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興華
一、市場波動的歷史偏差
歷史收益率只告訴人們歷史的一個切片,并不是全部潛在的收益率路徑。我們通常據此高估了歷史的確定性,以為通過承擔更高的風險通常會產生更高的收益。而依賴一個切片表現做決策的人,往往信心滿滿地落入波動的陷阱,而忽略了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
波動率是常用來衡量投資組合風險的一種方法。人的本性應該是規避風險的,但是身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擁抱風險。要理解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可以回顧剛剛過去的2020年,各個主流投資策略發生的變化。以私募排排網統計的各個私募基金投資策略表現為例,其中圖一橫軸是2020年各個主流投資策略的波動率,縱軸是2020年主流投資策略的收益率中位數(這里我們用的是中位數,而不是平均數,尤其是當收益率分布不是正態分布的時候,中位數更合適)。我們似乎可以從這張圖中看到背后一條隱藏的向上傾斜的“資本市場線”。
這條“資本市場線”似乎以一種簡潔而有說服力的方式告訴我們,風險和收益正相關,高風險投資能帶來高收益,要想賺更多的錢,就要去擁抱波動,擁抱風險。

遺憾的是,這種風險和收益的線性關系,在2021年被打破了。截至2021年7月,各個主流投資策略的收益率中位數,我們已經找不到那條完美的向上傾斜的“資本市場線”,高風險的投資機會似乎并沒有帶來高收益。
為什么提高波動后,投資收益并沒有相應的提高呢?我們在圖一中增加了各個主流投資策略的前25%分位數收益率和后25%分位數收益率。可以看到(圖二)隨著不同投資策略的波動率提高,各個主流投資策略的前后25%分位數收益率也在不斷拉開差距,從債券策略的2倍到股票策略的4倍多。
圖一顯示的各個投資策略的波動和中位數收益率的關系,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信息,就是每個投資策略收益率預期未必一定會實現。而且隨著投資策略本身波動的提高,這種投資策略相應的收益率越來越不確定,一方面有獲得更高收益的可能性,另一方面也有面臨更大低于預期的可能性。
2007年在金融危機爆發前出版的《黑天鵝》一書,讓納西姆·塔勒布名聲大振。在其后2001年出版的《隨機漫步的傻瓜》一書中,納西姆·塔勒布提醒我們需要關注可能發生卻沒有發生的風險,“我們經歷的現實只是所有可能出現的隨機歷史中的一個, 我們卻誤將它當做最具代表性的, 忘了還有其他可能性。”
實際上,由于存在各種的限制和幸存者偏差,每一種投資策略,在過去每一段時間的歷史收益率,都有無數潛在可能的路徑。只是最后我們看到的一條收益率曲線,只是一種已經實現的結果。我們絕不能根據有限的歷史和樣本,簡單地線性外推,以為這個已經實現的結果就是未來的會實現結果的全部,從而高估了歷史的確定性。
圖三是一個中性策略周回報率分布圖,可以看出周回報的勝率在70%左右,歷史上最大回撤水平不到1%。但歷史并不代表未來,灰色的線顯示,該策略未來最大回撤水平仍會突破1%,只是這一事件尚未發生。這需要我們在組合風險管理時候需要留足相應的波動率風險預算。
應該說,“資本市場線”告訴我們的意義,是為了吸引投資人,風險(波動)更高的投資策略必須要提供更高的預期收益補償,但這種更高的預期收益補償,并不一定確定會實現。在某些情況下,甚至可能會帶來損失。
二、市場波動的背后不僅是風險
到現在為止,我們假設風險等于波動。我們必須意識到,在學術界和業界,都對此有較多的爭議。我們知道,風險并不是市場或者投資組合波動的唯一原因,還包括不確定性。很多時候,我們對風險的理解也是各抒己見,難以取得一致的看法。
