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守德
在中國作家的隊伍中,女作家不僅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而且以其卓有風范與實績的創作,在文壇常常引領某種獨特的風騷。江西作家溫燕霞無疑是其中具備很強實力、成就斐然的一員。此可以憑其創作出版的《紅翻天》《虎犢》《磷火》《珠璣巷》《寂寞紅》《紅乳》《夜如年》《我的1968》《半天云》《琵琶圍》《黑色浪漫》《此恨無關風和月》等十多部長篇小說,《鄉俗畫》《冷莎的戰爭》等多部中篇小說集,散文集《越走越遠》《嫁給一盞燈》《客家·我家》,長篇散文《我的客家》《背著故鄉去旅行》,長篇報告文學《大山作證》,以及參與編劇的電視連續劇《可愛的中國》、主創的《重返鄱陽湖》《神羊峰》《鐵窗英魂》《大禹的傳說》《與愛同行》等廣播劇,數字電影《贛南1934》《發姑》等一大批文藝作品作證。
作為一位從大學歷史系畢業,卻熱衷于文學創作的作家,溫燕霞把專長與志趣相結合,成為創作上的多面手,形成了其獨有的文學創作景觀,即歷史的把握和文學的想象化為其在創作上振翅高飛的兩翼。在某種內因與外因的共同推動下,革命戰爭、歷史題材、現實生活成為其一定時期里的創作之選;而且在其極為專注的寫作中,實現了對各類題材的精準定位、精深開掘和精彩表達,從而取得了令人注目的創作成就,顯示出個性鮮明的寫作風格與特色。
一、革命戰爭:挺進慷慨而慘烈的地帶
也許是出生于贛南的緣故,溫燕霞對革命歷史題材的寫作情有獨鐘。眾所周知,贛南是革命老區,那里翻滾過磅礴激蕩的歷史風云,上演過血淚交迸的戰爭,演繹過慘烈無比的人間故事。雖然這些已成歷史,但仍給今天的人們以強烈的觸動與深刻的喻示。這對生活在贛地的女作家溫燕霞來說,或是因文學的責任與自覺,刻意地凝視這片灼熱的土地;或是被發散于歷史深處的大量信息所刺痛,使她必欲將其帶血含淚地寫出方能安身安心。總之,革命歷史題材成為她文學創作的最重要內容。對于這種光芒與血淚交織的題材,早已有無數各類形式的作品進行了頗有深度、質量和影響力的反映和表現,作為后來者的溫燕霞涉筆其間,又能怎樣獨出機杼,給讀者提供怎樣不同的敘事文本,創造屬于自己的怎樣的文學景觀?這顯然是很值得考究一番的。
長篇小說《紅翻天》聚焦于1933年秋至1937年底的江西贛南這一蘇區革命史最重要的歷史階段,以中央蘇區周春霞、江采萍、劉觀音、馬麗、杜青秧、楊蘭英等6個女紅軍戰士的成長經歷為線索,從女性的視角與生命體驗來審視歷史與人生,探索和表現戰爭中的女性生存狀態和生命價值。作品反映出以下突出特點:一是復雜的情節編織。作品以蘇區與白區為兩條敘事主線,蘇區又以周春霞所在的紅鷹宣傳突擊隊與周春霞好友馬麗所在的野戰醫院為支點,把戰斗的前線與蘇區的后方相連接,通過周春霞的哥哥周春強這條線來表現白區,把敵我雙方聯系起來,形成了層次分明、錯落有致的故事網格。在敘事過程中,既注重歷史進程的縱向展示,又有生活場景的橫向再現,因而蘇區與白區、前線與后方、戰爭場景與日常生活場景,在作品中頻繁而有機地交替呈現,加以鋪排上的從容與精到、情節上的突轉與起伏、節奏上的張弛與疏密,使當年真實的戰爭圖景清晰地呈現在讀者的眼前。《紅翻天》以贛南產的小辣椒為書名,或許包含了頗具形象感的雙重意象,既象征了當時蘇區革命一派火紅的形勢,又比喻了女性革命者火熱奔放的性格,特點鮮明,動感十足,讓人產生無盡聯想。二是厚重的生活開掘。作品涉及了戰爭和女性、鮮花與硝煙、青春與死亡、戰爭背景與客家風情等諸種元素,抒寫了以女性主人公所經歷的血與火的考驗、生與死的搏殺、愛與恨的激情。她們在參加革命前,有的是富家千金、知識女性、福音堂里長大的孩子,由于種種偶然的原因加入了革命的行列。