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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李攀龍《唐詩選》在晚明與江戶時期的文本流衍

2021-09-06 08:58:06許建業
關鍵詞:文本

許建業

一、引言

走在日本東京神保町或京都的古本市集,總會看到題名李攀龍編《唐詩選》的各種和刻古本。時至今日,《唐詩選》仍然是日本學習唐詩的入門讀物,可謂經久不衰,直如中國的《唐詩三百首》。其實,《唐詩選》在日本江戶(1603—1867)初期開始流傳之前,在中國的晚明時期(1572—1644)已非常流行。它先后成為中國明代復古派與日本江戶時代古文辭派捧讀和熱議的唐詩選本,又皆剛好趕上兩國古典時期出版業之高峰(明代晚期與江戶中后期),由是此間出刊的《唐詩選》版本種類和數量,幾乎是同期集部之冠。①蔣寅根據日人長澤規矩也《和刻本漢籍分類書目》,排整日本刊刻的《唐詩選》重印、箋釋或衍生版本多達93種。參見蔣寅:《舊題李攀龍〈唐詩選〉在日本流行和影響》,袁行霈主編:《國學研究》第十二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64—368頁。

由于長久以來對明代復古派的抨擊,加之《唐詩選》被四庫館臣判定為偽撰,中國學界要遲至21世紀初,才陸續關注《唐詩選》的流傳情況,如金生奎、查屏球、杜治國、畢偉玉、殷祝勝,以及筆者,致力于整理其版本資料或探討其真偽問題。①金生奎:《李攀龍唐詩選本考論》,《文獻季刊》2012年7月第3期;查屏球:《“李攀龍〈唐詩選〉”評點本考索》,收入章培恒、王靖宇主編:《中國文學評點研究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第255—285頁;杜治國:《確立詩歌的正典——李攀龍詩論、選本及創作研究》,香港科技大學2004年博士學位論文;畢偉玉:《李攀龍唐詩選研究》,上海師范大學2003年碩士學位論文;殷祝勝:《舊題李攀龍〈唐詩選〉真偽問題再考辨》,《河南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3年第1期;許建業:《舊題李攀龍〈唐詩選〉的早期版本及接受現象》,《文學遺產》2018年第5期。同時,已有學者注意到《唐詩選》在日本的巨大影響力,2003年蔣寅撰文概述其在日本江戶時代基于學派因緣與出版發達故而得以盛行的情況,2011年劉芳亮則在蔣文基礎上加以補充。此外,孫立也從日本詩話探討日人對《唐詩選》的評議。②蔣寅:《舊題李攀龍〈唐詩選〉在日本流行和影響》,袁行霈主編:《國學研究》第十二卷,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363—386頁;劉芳亮:《〈唐詩選〉在日本的流行其原因再論》,《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11年第3期;孫立:《日本詩話中的中國古代詩學研究》,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5—199頁。至于日本學界方面,由于《唐詩選》的地位不可撼動,相關研究亦較多:平野彥次郎、森瀨壽三等漢學家先后論辯其真偽③平野彥次郎:《唐詩選研究》,明德出版社1974年版。;日野龍夫、山岸共、村上哲見等則主要將研究目光放在《唐詩選》自日本江戶以來的相關版本,及其對于社會文化方面的影響。④日野龍夫:《〈唐詩選〉與近世后期詩壇——都市的繁華與古文辭派的詩風》,《文學》,昭和46年(1971)第39期3月號;山岸共:《江戶時代刊行唐詩選關系書提要——江戶時代與唐詩選》;村上哲見:《中國文學與日本十二講》,東京創文社1998年版;大庭卓也:《〈唐詩選畫本〉成立的背景》,《中野三敏先生傘壽紀念文集·雅俗小徑》,2015年;大庭卓也,《補說〈唐詩選畫本〉成立的背景》,《久留米大學文學部紀要·國際文化學科編》32、33合并號,2016;顧春芳:《重新考訂李攀龍〈唐詩選〉的意義》,《人文學論集》2017年第35期。《唐詩選》的版本繁雜,難以窮盡,且真偽、文學文化影響諸問題本不易梳理清楚,以上兩國學者所花心力不少。不過至今為止,嘗試平行審察兩國《唐詩選》的出版情況和文本操作等的,僅日本學者有木大輔《唐詩選版本研究》一書。該書乃作者文章之結集,分上編“中國部分”四章,下編“日本部分”五章,各章選取某個版本作具體探究。⑤有木大輔:《唐詩選版本研究》,東京好文出版社2013年版。其仔細辨析兩國之《唐詩選》刊刻,且能結合出版環境和操作等,固然不可多得,只可惜有木氏能夠觸及的主要是在日本流傳的版本,故討論范圍亦僅止于此,尚有不少空間需要深論和補完(尤其中國部分)。

有木大輔之論中日《唐詩選》版本,讓我們不得不想到近年來域外漢籍研究里的“漢文化圈”觀念。這本身是以書籍史與閱讀史的視角,將漢字文獻視作一個整體,探討其在圈內不同地域的開放狀態中的各種流傳、閱讀或文本衍變等,尋繹彼此的聯系,重新闡發其思想或文學等的文化意義。⑥張伯偉:《再談作為方法的漢文化圈》,《文學遺產》2014年第4期。如此,則能不主一邊,突破過往以一地流傳情況為本位的視角,整體地觀照東亞漢籍區塊所驅動的各種文化發展與交流。若衡諸《唐詩選》這個獨特案例和線索,將讓我們宏視地審視、比照中日兩地的出版高潮、詩學爭議和雅俗文化等之間的各種互涉交流,如何深刻地影響《唐詩選》以至其他唐詩選集版本文本的衍變與受容,循此路往,有望逐步建構更為宏大的唐詩選集流轉圖景。本文試以一書作史,從書籍外部的出版環境到內部的文本操作諸角度,略述《唐詩選》在中日流傳之梗概,以作為相關課題的問題意識與論述框架的前瞻。

二、《唐詩選》之傳續與消退

(一)晚明:早期版本與現存版本

關于《唐詩選》在中國晚明時期的版本流傳,筆者曾撰文指出其大抵可以分“早期版本”和“現存版本”兩個系統,并以現存版本可考最早、1593年刊出的蔣一葵(活躍于1580—1611)箋釋本作為界線。

目前最早記載《唐詩選》的文獻,是顧起綸(1517—1587)在《國雅品》中對李攀龍的評述:

觀察(筆者按:即李攀龍)故有“唐選”行于世,五言乃止于劉長卿,自序謂“唐詩盡于是矣。”雖儲韋錢郎并削之,其取指頗示嚴峻。①顧起綸:《國雅品》,《歷代詩話續編》下冊,中華書局1983年版,第1119頁。

《國雅品》于明萬歷元年(1573)梓行,此中所言“唐選”很大可能是單行本,至于“五言乃止于劉長卿”的描述不論何體,皆與《詩刪》不符合。此外筆者曾考辨出,《詩刪》刊行應比這部“唐選”略晚一些,算是題名李攀龍編的《唐詩選》早期版本。近世學者羅振常(1875—1942)曾撰《天一閣藏書經見錄》,明確記錄《唐詩選》曾在萬歷三年(1575)秋天經吳興凌氏刊刻的版本:

明李攀龍選,萬歷刊,行楷小字似趙體,極精。前有王世懋序,次王穉登序,次李攀龍序,目錄末有牌子三行:萬歷乙亥秋七月既望吳興凌氏校刻于盟鷗館。第一頁書口下方署吳門高洪寫張璈刊小字一行,余亦有刊工名,卷中各體俱備而所選甚少,惟李杜各有二十余首,余均數首,且有一二首者。王序:“唐詩選至于鱗,卷僅七而終又加精焉。”白棉紙印,二冊。②羅振常撰,周子美編:《天一閣藏書經見錄》,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12頁。據周子美序言,羅氏著錄的這些書冊現已不知去向,無從查核,參見第108頁。