經濟學家們給風險和不確定性有一個比較學術化的定義。弗蘭克·奈特在1921年出版的《風險、不確定性和利潤》里,將風險定義為一個可度量的不確定性,不確定性定義為一個不可度量的不確定性。
舉個例子來說,我們在投硬幣的時候,知道會有兩個結果,并且兩個結果的概率都是50%,但我們只有在投完硬幣之后才知道是哪一個結果。這是風險,我們可以根據潛在的結果和相應的概率分布來理解和判斷。
很多基本面投資人或者價值投資者,更強調風險在行業和公司業務層面的意義。大家熟悉的股神巴菲特,在他的2015年給股東的信中,指責商學院多半將波動率和風險劃等號。你也可以在網上找到當時的股東大會現場視頻,里面有一段有意思的批評。

而另外一些量化投資者,選擇從因子的層面來理解風險。設立于1960年的“格雷厄姆-多德卓越獎”,旨在表彰研究與金融文章的杰出表現,同時致敬本杰明·格雷厄姆(Benjamin Graham)和大衛·多德(David L. Dodd)在金融分析領域的長期貢獻。其2018年度的獲獎論文《巴菲特的Alpha》,通過對股神沃倫·巴菲特(Warren Buffett)旗下伯克希爾-哈撒韋(Berkshire Hathaway)的業績進行全面的實證分析,探討巴菲特成功背后的原因。作者分別是資產管理公司AQR的三位合伙人Andrea Frazzini、David Kabiller和Lasse Hije Pedersen。
在這篇文章里,作者通過分析因子暴露度(factor exposure)來研究巴菲特是如何選擇投資目標的。在規模因子、價值因子和動量因子基礎上,作者創新地加入了BAB貝塔因子(betting against beta)和QMJ質量因子(quality minus junk),發現伯克希爾-哈撒韋(Berkshire Hathaway)業績在貝塔因子和質量因子上風險暴露顯著,表明巴菲特偏好購買安全、優質的股票。有興趣的讀者可以找來這篇文章仔細讀讀,這里就不再贅述。
然而,在市場發生危機時候,各個資產和策略的相關性會加劇,同時時間序列上的回報率往往也不再滿足獨立性假設,這時候對于組合波動的管理難度將加大,我們往往需要在構建組合之前考慮這些尾部風險事件的發生。
除了風險之外,還有一種不確定性,我們無法知道它的概率分布,甚至不確定它有哪些結果。在我們看來,投資人給不確定性的關注遠遠不夠,比如去年的新冠疫情給資本市場帶來的影響。過去的一年多里,我們看到不斷有人說見證歷史的時刻,包括我們喜愛的股神巴菲特。
三、市場波動的風險補償
前面我們談到,雖然風險和收益正相關,但擁抱高波動的投資未必能帶來高收益,不僅僅是因為我們在做決策時候,看到的只是歷史的一個切片,而且我們也往往忽視了難以評估的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
一個在業界更關心的問題來了,在什么情況下,一個高波動的投資,需要多少的預期收益來補償風險呢?
承擔波動的決策通常建立在正態的期望收益分布之上。但我們更關心的是,發生壞的情況概率或者說損失。學界和業界普遍使用的索提諾比率(Sortino Ratio) 區分了波動的好壞,計算波動時它所采用的不是標準差,而是下行標準差。而卡瑪比率(Calmar Ratio)考慮了收益和最大回撤損失之間的關系。
對于這個話題的討論,可以追述到1992年,兩位以色列天才認知心理學家的討論。特沃斯基和卡尼曼提出一個廣義的前景理論。假設我們知道事件的結果和相應的概率,特沃斯基和卡尼曼使用實驗估計得出收益和損失的相對敏感性度為2.25左右。
我們統計了市場中性策略自2018年以來的夏普比率,我們發現,排名在前25%分位數的夏普比率在2倍以上,而進入前10%分位數,需要達到3倍。
也即是說,一項投資機會的預期收益是潛在波動的2倍,將是個不錯的機會,如果我們考慮不確定性的風險,我們應當對預期收益和波動的比例提出更加嚴格的要求,比如3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