但她們都有愛美的天性、對愛情的向往,也有勇敢、不屈的抗爭,她們穿行于硝煙炮火,救死扶傷于槍林彈雨。她們有弱點但可愛,由弱小變堅強,戰爭這個熔爐與煉獄逐漸把她們鍛造成堅定無畏的戰士。她們每個人都經歷了無數肉體與心靈的痛苦煎熬,遭受了比男性更多的生理上和精神上的苦難,甚至是對生命的威脅。如戰爭中的女性幾乎沒有做母親的機會,即使偶然有了也可能面臨著生死別離。招娣為了腹中的孩子悄悄離隊,瑞金淪陷后卻冒險援救戰友。紅云也是在數次流產后終于順利懷孕,孩子出生后她卻在炮聲中離去,沒能見上孩子一面。方夢袍被誤解仍堅持使命最終獻出寶貴生命。對戰爭和政治事件帶給女性的精神和心理傷害這種女性苦難的特殊書寫,可以說是彌補了大多戰爭小說在女性表現問題上的不足與欠缺。三是精心的藝術再現。作品以紅都瑞金為背景,以女性的心路歷程來展現戰爭的殘酷,不是歷史的抽象與虛構,而是生動地還原歷史,表現了幾個青春女性追求與抗爭、搏殺與激情、綻放與凋零的壯闊歷程。作家筆下的革命戰爭生活既是艱苦卓絕的,更是殘酷血腥的,但作品在真實再現歷史的基礎上,竭力將其審美化,以生動、細膩、傳神的筆觸,傳達戰爭中女性的人性之美和靈魂之美,從而將戰爭中女性主人公驚心動魄、扣人心弦的命運傳奇,譜成了一曲低回、哀婉而又壯烈的戰地之歌,用青春和生命的凋零喚起人們對正義的向往和對那段如火如荼歷史的深情緬懷與追憶。從這個意義上講,《紅翻天》是革命歷史題材小說美學追求上的新努力,是對革命歷史題材表現角度的新豐富。
《虎犢》則是溫燕霞新近出版的一部以少共國際師為題材的長篇小說。作品上半部分是從局部正面描寫少共國際師的戰斗生活,選擇杜家圍子的富家子弟杜鴻運作為作品的主人公,通過陰差陽錯般的經歷加入革命隊伍中來,表現其與戰友們,在時代的慘烈氛圍中先后走進少共國際師N團二連,分別在朱九、張大嘴、王健、賴慕敏等連隊干部的帶領下,按照戰爭與軍人的嚴酷要求錘煉與提升自己。他們都只有十六七歲,是艱苦卓絕、鐵血無情的戰爭把他們急速地催熟。小說以豐富的筆墨抒寫了屬于他們戰火中的青春:用樹脂火把點燃蜇人為害的馬蜂窩;用水蛭療法治好汪小六腿上已嚴重腐爛的創傷;參加連隊的練兵與比武由笨拙到出色;通過頭上淋滿鮮血的辦法來克服暈血癥;運送物資時遭遇大刀會的襲擊與其斗智斗勇;在五茶鄉從保安團手里救下歐陽兄弟,并把保安團打得人仰馬翻;從公開的報紙上搜集領導人的信息受冤枉而被關禁閉;化裝到黎川城刺探敵人情報表現出的智勇雙全;……密集的情節構成了小說首尾相連的故事鏈條,也從一個側面把少共國際師的烽火征程再現了出來。小說竭力表現的是這一年齡段青少年的心理特征和行為方式,將所有的人物都放在動態變化之中進行刻畫,通過他們身體的發育和意識的覺醒、思想的進步和經驗的積累等,來顯示他們的成長、進步和轉變的清晰軌跡。他們雖為體力智力都未達到全盛狀態的青少年,但也無可選擇和無可逃避地面對血與火、生與死、榮與辱的嚴峻考驗,他們必須把自己當作真正的戰士一樣去戰斗、去犧牲。溫燕霞雖為女性作家,卻以極為辛辣冷峻、蒼涼遒勁的筆調,真實地反映了他們從幼稚生澀向真正戰士的過渡,冷靜地直面了戰爭的殘酷和犧牲的慘烈。
《虎犢》所顯示出的文學特質,既歸因于作者對少共國際師當時戰斗背景的研究,杜鴻運們的命運發展變遷都是與大背景緊密相關的,對時代氛圍與歷史線索的把握與對主人公作為一些具體個體的命運揭示交融在一起,使小說的時代感和真實感有機地呈現了出來;又歸因于作家依據生活的可能和對史料的解讀,按照特定的生活邏輯與規律,展開應予贊許的想象與虛構,進行敘事與鋪陳,編織情節與細節,塑造各類人物,從而在小說的章節之間充滿了濃厚的歷史底蘊和時代氣息;還歸因于作家對當地人情風物的了解與諳熟,使小說在行文走筆之間,時時呈現出具有鮮明地域色彩的場景、畫面、聲響和韻味,以及獨屬溫燕霞式的奇思妙想與文字風格。雖然這是描寫青少年戰爭生活的作品,但它不是一部通常意義上的兒童文學,而是成人化的歷史小說和勵志小說的寫作。作品表明在那個刀光劍影、熱血揮灑的年代,一批年輕人甚至是未成年人,怎樣義無反顧地投身革命和戰爭,他們的人生道路是怎樣的時之所迫和勢所必然;表明青少年這個正值芳華之際的人群,怎樣為中國的革命和民族的解放事業,做出了后人應該永遠銘記的犧牲與貢獻。