當中著錄的《唐詩選》版本資料甚為詳細,可惜此本已經亡佚,無法互相比照。其中提到王世懋(1536—1588)序,確為本人手筆,見于其集。雖然王世懋與李攀龍相善,但仍不足以證明《唐詩選》就是李攀龍手編。事實上,顧起綸與羅振常對《唐詩選》選詩內容的陳述,與現在留存的《唐詩選》版本不甚一致,加上還有其他相關文獻佐證,我們有理由相信早期流傳的《唐詩選》版本與現存最早的蔣一葵箋釋本有相當的差異,故以此為界線,分辨“早期”和“現存”兩個流傳階段,以及其傳刻系統。③許建業:《舊題李攀龍〈唐詩選〉的早期版本及接受現象》,《文學遺產》2018年第5期。

至于蔣一葵箋釋本,據筆者暫時考得所見,明確題署年月的版本分別有:“集賢書舍本”“萬歷癸巳仲秋本”和“武林一初齋本”三種。“集賢書舍本”卷三、卷四、卷六和卷七末頁均見出版牌記:“太末舒氏石泉梓于集賢書舍”,惜沒有標寫年月。而書末蔣一葵跋文的題署道:“萬歷癸巳春王正月哉生明晉陵蔣一葵仲舒甫識”,此見蔣一葵約于萬歷癸巳年(1593)的春季書寫此跋。至于輯入《四庫全書存目叢書》集部第309冊清華大學圖書館藏的“萬歷癸巳仲秋本”,書前《唐詩選序》則托“李攀龍于鱗譔”于“大明萬歷癸巳仲秋哉生日”。對照前后兩種版本,若果題署年月為真確的話,則“集賢書舍本”應大概在萬歷癸巳年(1593)春季梓行,至同年仲秋或以后才出現“萬歷癸巳仲秋本”,故“萬歷癸巳仲秋本”應為后出版本。而“武林一初齋本”卷一末頁也有牌記標署:“萬歷庚子仲秋武林一初齋重校刊”,萬歷庚子即1600年,究其版式、字體、文本排序等,都與“集賢書舍本”一樣,只是冊數不同。所以其云“重校”者,依據的有可能是“集賢書舍本”之刻板。故此三種版本相較下,當以“集賢書舍本”為最早。從題署之先后和序跋等文獻的保存程度看,由于蔣箋本初本原貌已不復見,若欲據一種可靠的版本作為考察的依憑,則應以“集賢書舍本”為范本。

事實上,大多數《唐詩選》都是箋釋本,且以蔣一葵箋為主。吳興凌氏家族中的凌濛初(1580—1644),曾為后輩凌瑞榮編刊的《唐詩廣選》作序。他在《唐詩廣選序》中主要敘記《唐詩選》的出版始末,也略述其箋釋版本的情況:“嗣后晉陵蔣仲舒取所為《選》而箋釋之,詮載既詳,揚榷欣賞。海內家傳戶習之。”④李攀龍編,凌瑞榮等重編:《李于鱗唐詩廣選》。至于凌濛初撰寫的敘記所述是否真實,尚需確證。先不論所述出版原始是否真確,若根據現存版本以蔣箋本為眾的情況看,說蔣一葵箋釋本之梓行是《唐詩選》得以暢行天下的原因之一,還是甚為客觀的。其既云“海內家傳戶習”,也就是說,蔣箋本確甚得晚明士庶間之青睞。

蔣一葵箋釋《唐詩選》雖在晚明清初的主要詩學論述中并沒有很高的評價和地位,但就唐詩選本而言,卻是長期備受關注的對象。在其后出現的詩歌評注本中,大多都會提及蔣箋本,有些甚至表示據以為本,或參酌使用。改頭換面、肆意增刪而成一部新的唐詩選本,是資取挪用《唐詩選》蔣箋本文本最常見的方式。若果以現存可見各種版本來說,當中不少確實以蔣一葵箋釋本為基礎,部分更對蔣箋本再行增訂,也有些版本沒有署名由蔣氏箋注,但選注內容與蔣箋本相近。部分《唐詩選》版本沒有注釋,例如其中一種題名陳繼儒(1558—1639)重校的版本,其實只是書商將蔣箋移至書末,以為附錄而已。這些版本雖然彼此錯雜混亂,卻儼然建立了一個龐大的版本系統。由是眾多論《唐詩選》者多溯源至蔣箋本,亦止于蔣箋本。除了上文提到的版本,現在比較容易搜尋的還有《續修四庫全書》影印的題王穉登參評《唐詩選》版本。此外,署名陳繼儒編校的《唐詩選》重校本、李頤《鐫李及泉參李于鱗箋釋唐詩選》、題錢謙益箋注《新刻錢太史評注李于鱗唐詩選玉》等,都與蔣箋本有直接或間接的關系。

蔣一葵箋釋《唐詩選》,本已大行其道,但因為《唐詩解》和《唐詩歸》等受讀者歡迎的唐詩選本相繼出版,書肆為了滿足讀者追新好奇的閱讀心態,也適于詩壇習尚之風向轉移,于是《唐詩解》和《唐詩歸》中的副文本(paratext),即唐汝詢之詩解和鐘、譚的詩評,也陸續被接引到《唐詩選》的重刻、新訂版本之中。換個角度看,《唐詩解》和《唐詩歸》的批注、評點,成了《唐詩選》文本不斷煥發生機的催化劑。若我們聚焦到晚明建陽書林幾次出版的《唐詩選》派生本,便于大概理解其文本內容的變化軌向。

建陽出版業趨于迎合市場需要,種類和操作方向也以大眾通俗為主,其往往為了追新炫奇,急售圖利,不惜盜板偽托,胡亂湊雜,以致流為俗濫。而在這種市場導向的出版業中,題署李攀龍編的《唐詩選》自然被選上成為梓刻的對象。我們發現,自明清以來題李攀龍編《唐詩選》約30多種版本當中,至少有3種版本來自建陽書林的不同書堂,分別是:喬山堂劉龍田梓題錢謙益箋評《新刻錢太史評注李于鱗唐詩選玉》(1610年,下概稱《唐詩選玉》)、居仁堂余應孔梓題袁宏道校《新刻李袁二先生精選唐詩訓解》(1618年,下概稱《唐詩訓解》),以及藜光堂劉孔敦批點和刊刻的《鐘伯敬先生評釋李于鱗唐詩選》(不詳,下概稱《鐘評唐詩選》)。前述《唐詩選玉》是以蔣一葵箋釋為本,再施以改頭換面、張冠李戴之技。至于《唐詩訓解》,則是編刊者在1615年唐汝詢出版《唐詩解》后,大量潛錄《唐詩解》注釋和評解的部分而成。串講的解詩方式既方便初學詩者理解詩意,也可以補救蔣箋本的不足,因此《唐詩訓解》編刊者就直接抄錄其間。而1617年鐘惺、譚元春梓刻《詩歸》,其《唐詩歸》后來也以單行本傳世。建陽書林劉龍田的次子劉孔敦或許看到《唐詩歸》的價值,于是便在其藜光堂刊刻《鐘評唐詩選》。其卷首題署“濟南李攀龍于鱗編選,竟陵鐘惺伯敬評注,潭陽劉孔敦若樸批點”。《鐘評唐詩選》書前有一篇應為劉孔敦親撰的《唐詩選敘》,當中講述一段近得鐘惺評訂《唐詩選》的故事,繼而順理成章地刊刻出版。其實此只是將鐘惺、譚元春《唐詩歸》中的批點移植到《唐詩選》蔣箋本之中。《詩歸》刊于萬歷四十五年(1617)十月,故《鐘評唐詩選》應梓于此時以后。可見建陽書林相繼出現了將《唐詩解》和《唐詩歸》文本內容并入《唐詩選》的版本。這些操作未必是開風氣之先的首倡者,但起碼其編整模式是當世出版趨勢的一種反映。故此在萬歷晚期、天啟、崇禎年間,出現了大量并合《唐詩解》或《唐詩歸》副文本的《唐詩選》版本。諸如《唐詩選》陳繼儒重校本、題孫《朱批唐詩苑》、唐汝詢《匯編唐詩十集》、黃家鼎《卶庵增訂李于鱗先生唐詩選》《鐘伯敬譚友夏兩先生評選唐詩合選》、劉化蘭《虞山錢牧齋先生評唐詩合選箋注》、徐震《唐詩選集解》等,都是大約在萬歷末年以至崇禎年間不斷出版的。①許建業:《偽托文化底下題李攀龍編〈唐詩選〉的文本生成與詩學意義——以〈唐詩選玉〉與〈唐詩訓解〉為考察對象》,《勵耘學刊》2016年第1期。

