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勇
很多人問,中國在十六世紀到十八世紀商業如此發達,為什么沒有在明清時期形成“資本主義的萌芽”?中國上千年前就有契約,但為什么沒有形成“契約精神”?中國歷史上的商人,扮演著什么樣的商人角色?商人除了自己的角色之外,還演了什么角色?士農工商,彼此的關系……
關于中國的民族工業發展史,本質上是對商人的研究,或是說對商人精神的研究,這是繞不過去的。
談到商人精神,想說說這幾日手邊正看的書?余英時先生的《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
余英時,1930年生于天津,祖籍安徽安慶潛山縣人,曾師從錢穆、楊聯陞,當代華人世界著名歷史學家、漢學家。余英時是當下公認的全球最具影響力的華裔知識分子之一。2006年11月,他獲得美國國會圖書館頒發的有“人文諾貝爾獎”之稱的克魯格人文與社會科學終身成就獎。2014年9月18日,余先生獲得第一屆唐獎漢學獎。
2021年8月1日,余英時先生在美國寓所睡夢中辭世,享年91歲。目前已下葬于普林斯頓他父母的墓旁。對先生最好的懷念,就是重讀他的著作,思想永在。
《原商賈》與《近世制度與商人》
在《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一書中,有兩篇重要的序,這兩篇序分別是由楊聯陞先生和劉廣京先生所作。這兩篇序我只說個大概,你就會感受到它們的價值和分量。
第一篇序是楊聯陞先生所作,這篇序的標題是《原商賈》。從“原商”與“說儒”,上古日中為市,交易而退說起,從而談及《貨殖列傳》的三大賢,由此,談到中國歷史中商人之角色。
在此有必要介紹一下楊聯陞先生。
楊聯陞(1914-1990),是哈佛大學著名教授,也是一位重要的史學家。余英時曾說他“向來不大寫通俗文字”。據可查到資料,楊聯陞先生其學問之大,只有在學者中才有所知。
第二篇序是劉廣京先生所作,標題是《近世制度與商人》。
劉廣京(1921-2006),中央研究院院士,經濟史學家,師從費正清。劉廣京曾修正費正清解釋中國近代史的“刺激-反應”說,并證明中國買辦和西方資本主義接觸是有競爭力的。劉廣京有“學者中的學者”之稱。
劉廣京先生在這篇序中,提出財產私有制和中國家族制度分不開,亦與淵源深遠的倫理傳統分不開。他談了民間宗教;談了義與利,奉神明,立商約;談了商人會館之制度化;談制度化與商人信仰;以及制度化與商人地位。合志同方,營道同術。
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
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顯然這是個大題目,余英時先生所提供的讀本,正是這一領域的重要研究成果。
《中國近世宗教倫理與商人精神》中說,中國儒、釋、道三教的倫理觀念對明清商業發展是否發生推動作用?在余英時先生看來,這問題就像一塊石頭投入到平靜的湖水。
余英時先生在說到商人精神時,也繞不過關于中國“資本主義萌芽”這一問題,雖然現在大陸學者已基本解決了這一問題的困擾,但都基本不說。在余英時看來,“我所得到的整個印象只是這樣或那樣手工業的發展、這里或那里商業的成長、這種或那種制度或組織的嬗變。我并沒有真正看到什么‘資本主義萌芽’”。
馬克思所謂“資本主義”,其涵義是非常嚴格的,即指西歐十六、十七世紀以來所發展的一套經營和生產方式,現代一般史學家都承認西方資本主義可分為兩個階段,而以十九世紀的工業化為分水嶺。
我們會看到,其實已被證明了的,西方資本主義的形成和此前的宗教改革有著直接的關系。而基督教各派都有嚴密的教會組織,通過種種經常性的組織活動,教會對教徒的信仰的控制力量是相當強固的,由此必然影響其社會經濟活動等方式,如資本主義的精神。
現代資本主義成立的前提:一、合理的會計制度;二、市場自由;三、理性的技術;四、可靠的法律;五、自由勞動力;六、經濟生活的商業化。
對于中國而言,該思考的是儒家倫理與商人精神,儒家與經濟發展這樣的問題,會給我們打開很多思考問題的視角。
余英時先生告訴我們,馬克思本人從來沒有說過,他的唯物史觀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馬克思還特別強烈地反對有人把他關于西歐資本主義發生的研究套用在俄國史的上面。他毫不遲疑地指出,他的研究不能變成一般性的“歷史哲學的理論”,更不能推廣為每一個民族所必經的歷史道路。他最后強調,在不同的社會中,即使表面上十分相似的事件,由于歷史的處境相異,也會導致截然不同的結果。
在西方資本主義未進入中國之前,傳統宗教倫理對于本土自發的商業活動究竟有沒有影響,這都需要中國商人自己來說話。顯然,中國商人和傳統宗教倫理是有著密切關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