《虎犢》的下半部分將敘事時空放在了當代,企圖通過后輩對于先輩的事跡與精神的追尋,使小說的敘事具有更豐富的意涵。作為省某電視臺大型節目部編導的杜思紅,同他的祖父和父親一樣,根據太奶奶有限的傳說,尋找這謎一樣的太爺爺和太奶奶,試圖為光榮的先烈正名,也為自己的血脈溯源。這期間所包含的癡情與動力,既反映了后輩人對先輩的認同與尊崇,也折射出人物命運在歷史云霧與煙塵之中的蒼涼與變故。從這個意義上講,思紅的行動是在奮力抓住早已縹緲在歷史遠處的線頭,實現對某種斷裂的接續和對先輩的致敬與告慰。小說如此結構,使敘事空間與情感空間在縱深感上得到了更大的拓展,歷史題材應有的現實感也得到了明顯的增強。小說如此延伸的意義還在于,時代已經發生了巨變,后輩的生活際遇與前輩相比,不僅不可同日而語,而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而當我們已走進了先輩所夢想的繁榮強盛的今天,對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所創造的精神價值,不僅不應讓其隨風飄散,而當努力使其發揚光大。
不只是長篇小說,溫燕霞也以中篇小說的形式來反映革命歷史,并以她過人的才能與非凡的勇氣,經過精心的選擇、深入的開掘和生動的描繪,在革命歷史題材領域給了我們不同于其他作家寫作的豐富想象、精彩虛構與真實再現。我們讀到她的六部中篇小說,大多不是正寫刀光劍影的戰爭生活,而是相關的側面描寫。從作品的精彩程度看,其慘烈、豐富、深刻一點也不亞于戰爭生活本身。在此過程中,作家在結構作品、刻畫人物、揭示人性、運用語言、開掘主題諸方面,都擁有了較高品質。作為一名女性作家,溫燕霞的革命歷史題材中篇小說創作,絕不是我們常見的某種平和的、溫存的、詩意的風格特色,相反常常是采取一種出人意料的極限式的寫作策略,即她總是把小說的情節和細節,按照所反映生活本身所具有的可能性,逐步推向人物與行為的極致來展開描寫,通過連續不斷的疊加與積累,形成強大的敘事張力,讓讀者在幾乎是步步驚心的閱讀中,感受文字的歷險與震撼、驚悚與殘酷。《杜竹音和小圓鏡》中的杜竹音,在紅軍遭到失敗之后,身陷絕境的她只得被迫改嫁惡霸地主,在受盡凌辱與折磨中,為其生下兩個兒子大寶和二寶。被逐出門后出于母性的牽掛前去探望兒子,卻遭到地主家最殘酷的對待,甚至放出大黃狗來咬她。雖然逃到臺灣的大寶、二寶后來打算回大陸看望生母,卻又在一場車禍中雙雙身亡。《冷莎的戰爭》中的冷莎,竟被入侵者伊藤西城企圖讓洪都公司聘她為董事,幫他們收購銅鐵、糧食、招募“勞軍婦女”。《李命大》中的監獄長死胖子,竟然無恥地讓女犯人生孩子,將其賣出去獲利。那是一個敵人正在對中央蘇區進行“石頭要過刀、茅草要過火”的嚴酷“清剿”的年代,白軍對人民群眾的殺害到了肆無忌憚、令人發指的程度。所謂“命大”不是來自天意,而是所到之處有好心人的保護。《石頭生》中的主人公在過湘江時的激烈生死場面,朱九連長與楊指導員發生的嚴重對峙,老于頭瘦小的身軀竟從大山的裂口處墜入萬丈深淵,朱九連長因在戰斗緊張之際丟棄了石印機、大炮底盤等設備被團軍事裁判審訊等,均為我們不常見的情節。《我和我的母親》中,母親子宮里的嬰兒,竟然能感受到母親的工作與戰斗,他似乎能看到母親用菜刀磕開毛藤結疤,捉了一大碗胖乎乎的蟲蛹。《水蓮》中的水蓮,被迫出嫁本身就是一件聳人聽聞的事件。洞房之夜被強暴,以及在空曠陰森的圍屋中,面對居心叵測的公公和陰險邪惡的婆婆,人物所處的是暗無天日的絕境。小說刻意進行這種險象環生的極限式描寫,不只在于增強作品的可讀性,同時也是對時代氛圍深刻而準確的反映。溫燕霞的革命歷史題材中篇小說,從人們看起來頗為熟悉的生活出發,以更加抵近的姿態呈現戰爭生活的樣貌、質感與特征,充分地反映了她對歷史的穿透力,對生活的了解和對文學的追求。她通過其思考與審美、想象與虛構、才氣與力量,不僅奉獻給讀者有著獨特品格的、超越了我們以往閱讀經驗的好作品,而且把革命歷史題材的文學探索和表現帶入某種新的境界。