(二)江戶:舶載與新刻

明代雖嚴行海禁,但因為市舶利潤可觀,東南沿岸尤其寧波、福建等地依然禁之不絕,“視苦海如鬧市”。萬歷年間,日本豐臣秀吉(1537—1598)勢力自朝鮮退兵后,明廷曾復開福建市舶,直至崇禎年乃止,如此更令福建至日本長崎的商船“繩繩往來”。是以明代不少典籍循此進入日本,通過長崎商港和京阪書肆中心流通各地。

蔣寅認為,最早傳入日本的《唐詩選》版本應是刊自建陽書林的派生本《唐詩訓解》,但這還待確考。因目前有關《唐詩選》流傳日本的最早紀錄,是那波活所(1595—1648)在寬永七年(1630)撰成的《活所備忘錄》之中。書中曾提到:“李滄溟著《唐詩選》,甚契余意,學詩者舍之何適?”②引自江村北海:《日本詩史》,東京巖波書店1991年版,第125頁。1623至1630年間,那波氏曾仕于肥后國熊本藩(今熊本市),與長崎港口甚近,故能較早接觸經長崎進入的漢籍,那波氏或因此讀到《唐詩選》。此外,據大庭修《東北大學狩野文庫架藏御文庫目錄》,在寬永十六年(1639)以前已有《唐詩選》舶載進入現稱為“紅葉山”文庫的記錄。這些資料都沒有提到《唐詩訓解》的名字,此時還屬于中國明末崇禎年間(1628—1644)。比及18世紀,《唐詩選》不同版本仍繼續隨中國商船舶來,如享保二十年(1735)由廣東船運來《唐詩選》、寶歷四年(1754)舶來一部《唐詩選》的崇禎元年刊本等。

不過,在江戶時代初期較為流行的始終是《唐詩訓解》。福岡藩儒者貝原益軒(1630—1714),同樣以地近長崎舶市之便利,加上常赴京都書肆,故而接觸到大量漢籍,其《格物余話》述寫了不少舶載漢籍和名物,其中便談到《唐詩選》和《唐詩訓解》:

集詩者甚多。獨李攀龍之所輯《唐詩選》最佳。其所載風格,淳厚清婉。且其《訓解》亦頗精詳。是可為諸詩集及詩解之冠。①貝原益軒:《格物余話》,《叢書集成續編》第43冊,新文豐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361頁。

他分別舉《唐詩選》和《唐詩訓解》為集詩和解詩之冠首,其《玩古目錄》《初學詩法》也提及《唐詩訓解》,可見他對《唐詩訓解》的重視。不獨貝原益軒,江戶一些儒者也十分推重《唐詩訓解》,甚至以此為講課教材,譬如儒者兼詩人的鳥山芝軒(1655—1715):

芝軒自少壯好歌詩,刻意唐人,專以作詩教授生徒。常講說《三體唐詩》《杜律集解》《唐詩訓解》等,以此作門戶,自稱為詩人。②東條琴臺:《先哲叢談續編·鳥山芝軒》卷三,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本。

又,大力提倡古文辭的當世名儒荻生徂徠(1666—1728)正是用《唐詩訓解》作為向門生宣講唐詩的讀本。荻生氏崇尚古學,尊奉李攀龍、王世貞等明七子,年輕時曾手抄《訓解》,并加以自序和評語,又曾在書信《與平子和其二》中說:

數十年前,宿學老儒,尊信《三體詩》、《古文真寶》,至與四書五經并矣。……近來漸覺其非,而以《唐詩訓解》代之。③荻生徂徠:《徂徠集》卷二十二,日本國立公文書館藏元文元年本。

在這個由江戶前期步向中期的時期,儒者文人推許原為冒濫偽托的《唐詩訓解》,甚至以之與四書五經比肩,這是書籍流轉中一個相當有趣的案例。不過,縱使在《尾張德川家藏書目錄·寬永目錄》和《御文庫目錄》均見有《唐詩訓解》的記錄,但舶載入庫的數量不算多,可以想見其開初只在貴族精英階層傳讀,荻生徂徠年少時也只能手抄品讀。既然獲得知名學士文人的認可,市場需求漸增,當時發展甚盛的京阪書林自然對《唐詩訓解》青睞有加,計劃翻印新刻,促進流通和謀利。

《唐詩訓解》應是最早在日本印刻的《唐詩選》版本,從《新板書籍目錄》可見,最遲萬治二年(1659)已有《唐詩訓解》的新板制成和印行,而現存《唐詩訓解》在日本的翻刻本有兩家:“二條通靏屋町田原仁左衛門刊梓行”和“京富小路五條上町書林田原勘兵衛藏板”。兩家都屬于同一京都書肆商號“文林軒”。據《寬文無刊記書籍目錄》《元祿九年書籍目錄大全》和《倭版書籍考》(元祿十五年),分別錄有“唐詩訓解”或“唐詩訓解田原仁”等相關出版資料,即寬文的1661至1673年間,以及1696年和1702年,都有《唐詩訓解》刊刻,其中“田原仁”即前述書店田原仁左衛門。至于田原勘兵衛年代相對較晚,且其刊用的是藏板,應是購買或收贈而來的,也可能繼承了同書號的田原仁左衛門的雕板。可惜在享保七年(1722)以前沒有必須標署作者、版本來源、刊年等數據的規定,所以難以考定這兩家書店刊行《唐詩訓解》的所有年份和次數。

江戶享保七年(1722)由書店協會(本屋仲間)頒布的出版規定,即所謂“享保改革”,是江戶出版史重要的轉折點,其中第四條“必須寫上作者、版本來源的真實姓名”,對《唐詩選》在日本往后的出版與流通尤為關鍵。書店協會在享保六年(1721)由京都、大阪和江戶的書商組成和確立,對三地的書籍出版作明確的協調和規限。上述第四條便是針對越發嚴重的書籍“重版”和“類版”問題而制定的。重版和類版,即未經另一書店許可,出版與已刊行書籍相同或非常相似的書。而防止重版和類版,著重的是捍衛出版商的版權,而不是著作權,若書籍遇上版權爭議,須提呈協會以為訴訟(差構)對象。就在享保改革后不久,《唐詩選》的出版權便迅即卷入爭訟之中。

