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東
十多年前,有一位同事,也是我的朋友,給我留下了較為深刻的印象。在我看來,他是一個怪怪的,真誠而又善良的,不大與別人合群的人。然而,我對那樣的他有著說不出的喜歡。
有次我們在一起交流時他說,很多人看我的眼神總是怪怪的,帶著不信任和嫌惡,仿佛我不是個人,而是條狗。雖然我自認為是個真誠友好的人,可是除了你,并沒有誰愿意和我成為好朋友,有人還過分地說我是個傻瓜——我想知道,為什么你還愿意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呢?
我笑了笑說,存在主義大師薩特說過,他人即地獄——我之所以愿意和你做朋友,是因為我覺得所有的人都可以成為我的朋友——但這樣的想法是很傻的,我們傻到一塊兒去了不是嗎?
他笑笑,又點點頭說,說得好啊——我想別人也許是怕我,要不然,在看著我雪亮的眼睛時,他們的眼神為何躲躲閃閃?也許是他們配不上我望向他們的那種真誠純粹的眼神。
我點點頭,又搖了搖頭說,如果你和對方不是特別熟的話,直視別人的眼睛確實是不大禮貌的,哪怕是好朋友,也不能像你那樣直直地盯著別人——因為人本質上是一種社會動物,有著必然的虛偽的一面,是需要適當地戴著面具的。
他點點頭說,說得好啊,曾經有位長者勸我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你就像《皇帝的新裝》里的那個小男孩,這怎么能行?生活可不是童話!他的話我是聽進去了,有一段時間也試著在別人面前變得虛偽客套,甚至低眉順眼的,可我骨子透出的氣息,卻又讓我裝得不到位,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我在發著火光,不愿被我燙傷一般。
我笑著說,是啊,是啊,人最重要的還是要做自己,關于如何做自己可真是一門大學問,但重要的一點是,要尊重和顧及別人的感受。
他說,說得好啊,我捫心自問,我還是做著自己的。可是,有些個性強硬,自稱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卻會對我冷嘲熱諷,甚至對我大打出手。他們讓我那顆孩子般純真的心變得傷痕累累,漸漸地不再覺得這個世界是美好的了。每次和別人鬧出點不愉快的事,我就想,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不過每次離開原來的地方,告別熟悉的人,我又有些難過。我還是太在意別人,在意這個世界了。
我點點頭說,試著去改變一下自己吧,你看哪個人不會被現實、被別人所改變呢?這些年我也改變了許多呢——看到現在的你我簡直就想象到了少年時的自己。
他說,說得好啊,你的話非常正確,我也下定決心要變一個活法了,畢竟我也是三十歲的人了。你就等著瞧吧——我要辭職了,我準備自己閉關一段時間,到時我再聯系你。
他果然辭職了,在北京朝陽區的一個四合院里租了間房,在那兒住了一段時間,后來給我電話,我們又見面了。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把目光移到別處,有些漫不經心地說,我住的那個四合院門口有兩棵大槐樹,當時槐花開得正旺,一團團白花花的,還有蜜蜂嗡嗡唱著在花叢中忙著采蜜。四合院里有兩條狼狗,一條長黃毛叫大黃,另一條長黑毛叫大黑。還有一條小京巴,是白毛,叫小白。我剛搬進來的那天它們一起汪汪地朝我叫,做出要撲過來咬我的樣子,嚇得我不敢挪腳。不過第二天它們知道我成了四合院中的一員時,就對我有些友好了。我想到自己坦誠的眼神讓人不敢直視,就想試一試狗是不是可以。我從外面買了包子,丟給它們吃,然后觀察它們。狗的眼睛里有著一絲狼的執著與兇狠,但更多的是順從、忠誠、友好的光,讓我覺得它們通人性,可它們的眼睛又不像人的眼神那樣復雜多變得令人難以琢磨。后來我經常看著狗的眼,看得久了,對狗有了似曾相識的感覺。我看著大黃,輕輕叫著大黃的名字。大黃聽見我叫它,以為我要給它撓癢,溫順地低下了頭,伸了個懶腰,臥倒在地上了;我用手摸摸大黑的頭,叫了一聲大黑,大黑用濕濕的鼻尖輕輕蹭了一下我的手背,抬起頭來友好地看我一眼;小白主動走到我的前面爭寵,我摸了摸小白的背,又叫了聲小白,小白嗅著我的腳,把我的腳當成骨頭裝成要啃的樣子。我喜歡它們,覺得和它們在一起很放松也很快樂……
那一次見面之后,我們又見過兩三次。他還需要生存,因此又找了新的工作,有了新的同事。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直視別人的眼睛,似乎要與別人進行深入的靈魂交流了。在談論起什么問題時也不再堅持己見,與別人對著干了。他戴上了面具,對誰都友好地笑,對誰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真心實意了。
他說,一段時間之后,大家看我的眼神也友好起來了,都愿意和我成為朋友,并且稱贊我是個聰明的會來事兒的人了。
可是,不知為什么,我看著他,再也不像以前那樣覺得他是我心靈上的朋友了。
現在,我和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聯系了,在想起他時也談不上想要再聯系他,盡管我也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