長篇小說《磷火》所描寫的是在一些年里頗熱的中國遠征軍題材。作品將筆墨伸向遙遠的緬甸,在那個密不透風、死亡遍布的陌生的歷史叢林地帶,展開她恣肆的文學想象和精湛的藝術描寫。小說通過幾位早已成為孤魂野鬼,至今卻仍未魂兮歸來的中國遠征軍下層官兵對于戰場的回溯,從游蕩的磷火返歸當年的戰場,以四個故事獨立成章而又呈橘瓣式的結構,以第一人稱娓娓道來。動人心魄的真切敘事,既讓人領略銜命出征的中華兒女在絕境中奮不顧身、前仆后繼的萬丈豪情,又讓人再度感受到國殤式的蒼涼與悲壯,從而在最深處洋溢出作者無法抑制的沉重哀傷,以及對這些喋血疆場的中華兒女們的真誠禮贊。那些在戰場遺址上飄蕩的磷火,不僅不幽然冰冷,令人畏懼,相反竟有了某種灼人的溫度。
由“磷火”追溯的戰爭歲月,便是對短兵相接的“戰壕的真實”的逼真再現,這是小說最令人感到震撼和揪心的地方。溫燕霞在寫作《磷火》時,秉持“戰壕的真實”的原則,力圖通過詳盡的戰場描繪來凸顯戰斗者的普通和崇高,從而使我們對中國戰爭文學的印象有了重要改觀。在那種極端惡劣的雙方攻守環境中,其場景,包括細節、聲響等,都使讀者驚奇于作者對戰場時空的感知、對戰斗進程的描繪、對驚悚情節的設置,以及一些細致描寫—如在戰斗的巨大壓力下,軍人的行為與心理幾近失常和瘋魔;再如士兵飲水時看見水下就是戰死者的面孔,遠征軍一千多名傷者悲壯地自焚,女護士吳絳仙拉響手榴彈同敵人同歸于盡,等等。這一切都是慘烈的戰場上會發生的,讓我們既看到戰爭正義的一面,又看到其非人性的另一面。一路讀來,令我們內心不斷地被刺痛和灼傷,忍不住要為那些為國征戰的死者與傷者痛哭。
透過作品對“戰壕的真實”的描寫,不能不令人驚異于其熱忱中的冷靜、慘烈中的唯美。戰場上的一切形態都在溫燕霞的筆下,以驚心動魄甚至是撕心裂肺的面貌呈現著,這需要作者以巨大的心力與堅忍的意志才能完成。
“戰壕的真實”的描寫,反映了作者寫實的能力、審視戰爭的立場和悲天憫人的情懷。但從某種意義上講,表現“戰壕的真實”又不是其最終的創作目的。它不僅僅在于直面戰爭所造成的殺戮、血污與犧牲,表現戰斗者所面臨的慘烈絕望的戰爭環境,而在于通過對軍人的性格、性情和表情所進行的精確描寫,令人相信這一切并不是憑空的虛構與想象,而就是中國遠征軍當年入緬作戰情景的再現和還原;進而通過對血肉橫飛、瞬間即人鬼殊途的戰場上最激烈的戰斗、最無畏的沖鋒、最慘烈的犧牲,以及通過對于生命的珍重和人性的解剖,反映出作者對她筆下的主人公們滿腔熱情的欣賞、贊美和悲憫,對戰斗者和戰死者無限的尊重與無盡的懷念。值得注意的是,小說賦予戰斗中的主要人物大多都有高大俊美、青春靚麗的外表和美好善良、敏感動人的內心,以及生澀清純、可供淺唱低吟的浪漫前史。這顯然寄寓著作者的某種審美理想,不僅在戰斗進行之中,平添了幾多令人回腸蕩氣的魅力,也更加重了犧牲的悲愴,作者寫作上的諄諄之心和深厚功力可見。
二、歷史題材:撩開幽遠與深邃的帷幕
以怎樣的角度與方式進入歷史生活,想必是從事歷史題材寫作的作家頗費腦筋的事。有不少寫作者,是用過去現在時的時態,在歷史的情境中,完成從時間與空間上的歷史敘事。而溫燕霞的長篇小說《珠璣巷》,則與以往常見的歷史敘事采取了較為不同的策略,與時下某些所謂的“穿越”的手段相類似,但其頗為不同的是借用了一個奇特的載體,即“再生人”這種莫須有的、夢境式的奇思異想,讓小說中的人物從當下重返800年前的南宋,在時空中信馬由韁地自由穿梭,以此來實現其創作的構想與意圖,創造了一個似乎是古今同體、匠心獨具的新的寫作范式,從而構建出了一部充滿玄幻色彩、意味雋永的鴻篇巨制。這部作品的問世,又一次反映了溫燕霞所具有的運筆成風的腕力和汪洋恣肆的想象力。