這是京都和江戶兩地書商——文林軒田原勘兵衛與嵩山房小林新兵衛——之間的紛爭。本來,文林軒田原勘兵衛一直翻刻刊行《唐詩訓解》,嵩山房的小林新兵衛則在享保九年(1724)刊刻由荻生徂徠弟子服部南郭(1683—1759)校訂的《唐詩選》。雖然荻生徂徠曾推重《唐詩訓解》,但在晚年已認識到它并非李攀龍原選,服部南郭為了正本清源,故細意比照其他流傳到日本的《唐詩選》版本,厘定出一部沒有注文的《唐詩選》版本,經關系密切的嵩山房梓行。據《京都書林行事上組濟帳標目》,享保十一年(1726)文林軒田原勘兵衛意欲申請出版《唐詩訓解素本》,所謂“素本”即無注之文本,那么由《唐詩選》派生而來、選詩只是稍多一點的《唐詩訓解》(《唐詩選》465首,《唐詩訓解》484首),其素本便成了《唐詩選》的重版,因此被裁定必須停刻。

事實上,《唐詩選》和《唐詩訓解》本身也有類版之嫌,先刻的《唐詩訓解》似乎應有出版優先權,但服部南郭為校訂《唐詩選》而撰寫的《附言》起了關鍵的作用。在這篇《附言》中,服部指出《唐詩訓解》并非李攀龍原選版本,且大力批判當中評講部分只是建陽書商雜抄自蔣一葵注本和唐汝詢的《唐詩解》,甚至書前《唐詩訓解序》也只是修改袁宏道文章而成,明顯是坊賈為了射利的卑陋之作。①參見許建業:《偽托文化底下題李攀龍編〈唐詩選〉的文本生成與詩學意義——以〈唐詩選玉〉及〈唐詩訓解〉為考察對象》,《勵耘學刊》2016年第1期。這些對《唐詩訓解》的批評,往后常為嵩山房出版的《唐詩選》注解本如《唐詩選掌故》《唐詩選國字解》《唐詩選講釋》等所引用,既打擊了文林軒《唐詩訓解》的銷售,同時標榜嵩山房出版權的正當地位。顧春芳曾指出,服部南郭校訂《唐詩選》是為了推動唐詩復古風氣,但在書籍史而言,其更有為書店勝出版權爭奪,讓其不斷重印翻刻,以至盛行于世的實際意義。更為宏觀地看,《唐詩選》版權之爭也代表了出版市場力量正從老號的京都書肆逐漸轉移到新起的江戶書肆。

《唐詩訓解》飽受批評,享保以后似乎再沒有翻刻記錄,不過這不代表文林軒田原勘兵衛輕易放棄出版《唐詩選》的相關書籍。沒法刊刻便于攜帶的素本,文林軒于是將目光投向注解本。當時除了荻生徂徠弟子入江南溟(1682—1769)自著自刻《唐詩句解》(1735)和新井白蛾(1715—1792)出版《唐詩兒訓》(1758)等注解本外,市場上還有文林軒在1756年出版的《唐詩故事》,這其實是根據由中國傳來的蔣一葵箋注《唐詩選》整理而成。此后,文林軒又請來宇野明霞(1698—1745)、釋顯常(1719—1801)等名家重新編補而成《唐詩集注》(1767),同年釋顯常出版《唐詩解頤》,直到江戶后期皆川淇園也為文林軒撰成《唐詩通解》。不過,嵩山房也針對性地推出各種《唐詩選》注解本,如服部南郭弟子千葉玄之(1727—1792)的《唐詩選掌故》、戶崎允明(1724—1806)《箋注唐詩選》、宇野東山(1735—1813)《唐詩選解》及《唐詩選辨蒙》等。相對而言,文林軒為了避免與《唐詩選》有重版之嫌,所刊書名只稱“唐詩”,而版本種類明顯較嵩山房的為少,長期處于弱勢。這也是現在一般討論《唐詩選》和刻時均離不開嵩山房的原因。嵩山房和文林軒對《唐詩選》相關書版的競爭雖然持續近六十年,相互質疑對方的注本版權,但其實他們也有合作的時刻,比方說明和五年(1768)刊《唐詩選掌故》和寬政二年(1790)刊《唐詩選辨蒙》,便是由兩家共議“相合版”,平分雕版版木,刊行時標署兩家書號。這種合作關系很大程度是為了方便在另一書林梓行,促進流通,增加銷量。這也是江戶出版業一抹獨特的景致。

三、版本的不確定、校訂與否定

(一)晚明《唐詩選》版本現象:由不確定到校訂

筆者曾討論《唐詩選》的流傳現象,認為其在晚明時期的出版文化下版本繁雜、內容訛混之處甚多,傳抄系統不確定,原本難追。此外,《詩刪》選唐部分和《唐詩選》的文本內容本身甚有關系,又均附以《選唐詩序》(《唐詩選》中則名《唐詩選序》),由是在晚明至今不少關于李攀龍選唐詩的討論當中,若沒有特別申明或描述,我們未必能夠確定他們閱讀和討論的都是同一種詩選文本,即所指究竟屬《唐詩選》還是《詩刪》選唐部分。除了《詩刪》和《唐詩選》的取舍之外,明清人是否閱讀同一種《唐詩選》文本,已讓人疑慮。譬如王世懋(1536—1588)或胡應麟(1551—1602)讀到的《唐詩選》,便應與1593年后出版的蔣一葵箋釋本有著差異。許學夷(1563—1633)、鐘惺(1574—1624)等論者批評指向的《唐詩選》屬于何種版本,我們也無法肯定。何況《唐詩選》諸版本錯訛混雜,難以分辨。更甚者,部分《唐詩選》版本的錯訛導致明清一些論者將選內的批注當作李攀龍之所為,并加以批評。凡此種種,可見《唐詩選》各種版本的文本操作與差異,并由此帶來的不同誤讀或理解,都超出了一部詩選本身的詮釋范圍。印刷文化本來能讓文本保持在一個相對封閉和穩定的狀態,但是,過于活躍的出版操作,反若加速“新陳代謝”,既容易產生異文,更甚者連原初版本的面目也幾至消退,湮沒于歷史洪流之中。不論在出版抑或閱讀層面,都存在種種不確定的情況。①許建業;《舊題李攀龍〈唐詩選〉的早期版本及接受現象》,《文學遺產》2018年第5期。

明末清初一些論者也意識到《唐詩選》版本流衍舛訛甚多,故嘗試努力追源或校訂。吳吳山(本名儀一,1647—?)曾注《唐詩選》,卷前指其所據版本為選詩共460首的《唐詩選》原本,數量少于一般編有465首的蔣箋本。吳注書內簡端上有按語云:

李選原本,七古無駱賓王《帝京篇》;五律無杜審言《送崔融》、張均《岳陽晚眺》;七絕無張諤《九日宴》、僧皎然《塞下曲》,共五首。坊本有之,乃后人所增,今改入附錄。又原本七古衛萬《吳宮怨》;七律萬楚《五日觀妓》;七絕盧弼《和李秀才邊庭四時怨》二首,共四首,皆不佳,今改為附錄。②題李攀龍原本,吳吳山附注:《唐詩選》,東京公文書館藏夢園藏書板。

在吳吳山看來,《唐詩選》是有“原本”和“坊本”之分的,當中有不少差異。“原本”當是他認為由李攀龍親定的版本;“坊本”則是書肆在原本或其他刊本的基礎上再行增刪的版本。吳吳山注有另一版本,書前有“附注序論”,其中云:

濟南李氏更為《唐詩選》,皆衷孔子逸蔽之旨。蔣氏仲舒嘗注李選,并有附詩。仆暇日參之唐氏仲言《解》,重述原本,附注焉。夫古詩竹書,猶有脫簡重出,斷爛闕佚。后世雕板,摹印點畫,益易傳訛。闕疑者疑其事、疑其文也。若字句所出,字音字義,烏可不辨?雖然,難矣。③吳吳山:《附注序論》,題李攀龍輯,吳吳山注:《唐詩選》,國家圖書館藏清刻本。

