處,有時甚至僅僅只能歸為表層特征而已。在我看來,真正值得引以為傲的,是她所持有的一種神奇的、能夠將現實與童話“鑲嵌”在一起的能力。
相比較寫作者,她更接近一位鑲嵌藝術家。
不妨再重新回到《月亮魚》。如果將《月亮魚》比喻成開往童話世界的一扇窗,那么,它的輪廓在童話《去月亮上看看地球》那里已經有所顯現:失眠的夜晚,結識窗外一心想要干大事的蟋蟀,努力憋出開心的事,讓心跳在空氣中蕩出波紋,幫助小蟲們跳到頂樓,飄到月亮上去。《飛的鰻魚飯》中也有這扇神秘的窗,還有與之相配套的神秘后廚和神秘的鰻魚店老板。在一個距離海兩千多公里的城市里,小窗后面是不是真正的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借助這扇窗,不同的人生軌跡開始交疊,一切逝去的再次重來。《月亮魚》從某種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兩者的結合體。窗邊的小女孩森森經歷著比《鰻魚飯》里的失去還要難過的失去,她獨自一人體會被所有人忘記的滋味,并且模模糊糊地意識到,當月亮魚全部消失時,那將是和最最親近的奶奶這一生真正的告別。類似的滋味,《雙眼沉降在后腦》中抱膝滾動的林月這樣描述道:媽媽口中的早點回來,只是讓自己晚上早點回家,而不是早日回渝城。十年前剛畢業時,誰都沒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當然,“或許也只有我沒想到”。于是,當森森跟隨月亮魚飛到月亮上,得知交換月亮魚可以保存奶奶的記憶時,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隨即發現爸爸媽媽和好朋友桃桃將因此被抹去和自己有關的記憶時,又陷入深深的后悔。
可以看到,唐糖在《雙眼沉降在后腦》里盡可能地抵達生活之真,又在《月亮魚》中試著提煉背后的善和美。在她的視界里,世故人情與好奇純真,沉重的現實與童話夢境,是可以自然而然地鑲嵌、甚至生長在一起的。她熱切地注視著紙面上的人物,這些人物的命運因她的注視而變得熱切起來,那些看似無可交集的并行世界之間的隱秘勾連,也在這樣的注視下得以顯現。于是,原本平行的時空生發出許多交點,世俗和天真,庸常和奇遇被連綴起來,行走在其中的人們也同時具備了兩種心性,使他們在某一時刻成為了同一類人。這也是為什么,在唐糖的小說里,每一件悲傷的事,總會有一個確信的結局——
即將失去生命的草杰蟀說:盡管這樣,我們也都有在努力而勇敢地生活啊!
夢境套著夢境,再也沒能找回心愛之人的鰻魚店老板說:心里想著,就一定會見到啊。
因為一張新聞圖片跑回邕江邊尋找母親、同時尋找自己史前史的“我”說,那個幾年來一直做不完的夢,我醒著做完了。
于是,林月忽然想看明天早上的彗星了。
放走月亮魚的森森所擔心的那些遺忘,全都被牢牢記住了。
這些確信,已然超出了童話能夠給出的結局。
如果沒有《雙眼沉降在后腦》,沒有那些非虛構的經歷“打底”,《月亮魚》《鰻魚飯》當中的幻想元素完全可以理解為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的美好愿景。但唐糖不是。她是已經見識并且還在持續見識著文學之外星空大地的敘述者。在這樣的背景下,并行著建構起一座童話王國,讓其與龐大的現實世界形成聯結,意味著敘事者在冗余的現實之上,對于另外一種生活形態和精神形態的尋找與摸索。
或許可以試著做這樣的總結:
鑲嵌藝術家唐糖的現實世界是無界的,童話是她現階段理想國的鄭重外殼。
(責任編輯:丁小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