小說中的胡書雅是現實中的主人公,作為作品的第一敘述者,似乎掌控著整部小說的敘述節奏。但真正的敘述者又是羅偉琳這個疑似南宋胡貴妃的轉世者。胡書雅在當年胡貴妃投下的那口井里看見了常在夢中出現的古裝女子,又收到了生命瀕危的羅偉琳給胡書雅的來信,跟隨其從珠璣巷這個現實的坐標點出發,回溯至“前前前……世”的800年前,使其在“前前前……世”的那一切,活靈活現、毋庸置疑地再現于其敘述當中。而且這種再生似乎不是單一的,而是群體性的,現實與歷史中人物,如胡書雅—佛面、羅偉琳—胡清蕙、胡明—羅松等,都構成著某種再生的關系。這或許是一種推測,也可能是超現實的存在,亦可能是歷史與現實之間存在的照應和關聯,使得這種聯系似真似幻,撲朔迷離。“再生人”之神秘勾連,打通的既是地理性、血脈性的,更是心理性、精神性的聯系,在當今的人們的心頭將會引發更多關于歷史、關于現實的想象與詰問。
《珠璣巷》通過羅偉琳回溯的歷史,是在風雨飄搖、世道擾攘的南宋末年,這顯然是作者的獨具匠心。面臨元軍勢不可擋的大舉進攻而處于崩潰邊緣、行將覆滅的南宋王朝,既無心無力回天,又自欺欺人地茍安于東南一隅,無法改變國破民凋、人心不古、禮崩樂壞的衰頹局面。這個時期的人們,達官貴人依然沉溺于紙醉金迷的無邊享樂,廣大民眾則處在戰亂這種極端的社會與人生的無常湍急河流之中,如落葉般隨之飄搖、顛簸、起伏,憂心忡忡、惶恐不已地經歷著說不盡的顛沛流離,嘗盡了各種猝然而至、閃躲不及的苦難與屈辱。在這種社會、歷史和人生狀態之下,歷史的、人性的和人心的斷層、溝壑與褶皺全都裸露了出來,而且顯現得異常清晰明了。這就使小說大開大闔的描寫,具有了最大的可能性和自由度,于是從宮廷到民間,從良善到匪寇,從殺人越貨到正經營生,從三教九流到五行八作,無不盡遣于筆端。其中客家人的歷史命運成為小說的焦點,其本身就是與離亂密切相關,在這個動亂的歷史時期就更加撲朔迷離和前景難料。在這個災難頻頻的亂世中,進一步鑄就和凸顯了南遷廣府先民最典型的歷史情結與心理特征。作者以極為流暢的敘述,讓讀者跟隨千回百折、引人入勝的敘事,去品味一系列想象中的關于宮斗、愛情、陰謀、戰爭等驚心動魄的歷史。小說的敘事始終保持著一種飽滿的激情、豐富的情節和巨大的張力。作者善于進行情節性、場面性的描寫,緊繃、激烈的氣氛的渲染與營造,人物命運宿命性的揭示。而宏大的故事架構,開闊的歷史場景,跳進跳出與轉換自如的敘事節奏,豐富典雅與富于變化的語言,以及從容沉靜的創作心態,使這部作品有舉重若輕、揮灑自如之感。這又依賴于溫燕霞對于800年前的歷史的搜集、掌握和研究,以及才情獨具的揣摩、想象和重構,加以現代視角的介入,使這部穿越式的小說不單純是一部歷史的文本。從珠璣巷這一打通古今之間的匪夷所思的原點出發,我讀出的是歷史雖然遠去卻依然有著灼人的溫度;是某種割不斷的靈魂的洄游與確認,及其關于當代心理與情感的寄存與找尋;是作者幽深的情致、奔涌的才思與細膩的風格。這樣一部對于歷史的奇異“閃回”之作,令我獲益頗多。
長篇小說《寂寞紅》,使我想起唐朝詩人元稹《行宮》中的詩句“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小說描寫的是明朝第八位皇帝朱見深與妃子萬貞兒的故事,這在歷代的宮廷中是一段著名的畸戀。溫燕霞以此為題材,展開一番引人入勝又令人驚異歷史敘事。小說通過綿密的、循序漸進的敘事,將其人性化、合理化,既散發出某種現實般的熱度,又讓人不免心生思古之幽情。