許建崑在比較各種版本的選詩數量時,也將吳吳山所說的460首詩歌的原本列入其中,但其實吳吳山之說沒有其他旁證。吳吳山記述自己注《唐詩選》時“重述原本”,是以蔣一葵注本和唐汝詢《唐詩解》相互參看的。那么,吳吳山可能就是在參看蔣注、唐解之后,繼而判斷出“原本”的模樣,縱使他沒有特別說明“重述原本”的根據及方法。吳吳山提到《唐詩選》原本沒有選錄的五首詩,《唐詩解》都有收入,而且沒有指明該五首詩并非出自《唐詩選》原本。究竟吳吳山如何厘定原本,暫未有答案,不過,我們還是可以看到其力求追源的用心。他還指出版本校辨的工作十分艱巨,原因是晚明雕板印刷的過度活躍,并沒有令《唐詩選》文本完全穩定下來,反而造成“摹印點畫,益易傳訛”的結果。這些印刷本不但變動不居,駁雜不純,而且流傳廣遠,舛誤叢生。吳吳山認為各種版本文本(包括詩歌、注釋等)當中有很多令人懷疑的地方,只能存而待決;詩歌的字音字義不可不辨,卻又難以處理;以至于原本的詩歌數量,也不是普遍蔣箋本所選入的465首。同時代署名徐震纂輯《李于鱗唐詩選匯解》,書前序也說:

此于鱗《唐詩選》向為海內珍賞,而予夙昔之所酣詠者也。第惜坊刻多訛,仲舒箋釋,猶有掛漏,今于臥病之余,嚴加較緝。

其《凡例》第九則又說:

坊本多付賈人,寫刻混錯,所誤非淺。是刻悉經不佞躬親,字畫一遵正韻,鏤刻必極精良,鑒賞家當有具眼。④徐震重訂:《諸名公評定徐秋濤增補重訂李于鱗唐詩選匯解》,東京公文書館藏清順治十五年刊本。

這里也表示了對“坊刻多訛”“寫刻混錯”的不滿,印刷之輕易便捷,又缺乏監控,自然容易出現粗制濫造,舛誤錯混的情況,有人由是興起追源或校刻的念頭,并盡力實踐。當然,刻意提起追源或校訂之功,不排除真的出于整理者的自覺,但也可能是自我標榜,以作招徠。不過即便如此,實際也可以看作市場需求的一種反映。

在晚明印刷業的力量底下,蔣箋本快速地將《唐詩選》的詩選文本穩定下來,讓不少讀者以此作為判斷原本的依據。但同時,因出版權的極端開放及刊刻營銷的過度充沛活躍,各種改刻、翻印或派生的《唐詩選》版本充斥明末清初的書籍市場,展現了詩選文本的多元與異相。明清年間李攀龍《唐詩選》的流衍情況,正好反映了一種充滿悖論色彩的出版生態。

(二)江戶《唐詩選》版本審辨:由校訂到否定

《唐詩選》在清初傳入日本后,影響巨大,在流傳中也曾經歷追源與校訂的時期。《唐詩選》東渡之初,與偽書《唐詩訓解》共同流傳,但因后者加附訓解,故甚受日本漢學家之推重。文壇領袖荻生徂徠初不知其訛謬,并對其十分珍愛,以之為門人的初學讀物。后來其弟子服部南郭才明確指出:“世有《唐詩訓解》,其書剽襲《唐詩選》及仲舒注、仲言解等。”為了辨偽正訛,服部南郭做了不少校訂的功夫,當中最重要的自是推尋原本,而所根據的是當時在日流傳的版本。一般來說,現存最早《唐詩選》的版本當是1593年出版的蔣一葵箋釋本,但服部南郭認為,李攀龍選詩時斷不會想到由蔣一葵來作注釋,故其原本應是無注文的版本,而當時正好有一部題名陳繼儒重校的版本,而其選詩次序與他選無異,他在校訂《唐詩選》的《附言》稱之為《唐詩狐白》:“原本之稱最善者,《唐詩狐白》也。以故現行之《唐詩選》中全部詩之次序,無分毫之異。”又說:“《唐詩選》原本以蔣注行,其辨既具于前方,于鱗選時,豈必期后有蔣注?今所考訂,要在見真面目,何憂無注?”除了正本清源,為了傳承唐詩正典,還需要審訂選詩的字詞訛誤,故道:

原本諸刊頗多,或有增二三者,今不取也。如字有異,多從原本,尤善者兩可;難裁則就《品匯》《詩刪》《詩解》《十集》考之,從其多且正者。①服部南郭考訂:《唐詩選·附言》,早稻田大學服部文庫藏寬保三年嵩山房刊本。

以此我們可以看到,當時日本書籍市場也流傳著各種《唐詩選》版本,且有不同程度的差異。服部南郭校辨《唐詩選》時,不論詩歌篇目還是字詞考異,主要據其所認定的“原本”作為依憑,在“難裁”之處才參校《唐詩品匯》《詩刪》《唐詩解》和《匯編唐詩十集》等舶來的選本。這反映了服部南郭追蹤、判辨和審訂《唐詩選》原本的自信。服部氏完成校訂后,與甚有交誼的江戶書肆嵩山房合作,并贏得了日后的版權爭訟,藉此大量刊刻。后來嵩山房又用平易日語注解成《唐詩選國字解》,讀者遍及不同階層,幾乎家置一書,舉世捧讀,翻刻重印不斷。

“享保改革”使書林出版商特別注重原本,避免重版、類本之禁犯,尤其出版漢籍更多與精英文人合作,于是《唐詩選》在江戶時期的出版發展,竟反映著一股漢籍版本發掘與比對研究的風氣。加上來自中國《唐詩選》版本和相關討論的不斷傳入,對服部氏所謂“原本”的質疑,以及其校考版本的修訂等也相繼而出。這也是京都書林文林軒與江戶書林嵩山房的抗衡甚至爭訟的場域。譬如釋顯常據蔣一葵注校補出版《唐詩故事》,便認為蔣箋本當屬原本;后來嵩山房刊刻宇野東山的《唐詩選辨蒙》,所依憑的便是前述曾判斷李選原本的吳吳山注本。

及至江戶后期,反古文辭派之風興起,《唐詩選》作為推動古文辭的重要讀物,自然成為審辨抨擊的對象。其時《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已傳入日本,其對《唐詩選》為偽撰的指控,成了反古文辭派攻排《唐詩選》的利器。但事實上,反古文辭派的成員對此各有其見解,例如江湖詩社代表山本信有(1752—1812)不完全同意《四庫提要》的觀點,認為館臣依據的只是坊賈偽作,李攀龍應曾親撰一部《唐詩選》,故而提出所謂“真《唐詩選》”及“假《唐詩選》”的觀點。②山本信有:《孝經樓詩話》,《日本詩話叢書》第2冊,東京文會堂書店1920年版,第63—64頁。另一詩社代表人物市河寬齋(1749—1820)則同意《唐詩選》非李攀龍所編,但又認為《四庫提要》所述不夠精準:

因是見之,彼邦亦以為《唐詩選》非于鱗異本,皆坊賈之偽本,特于邊鄙之處,取用人多矣。此與此邦相似,亦見不論和漢,備眼目之人少也。又“攀龍所選歷代之詩,本名《詩刪》,此乃摘其所選唐詩”者,此似未曾對校《詩刪》與《詩選》而云者。蓋《詩刪》所不載者,乃取入《詩選》,合律絕凡二十二首。然不可謂摘取《詩刪》之詩成此偽本也。

他認為,李攀龍只曾編撰《詩刪》,所有《唐詩選》均屬偽本,此見與四庫館臣合;但《刪》《選》所選作品和數首皆有若干出入,故館臣謂《選》自《刪》“摘取”之論不足憑借。這些判斷都是來自他對《唐詩選》在日諸種版本的比對和審辨,并撰成《談〈唐詩選〉》一書,從而抨擊《唐詩選》,以及仔細糾正服部南郭等人所校訂諸詩之謬誤。本書第二則道:

知李于鱗撰《古今詩刪》矣,未聞《唐詩選》也。《詩刪》以王元美作序刊行,盛行當時。《滄溟集》中只有《選唐詩敘》一篇,而未見其書行世。奸猾書賈窺知之,倩無識之村學究,編今之《唐詩選》已。趨利者商賈之習,而我等效是,又刊此《唐詩選》,或增減二三首以為分別。大抵皆稱當時名家評注,以欺世人矣。有稱晉陵蔣一葵者;又有題袁宏道注釋,而稱《唐詩訓解》者;又有稱鐘惺、譚元春同評者;又有題李于鱗選注、陳繼儒增評,稱《唐詩孤白》者;又有題蔣一葵箋釋、唐汝詢集注、徐宸重訂,題《唐詩選集解》者。其他如釋大典所稱“鐘惺評注、劉孔敦批點”,“蔣一葵箋釋、黃家鼎評訂”者,余未見之。此數種流布世間者,皆書賈假托之偽本。以其皆不合《古今詩刪》也。如何于李于鱗刪述、王元美作序之《詩刪》以外,又編《唐詩選》之書也?此決非李于鱗所為,為不見《古今詩刪》者之伎倆無疑。①市河寬齋:《談〈唐詩選〉》,《日本詩話叢書》第2冊,東京文會堂書店1920年版,第130—131頁。

不過,市河氏雖然否定《唐詩選》乃李攀龍手編,但并不認為需要因此棄讀《唐詩選》,因為“棄唐詩者,非真知詩者也。《詩選》乃書賈膺本,而其中所載,皆唐代名家之作,讀此何害?”《唐詩選》版本隨處可見,實難以禁絕,棄之不易,何不視此為純粹存載唐詩材料的讀本?對他來說,不以李攀龍所選為務,便不屬于明人之唐詩,而是真正唐人之唐詩了。

《唐詩選》成了一個獨特案例,先是晚明放任的刊刻生態造成其版本的諸多不確定,致使后來校注者興起追源校訂的念頭,只是未能造成風氣。至于江戶享保以后的出版嚴令,出版商與精英文人仔細校辨原本,既正本清源,也增加競爭力量。在這些校訂成果的不斷累積之下,終在江戶后期由反古文辭領袖市河寬齋所撰《談〈唐詩選〉》審訂《唐詩選》之真偽。直至20世紀,日本漢學家平野彥次郎、花房英樹、森瀨壽三等仍然努力辯證《唐詩選》的真偽,實可追溯到江戶中后期審校版本的學術心態。

四、文本之挪借與并合

書籍史研究學者夏提葉(Roger Chartier)曾指出,書籍文本在讀者閱讀后意義才得以完成,而他們對文本的理解和使用也各有不同。②夏提葉:《書籍的秩序:歐洲的讀者、作者與圖書館(14—18世紀)》,謝柏暉譯,臺北聯經出版有限公司2012年版,第11—25頁。就文本概念而言,文本分“開放文本”和“封閉文本”。開放文本是文本處于開放狀態,存在不穩定性,傳寫時容易衍變異文,這反映寫本文化的文本特征。封閉文本意思是當作者肯定完成作品,或者書籍形態刊定的時候,文本亦隨之封閉凝固,以穩定姿態出版流傳,過往以此作為印本文化下書籍的文本性質。但事實上,這種二分方式并不完全準確,尤其在述說文本與書籍史的關系里。因為當一部書籍將要重新刊刻出版,當中經過讀者、編校者、出版商,以至刻工的諸種校訂、附注、增刪等操作,其文本空間已然開放,這既有從他書挪借而來的文本,也有被挪借出去的文本。而這種文本變動不居的特質,正在《唐詩選》的出版中不斷搬演展示。前文已經略談到一些《唐詩選》的箋解版本,因此下面主要討論其文本在晚明時期的匯編情況,及在江戶后期被配以插畫這種文本操作。

(一)挪借與匯編

在晚明蓬勃的刊刻工業之中,書籍出版市場已成為公有領域,由是其時的印刷文化涉及大量民間參與,以及通俗化的操作和考慮。晚明出版業多被詬訾剽襲雷同,書業大壞,何予明卻直接承接此話頭,稱之為“稗販”之學。文本成為可以肆意拈取和拼貼的資源,晚明不少書籍的生產可算是相互“稗販”的文本世界。①何予明:《家園與天下:明代書文化與尋常閱讀》,中華書局2019年版,第167—171頁。《唐詩選》作為一部暢銷詩選印刷物而置身其間,文本(包括副文本)不斷被拈借挪用、割裂、拼湊,面目繁復多姿,而印刷文化一直賴以為本的,對文本的封閉、穩定、保護的狀態和特質已經失效;反之文本因重印增訂而不斷重新開放,形成繁雜的版本系統。

在李攀龍身故之后,題署其名的詩歌選集《唐詩選》和《古今詩刪》在隆慶末、萬歷初年(1572—1575)先后面世。這標志著在高棅《唐詩品匯》和《唐詩正聲》以外,有了能正式代表七子派的編選操作。就在萬歷年間,高、李之選掀起了編選唐詩的風潮,形形色色的唐詩選本如雨后春筍般大量刊行。唐詩選本成了出版市場中詩文集類最受歡迎的一種,文人細心思考如何編選一部反映自己詩學主張的選本,書坊也積極摸索如何利用刊刻選本來謀利,匯編合刻的形式便為他們提供了方向,故而匯編也逐漸由別集轉向選本。

早在隆慶三年(1569),楊巍(1517—1608)已輯刊唐人選唐詩集為《六家詩選》十二卷,“六家”者,即《國秀集》《河岳英靈集》《中興間氣集》《極玄集》《搜小玉集》《篋中集》六種詩選。萬歷十一年(1583),趙完璧輯《唐詩合選》十五卷,趙慎修刻本,乃“合編楊士弘《唐音》及高棅《唐詩正聲》而成”。②陳伯海、朱易安:《唐詩書錄》,齊魯書社1988年版,第55頁。此可算是匯編式唐詩選本的先聲,只是還未形成風氣。但在萬歷后期,不少唐詩選本的合編陸續梓行,當中《唐詩正聲》和《唐詩選》是最常被用作匯編合刊的文本資源。據現存版籍所見,較早將高、李二選合編的應是沈子來(1546—1612)的《唐詩三集合編》,三集者是高、李二選之外,還加上元人楊士弘(活躍于14世紀)的《唐音》。他為了糾正公安派主導的詩壇風氣,開示后生,在1611年已經完成編整,但因為出版資金有問題,后又逢其身故,因此要延至1624年才由其后人正式付梓面世。除此之外,唐汝詢1615年出版的《唐詩解》也屬于匯編式選本,雖然不少現代學者認為它是據《唐詩品匯》為根本。③雷恩海、薛寶生:《〈唐詩解〉之成書與〈唐詩品匯〉的淵源關系》,《江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5期;陳穎聰:《從復古到性靈──高棅的詩歌理論及其影響與流變》,廣東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99—102頁。但書中《凡例》第七則已明確指出本選是依《唐詩正聲》和《唐詩選》“復合選之”,然后從《唐詩品匯》掇取其他詩歌補入,《唐詩解》文本才底定。所以,《唐詩解》的文本基礎始終來自高、李二選的匯編,只是其重要的特點始終在詩解,而不在合刻。不過在其時最具特色的匯編式選本,還是要推唐汝詢《匯編唐詩十集》。在《十集》自序中,唐氏表示“少習廷禮《唐詩正聲》”“及讀于鱗《唐詩選》”,已看到其學詩成長歷程中受到二選很大的影響,故早在編撰《唐詩解》時其已表示對高棅《唐詩正聲》和李攀龍《唐詩選》的重視與關注。④唐汝詢編:《匯編唐詩十集》,北京大學圖書館藏天啟三年明刻本。后來又“及讀”盛行當世的鐘、譚《詩歸》,認為其既與高、李二選頡頏,又可與之互補,于是有了匯編的想法。從《唐詩歸》文本在與《唐詩正聲》《唐詩選》和《唐詩解》三者匯合的整體文本之間,可以看到它如何被唐汝詢重新定義、詮釋以及批評。