可貴的是,面對這類看似荒誕不經的歷史題材,溫燕霞所秉持的依然是嚴肅的寫作態度。她不是按照現有的史料進行枯燥的演繹,也不是去添油加醋地任意戲說,而是依據歷史的紀事與真實進行自由的想象與聯想;又從歷史生活的桎梏中跳出來,將女性作家對宮廷生活的想象和虛構能力,最大程度地發揮出來,力求還原宮廷生活應有的秩序與規則、兇險與血腥。作品中的文學真實也是歷史真實,象征最高權力的宮廷及后宮,就是一個危機四伏的叢林,貌似溫情脈脈,卻又短兵相接、殘酷異常,所有的人物都處在鉤心斗角的環節和鏈條之中。小說繪制了一幅幅活靈活現、至為生動的宮斗圖,歷史事件的文學化、人性化、性格化、場景化、情節化書寫,體現了溫燕霞對歷史研究的深透、對人性本質的洞察、對女性心理的揣摩,體現了她所具有的卓越的想象與敘事能力,以及把握和駕馭歷史的尺度與自信。讀者或許不會懷疑這只是作家心中的那段歷史,而相信是歷史上實有其事,因為作家以歷史為依據,以文學為羽翼,將歷史深入地、有機地楔入文學之中,成為歷史事件的活色生香、言之鑿鑿的當代性呈現。
《夜如年》是溫燕霞表現客家生活的一部代表性作品。其時代背景雖然已至近現代的民國時期,但從小說的時空感受上講,仍可將其列入歷史題材的范疇。所謂“圍屋”,是客家民居經典的三大樣式之一,自然與客家女性的生活與生命息息相關。書中這個建在懸崖峭壁上“謝家老圍”里的女主人公們,盡管生于風云激蕩的近現代,卻并不能感知時代的變遷,依然生活在封建思想與秩序的牢籠中,而且其家庭和社會地位都十分低下,不僅要承擔繁重的家務與戶外勞動,還要遭受無處不在的政權、族權、神權、夫權的欺凌與壓迫。死了丈夫,女人們就會被送進圍屋中的“清潔堂”。而這個美其名曰“清潔堂”的地方,絕不是一個安享生活的世外桃源,而是一個封建的象征,一座桎梏女性的恐怖地獄。“這里的人能容忍一個男人去嫖妓,卻不會寬容一個夜半翻進清潔堂和寡婦幽會的男人。”不只是整個社會對送進“清潔堂”的女人們進行自覺而嚴密的監督與管制,而且當地知縣更是把“清潔堂”作為“整飭風化、保護寡婦名節”的舉措而鼎力支持。因此圍屋中的客家女人只要是進了“清潔堂”這道門,也許在此終老再也不可能走出去。但女性尤其是青年女性,作為有血有肉的生命體,她們面對孤燈度日如年,在寂寞中凋謝絢麗的青春,不會被可畏的人言真正窒息,再高再厚的圍墻也不能阻斷她們內心的躁動和對外面世界的向往。于是就演繹了五娘與戲子、玉郎,豆苗與許成山,阿蕓與金標,鐵板嫂與老龍子之間的情感大戲。當理想不再、青春毀滅,18歲的豆苗便用斧頭斫開圍屋角樓的鐵鎖,從高高的墻垛上跳了下去,以死來實現自己的“最后一個想法”。曾經在戲班子里闖過的五娘無論如何掙扎,同即將成為自己丈夫的玉郞一起被白匪將錯就錯地槍殺。謝家老圍的管家婆鐵板嫂為了實現理想,同意去放火殺人。原是謝家老圍堂主的阿蕓婆,當一切都失去的時候選擇懸梁自盡。這都無不顯示出蘊藏在女性體內的原始欲望和強大張力,但等待她們的又總是極為悲慘的結局。作為對客家女性生活歷史和心理特征有深入研究和觀察的客家籍女作家,溫燕霞最擅長的是寫女性題材的作品。寫客家女性中這樣一群特殊的女性,她把自身對于歷史的感知、積累和思考,把她一個女作家的文學才華、藝術手法、寫作技巧充分施展出來,甚至是爆發開來。她不是將女性置于歷史生活之外,而是放在時代氛圍之中,以深切的悲憫之心關注與體恤客家女性的生存狀態,并把筆觸深深地探入人物的靈魂與骨髓中去,在“清潔堂”這個小的舞臺上,上演了一出波瀾壯闊、感天動地的人間悲劇,使之成為當時黑暗社會的一個令人戰栗而警醒的縮影。
三、現實生活:穿透陽光與霧靄的書寫
現實題材也是溫燕霞小說創作的重要方面,無論是自主選擇還是銜命而為,她都以極為認真的姿態全身心投入,對所涉及和表現的生活進行深入的思考與探索,使最終拿出的作品達到令人贊賞的思想深度與藝術高度,從而在現實題材領域做出貢獻。