唐汝詢《唐詩解》和《匯編唐詩十集》以后,還出現了題名海昌人郭浚輯的《增訂諸名家評注唐詩正聲》及題黃家鼎增訂的《卶庵增訂李于鱗先生唐詩選》。前者顧名思義,文本主體為高棅《唐詩正聲》,至于所謂“名家”,實即擷取《唐詩正聲》和《唐詩選》等詩選的批注,以及詩話詩格的論詩言說。后者若確為黃氏所編撰,則體現其雖為竟陵派信徒,仰慕鐘、譚,但同時思考會通復古派與竟陵派之論。因此該選雖以《唐詩選》文本為主,實際增入不少鐘、譚詩說。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部選本都曾征引《匯編唐詩十集》唐汝詢的評語,實際又是文本之稗販操作。這些匯編選本的生成,既令流行選本的詮釋權脫離本來選家,令詮釋角度和內容變得更為復雜;同時,因不同的拼貼組合和內容調節,從而產生、折射出豐富多樣的文學文本與審美觀念。

(二)詩歌與插畫

在江戶的出版業世界里,書商須顧及世俗的實際需要與審美趣味,使原來相對穩定的詩選文本,也因著各種考慮而經受增刪、混接之改造,又或配圖、附說、匯編等操作。文學著作配上插圖出版,在晚明時期已成風氣,現亦有不少關于小說、戲曲的繡像本、插圖本的研究。①何谷里:《明清插圖本小說閱讀》,劉詩秋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9年版;王春陽:《白描與戲曲版畫插圖研究》,遼寧美術出版社2018年版。至于詩詞方面,當推集雅齋主人黃鳳池。他曾組織書畫名家與雕刻工匠,纂輯成印刻極為精美的《唐詩畫譜》,受到甚多關注。②大木康:《明末“畫本”的興盛與市場》,《浙江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1期;毛文芳:《于俗世中雅賞——晚明〈唐詩畫譜〉圖象營構之審美品味》,臺灣中興大學中文系主編:《第一屆“通俗文學與雅正文學”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1年,第313—364頁。這類插圖本反映晚明文學讀物的出版風貌與文化品位,部分更與一些畫譜類書籍相繼傳入日本,對江戶版畫藝術文化帶來深遠影響。比如《唐詩畫譜》后來收入《集雅齋畫譜》(又稱《八種畫譜》),與其他漢籍畫譜如《顧氏畫譜》《芥子園畫傳》等都是江戶版畫畫師著力摹習、融煉筆法的對象。因著版畫風氣之盛,江戶中后期的書肆店主亦紛紛為本已廣受歡迎的漢籍配上插圖,再版梓行,文學類書籍以《水滸》《西游》以及《唐詩選》較為突出。《唐詩選》自嵩山房獨得版權以后,不斷再版和推出訓釋本,但最具特色的還是由第四代店主小林高英策劃刊刻的《唐詩選畫本》。《畫本》是繼《唐詩畫譜》以后另一部重要的唐詩配圖讀物,先后邀請了鈴木芙蓉(1752—1816)、北尾重政(1739—1820)及葛飾北齋(1760—1849)等著名畫師參與主畫,故為大眾所珍愛。《畫本》以插畫為唐詩物事與意境帶出視覺效果,甚至代表著圖象文本的挪借與超越,以及文(唐詩)與圖(插畫)并合的相互指涉與詮釋。③近年來學者衣若芬提出“文圖學”(Text and Image Studies)研究觀念,參見氏著:《文圖學與東亞文化交流研究理論芻議》,《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2期。

小林高英在《畫本》初編的《書畫本唐詩選后》中敘述了出版緣由和經過:

高英四世之祖歲仲者,以春臺、南郭二先生撰著,皆藏于鋪里,故其為嵩山房著矣。賜顧諸君子,月日進哩,其后祖君先人,相繼刻《唐詩選》者,凡十余種,特欠畫而已。蓋祖文由,嘗欲盡備以承歲仲之意,乃謀石峰先生,而性多病,未果而逝矣,父佑之亦不果而逝矣。嗚呼哀哉,故余遂得請先生上梓焉,是欲承父祖之意者而已,庶幾補其欠乎。先生又善書,則亦請書詩于其傍。先生退遜,辭以不堪罪梨棗。余固請曰:“是非高英之請也,歲仲、文由之請也。”先生于是諾。此舉也,非發乎余肚里也,且或南郭先生之忠臣,而余家之孝子乎,故聊書其傳于后而已。天明戊申之臘嵩山房小林高英識。

這里指出,小林高英的四世祖歲仲已想到《唐詩選》版刻雖多,惟獨缺畫。至于高英的祖父文由則欲承其志意,亦已與畫師聯系,但高英父親過世了,都還是未能刊出。因此高英決意出版《畫本》,以圓父祖輩之遺志。不過,《唐詩選》作品共有400多首,以畫配詩的話,其份量已遠超只有約150首絕句的《唐詩畫譜》。或因如此,《畫本》的出版工作也只能斷斷續續,分七編而出,前后歷時接近50年,才算正成完成。詳細情況見下表:

編次 時間 畫師、著者 序跋一編(五言絕句)天明8年(1788)文化2年(1805)再刻 橘石峰畫《畫本唐詩選自序》(天明戊申臘月石峰道人橘貫畫并贊)《書畫本唐詩選后》(天明戊申之臘,嵩山房小林高英識)二編(七言絕句)寬政2年(1790)文化11年(1814)再版 鈴木芙蓉畫《自序》(己酉(1789)秋八,芙蓉老人撰)《畫本唐詩選后》(寬政元年己酉新秋九月,嵩山書房小林高英識)三編(五律、五言排律、七言律) 寬政3年(1791) 高田圓乘畫《題唐詩畫譜》(寬政三年辛亥三月,君山唐世濟識)《自序》(高田圓乘撰)

續表

《畫本》雖共七編,但并非對分《唐詩選》中的七種詩歌體制,出版先后也沒有相應次序。其中四編出版后,《畫本》系列不明何故曾一度中斷,差不多40年后才接續完成。有木大輔認為《畫本》得以復刊,主要原因是嵩山房邀得名重于世的葛飾北齋主畫五七言律詩中較難入畫的應制詩題材。①有木氏甚至認為北齋本來負責五七言古詩,他根據北齋寄給嵩山房的致歉信,推估當時北齋應已畫好五編的畫稿,但因稿件被焚而無法依時完成。北齋同時也負責萬笈閣的《新編水滸畫傳》續編,同樣要到天保四年才提交畫稿。嵩山房很有可能急于刊刻,所以改邀小松原翠溪負責五編的插畫,并在該書刊記上預告六編和七編都是由北齋主畫,以作宣傳。有木大輔:《唐詩選版本研究》,東京好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122—123頁。事實上從藝術水平來說,北齋主畫的六編和七編確比此前諸編為高。至于《畫本》兩個出版時期風格之大異,同時也可反映出文圖并置的不同互文型態。

首先,前述不少明清畫譜先后流入日本,影響甚大,那么須以漢畫配唐詩的《畫本》自不免有所挪借參仿。尤其《唐詩畫譜》的詩篇分五絕、六絕和七絕三種(又稱《五言畫譜》《六言畫譜》和《七言畫譜》),故在以絕句體為主的《畫本》初編、二編也能找到《唐詩畫譜》的痕跡,日本學者大庭卓也曾對此作了一些比照辨析的功夫。比如《畫本》中的丘為《左掖梨花》(初編卷四)、王昌齡《西宮秋怨》(二編卷二)與常建《三日尋李九莊》(二編卷五),其人物姿態與場景安排均明顯是以《唐詩畫譜》的同題作品為基礎,再略作修改。而更特別的情況是,《畫本》部分插畫實際挪借自《唐詩畫譜》的不同題詩歌,如《五言畫譜》姚合《老馬》(圖1),其以一人于路上對看臥馬的場景,便重現于《畫本》初編卷三中的裴迪《鹿柴》(圖2),只是其人戴上了笠帽,臥馬則變成“麏麚”。又如《七言畫譜》王維《少年行》(圖3),著力描畫“相逢意氣為君飲,系馬高樓乘柳邊”,故見畫中馬系柳樹于左,少年高樓對飲在右,旁有仆者侍候。不過這些安排同樣見于《畫本》初編卷二的儲光羲《長安道》(圖4),但相應的詩句便只“鳴鞭過酒肆”一句而已。至于在駱賓王《軍中登城樓》(圖5)中,《唐詩畫譜》安排圖畫左邊露出城樓一角,城下草木叢雜,城墻上一人眺望遠山,以營造“城上風威冷,江中水氣寒”的氣氛,但到《畫本》二編卷三,此場景便改為刻畫王昌齡《從軍行》(圖6)的“青海長云暗雪山,孤城遙望玉門關”,城樓、草木、遠山大抵相仿,只是中間長江水換成波影粼粼的青海湖。以上僅舉數例,事實上除了《唐詩畫譜》,我們還可看到《畫本》初編、二編對其他明清畫譜如《八種畫譜》《芥子園畫傳》等不同程度的挪借、參仿。特別是在這些文本挪借當中,原本因應詩歌構畫的圖像,卻可以重現成為另一部作品的詮釋。文圖置換之下,不但使相近的場景、人物存在不同指稱,也由此涵含大異其趣的詩意與情感,如上文《軍中登城樓》末句“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長安”,與《從軍行》末句“不破樓蘭終不還”,在同樣的城上望遠山圖像背后,其終極理想都是返還長安。但前者心系討伐武周,生出終日難定的慨嘆;后者志切抗擊胡虜,表示不勝無歸的決心。凡此可見,《唐詩選》東傳日本后,其詩選文本與其他漢籍畫譜文本的諸種結合、置換與改造,輾轉變化出多樣的造像與詩意。

至于在葛飾北齋主畫的《畫本》六編、七編里,不少作品均可見文圖合并置下突破漢畫畫譜風格的各種嘗試。觀乎《唐詩畫譜》中的畫作,主要采取平遠視角描摹景物,旨在描繪象外之象,又或人在山水樓臺間之動靜行止;近鏡特寫則只有花草魚鳥。而《畫本》初編、二編雖對《唐詩畫譜》等多所參仿,但場景視距已稍為拉近,且更為偏向刻畫人物間之互動,甚至詩人的容貌特寫。至于北齋的畫作不單山河遠景與人事近貌兼備,且細膩生動之程度遠過其他《畫本》,這些都與當時反映市民逸樂生活為素材的浮世繪文化,以及版畫技藝之發展息息相關。

此外,北齋并不滿足于平實地摹寫詩中的風物人情,部分插畫是以奇妙逸想與夸張筆墨刻畫詩中富有中國特色的典事、奇獸或釋道人物等。比如他在李嶠《長寧公主東莊侍宴》(圖7)中畫上一只回飛的鳳凰,對應詩句是“仙管鳳凰調”;又以飛龍升天刻畫沈佺期《龍池篇》(圖8)的“龍池躍龍龍已飛”,禪師與毒龍之對峙也體現王維《過香積寺》(圖9)“安禪制毒龍”的境界追求。另外,釋道人物也常出現在六編、七編之中。如在沈佺期《紅樓院應制》(圖10)看到的禪師額頭照射佛光,應是從“紅樓疑見白毫光”“支遁愛山情謾切,曇摩泛海路空長”這幾句摘取拼合而來的。他又為了突出李白《送友人入蜀》(圖11)末句“升沈應已定,不必問君平”,便描繪一文士向智慧老人作揖求教,這位智慧老人形象應就是傳說在成都賣卦的嚴君平了。至于崔顥的《行經華陰》(圖12),北齋沒有以詩中的“岧峣太華”“天外三峰”“武帝祠”“仙人掌”等實景入畫,而是為了演示末句“借問路傍名利客,無如此處學長生”的含義,于是畫一戴笠老翁,騎乘錦鯉躍飛而起,背景則以長短不一的斜線呈現飛騰之力度,此已具現代漫畫的況味。這圖像是借用了江戶文人甚為熟知的“仙人騎鯉”神話。“仙人騎鯉”出自《列仙傳》,《行經華陰》其實沒有提到相關傳說,不過北齋為了演繹“學長生”之意,便率意以之入畫,亦因此為本詩添加了新的詮釋意思。由此可見,北齋主畫的不是只有現實風物場景的再現,虛幻靈動之馳想也是詩歌插畫的重要素材。經過北齋之手,《畫本》成了展示、拼貼、變造中國傳統文化經典文本或符號文本的空間。

五、結論

明代中后期東南沿岸之海上貿易,以及清代一段時期海禁的消除,皆使明清刊行的各類書籍以相當迅疾的速度流入日本市場。此時期所輸入的漢籍中,詩文著作占據了相當大的比例。近年,明清詩文漢籍進入日本后的流傳漸受關注,諸如陳廣宏與侯榮川編《日本所編中國詩文選集匯刊·明代卷》、王卓華與侯榮川編《日本所藏清人詩歌總集善本叢刊》,以至于卞東波與石立善編《中國文集日本古注本叢刊》等古籍文獻整理相繼而出,為域外漢籍研究提供新材料和新視野。其中卞、石二人所編的第二輯便輯錄影印了《唐詩選》和刻注解本共7種,可謂眾集之冠,重要性非凡。在我們逐漸掌握這些文獻材料,以至闡發其詩學或文化意義同時,絕對不能忽略江戶時代以來的出版環境與文本生成的關系,甚至應該向上尋溯至明清時期的印刻情況,參照彼此間的文本變異以及文學意義,這是東亞漢籍研究尚需深挖的領域。

附圖:

圖1 姚合《老馬》

圖2 王維《鹿柴》

圖3 王維《少年行》

圖4 儲光羲《長安道》

圖5 駱賓王《軍中登城樓》

圖6 王昌齡《從軍行》

圖7 李嶠《長寧公主東莊侍宴》

圖8 沈佺期《龍池篇》

圖9 王維《過香積寺》

圖10 沈佺期《紅樓院應制》

圖11 李白《送友人入蜀》

圖12 崔顥《行經華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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