20世紀80—90年代以來,農村留守兒童問題日益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自然也進入了作家們思考與表現的視野。作為一位有著強烈社會責任感的作家,溫燕霞也以其長篇小說《半天云》對這一題材進行了生動的反映。閱讀這部作品,我們發現溫燕霞的描寫賦予其以雙重的思想藝術意蘊。首先是小說塑造了虎軍、苦娃、南瓜等一批小主人公,他們都是父母外出打工之后留在半天云村的一群留守兒童。父母不在身邊的這些兒童們,自然面臨著生活和成長方面的種種困境與難題。然而作品并沒有消極地看待和表現它,也沒有單純地描寫留守兒童的孤獨無依及其所導致的情感和生存困惑與危機,而是將城市化進程視為某種必然進程,并以其為社會背景來描繪留守兒童的現實生態,揭示產生農村留守兒童問題的深刻社會根源,從而給讀者以更理性、更深刻的啟示。作家筆下的小主人公虎軍是一個樂觀自信、充滿愛心、機智勇敢的孩子,完全沒有人們想象的那種灰色頹唐之氣,他在大年初二父親離開時導演了一場小伙伴們披麻戴孝的哭喪鬧劇:為了報復父親包養的二奶,竟購買五個手機、組織五個同伴每天給她發十條短信搗亂;為了救醒因迷信而在床上等死的十五婆,組織同伴們表演了一出智激十五婆的把戲;為了替父親還債而向人借錢送到深圳的父母手中……小說以一系列富有特色、接地氣的故事情節,刻畫出了一個與其他同類題材作品中不同的,生機蓬勃、陽光可愛的農村留守兒童形象。小說還描寫了虎軍的其他小伙伴同樣具有的壯舉,如小牛哥為救虎軍的挺身而出、擋了大炮一刀而不幸遇難,南瓜施巧計捉住了逃犯,夢園機智地挽救四個想跳塔的妹子。這些可能有一定的生活原型,也可能來自作家想象的事件,發生在父母遠離的留守兒童身上,既符合少年兒童的心理與行為特征,也構成了農村留守兒童才有的真實生存圖景。其次,溫燕霞并非停留于以對這些兒童的正面描寫來粉飾現實,她所著眼的是農村留守兒童的成長、關乎中國未來發展這一重大問題。她在作品中以兒童的視角,通過追問家庭成員來追問社會存在的問題,比如虎軍質問父親為什么不帶他去深圳上學;為什么父親對母親態度惡劣而對情人卻笑臉相迎;為什么母親總訴說父親的不是卻在面對父親時唯唯諾諾;為什么爺爺和奶奶好的時候有求必應,不好的時候卻棍棒相加;等等。作家更是通過鄉村與城市的對比,來揭示農村留守兒童在親情和教育上的雙重缺失,給這些幼小心靈帶來不容回避的傷害,從而造成其身體上、精神上、道德上、情感上的多重危機,以喚起我們這個迅速發展的社會對這一重要問題的關注與重視,并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加以解決。對這個題材飽含深情而又客觀理性的開掘與表達,使小說具有了獨特的思想與文學價值。
脫貧攻堅是近些年轟轟烈烈實行的一項國策,許多紀實類的文學作品對此都做了反映,而溫燕霞的《琵琶圍》以長篇小說的形式來表現這一主題。
小說以贛南山區為背景,以小山村琵琶圍為焦點,展開對于扶貧工作的生動敘事。這其中既包含了駐村扶貧干部艱難而有力的作為,如楊明、何勁華和金彩鳳等,他們有著很強的責任感和很高的熱情,然而具體過程其實是壓力山大、困難重重的;也包含了鄉村群眾的覺悟與配合,雖然人們歡迎并期盼脫貧,但琵琶圍人如石浩財、許秀珍等眾人,卻有著“等著別人送小康”這種不思進取的陳舊觀念,甚至還蓄意同扶貧干部對著干,因此真正改變起來是異常艱難。小說悉心描寫這些幫扶干部如何面對困局,克服個人家庭和各自工作上存在的種種難題,全身心地撲在這種義不容辭的事業上;如何進村入戶、掏心掏肺地努力走進村民的心里,在情感上真正打通相互間的距離,把琵琶圍人藏在心底的意欲改變命運、追求美好生活的熱情和動力調動出來,把當地的有利因素和條件開發出來,從而形成了舊貌變新顏的萬眾一心的強大合力;如何使石浩財這樣的喪失生活信心的醉鬼、懶漢,一步步地走上正路,并在后期興辦產業的過程中發揮積極作用,成為一個由悲轉喜的典型例證。
脫貧攻堅故事的書寫,事實也是一種特殊的鄉村敘事。只有熟悉鄉村中的人們,熟悉當代鄉村的新特征,了解脫貧攻堅的重大意義和具體政策,了解扶貧所經歷的具體過程,洞悉幫扶干部和貧困群眾的心理狀態和情感歷程,才能出色地寫好這類題材。溫燕霞在寫這部作品時,有相當的鄉村生活積累,又費時一年半進行了大量采訪和查閱資料。無論是作品中的人物和事件,都是她所熟悉的。她把自身善于編織曲折故事、抒發動人情感、刻畫獨特形象的寫作特點,用在了此部扶貧題材小說上。小說并不是單純地描寫當下,而是注重挖掘這片土地上的傳統內涵。橘子婆等人經歷過戰爭年代的血雨腥風,啞伯有印著“紅軍萬歲”的搪瓷缸等,作品使用這些符號,不僅給敘事增加了歷史的縱深感,也帶有強烈的情感化指向。小說以琵琶圍的脫貧過程深刻地表明:鄉村的脫貧不只是財富的脫貧,更是精神的脫貧;鄉村的改變不只是面貌的改變,更是人的改變。
長篇小說《我的1968》,也是溫燕霞一部不容忽視的作品。作品通過一個六歲小女孩的眼光,來對1968年前后發生在贛南客家那個偏遠的龍女村里的“文革”,進行充滿童真的觀察與書寫。那一年的溫燕霞就是六歲,因此這部15萬字的作品,可視為其對于發生在她生活世界自傳體式的感受與記錄。值得肯定之處正在于,她始終將敘述的視角限定在這個特定的年齡段,透過自己依舊清晰的記憶,講述當年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似乎是自然瑣碎、不加渲染地描繪這個小山村紛亂的時代生活場景,不動聲色、頗有力道地揭示非常歲月的現實的荒誕、人性的復雜和女性的苦難。由于處于那樣一種年代,或者出于人們的原有本性,即使是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化外清凈之地,也是一個風起云涌、你爭我斗的大舞臺,仍然充斥著權勢和欲望的角逐。小說的價值正在于用一種另類而深刻的記憶,引發了人們對“文革”的思考:當一個歷史潮流挾帶著蠱惑成年人的聲音滾滾而來時,它對兒童的天真又是一種怎樣深深的傷害。
綜上所述,溫燕霞的革命戰爭、歷史題材、現實生活的小說寫作,都是從其熟悉、善于駕馭的內容出發,以更加宏闊的視野和抵近的姿態描寫生活的樣貌、質感與特征,充分地反映出她對戰爭的理解、對歷史的穿透、對生活的體悟、對文學的追求。
在溫燕霞著作頗豐的創作實踐中,她通過思考與審美、想象與虛構、才氣與力量,奉獻給讀者眾多有著獨特品格、超越我們閱讀經驗的好作品,把文學探索和表現的觸角帶入新的地帶與新的境界。與之相映襯的是溫燕霞的散文寫作,體現出自由敏感、細膩深沉而又尖銳有力的鮮明特色,尤其是寫作客家生活的作品,過往的家庭往事、鄉村記憶、成長煩惱、生活百味,以及客家的生活與文化特征等皆細致逼真地形于筆端,時常給人內心以強烈的撥動。由《夜如年》改編的電視劇《圍屋里的女人》,凄美哀婉的深長敘事,一舉火遍全國;參與編劇表現方志敏烈士事跡的電視劇《可愛的中國》,也獲得了很高的收視率。她擔任編劇的廣播劇大多是植根現實、題材宏大的精心創作,成為集思想性、藝術性和可聽性于一體,廣受聽眾歡迎的精品力作。除了長篇小說《紅翻天》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優秀圖書獎,《琵琶圍》榮獲2020年度“中國好書”《虎犢》列入中宣部2021年主題出版重點出版物選題,溫燕霞主創的廣播劇還先后多次榮獲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以及其他各類省部級獎、全國有關協會獎,從而使之成為當代文壇一位重要的實力派作家。
(作者單位:總政藝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