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歲月河流的愛與恨

牛芳芳

1985年，改革開放已經(jīng)有幾個年頭了，思想解放、人性復蘇，個體的“人”的回歸已經(jīng)成為新啟蒙年代的普遍共識。然而在偏遠的內(nèi)陸和鄉(xiāng)村，傳統(tǒng)的觀念和習俗仍然桎梏、窒息著青春、愛情和活潑的生命?！斗^一頁現(xiàn)繁花》以“我”的視角再現(xiàn)了特定歷史年代的鄉(xiāng)村婚戀悲劇。穿越歲月河流的愛與恨是小說表現(xiàn)的思想內(nèi)蘊，愛恨的情感波劫不僅改變了當事者的命運圖景，也深度影響了后代的人生軌跡。翻過歷史的一頁，主人公能否迎來命運的繁花？文本篇幅不長，意蘊卻頗為豐贍。

首先，“我”的現(xiàn)實命運與父母往昔婚戀悲劇相交織，揭示了兩代人命運之間的內(nèi)在邏輯關聯(lián)。小說從“我”的現(xiàn)實生活開始，“我”在城里搬家公司拼命勞作，勉強維持生計，搬家工作中，“我”認識了葉子，并與她同居在了一起，后來因葉子迷戀賭博和別的男人關系曖昧，“我”和女友葉子關系趨于破裂，“我”從城里趕往母親所在的鄉(xiāng)下同福村。從敘事上看，“我”在城里打工的生活顯然屬于底層社會的生存狀態(tài)。“我”到城里討生活是源于“我”對原來鄉(xiāng)村生活、家庭的逃離。所以小說從“我”的當下生存狀態(tài)很自然地切換為“我”往昔家庭生活、鄉(xiāng)村生存的回憶性敘述。文本中，“我”的當下生存敘述和母親馬小鳳80年代的婚戀悲劇敘事是穿插、交互和彼此鑲嵌的關系。兩條線索并非是并行不悖，而是互為因果，相互交織，彼此鏡像。父母的婚戀悲劇在前，導致“我”無法承受鄉(xiāng)間的鄙視而被迫選擇背井離鄉(xiāng)到了城里謀生。很明顯，“我”的生存狀態(tài)、心理、情感受到了上輩很大的影響，某種程度也導致了心理的異化扭曲，這從“我”對父母的直呼其名就能看出端倪。父母帶給“我”的不是榮耀而是恥辱，父母情感錯位導致的家庭悲劇影響了“我”人格的正常生成。但文本敘述并沒有讓主人公的怨恨進行到底，時間最終會淡化一切，會療愈心靈的創(chuàng)傷，無論是“我”還是母親，翻過一頁最終會迎來繁花的絢爛。小說的結尾，盡管“我”的決定沒明確告知讀者，但聰明的讀者應該有所理會。小說的成功之處就在于“我”的命運和黑旦、馬小鳳命運的內(nèi)在關聯(lián)與邏輯延展得以充分地演繹。

其次，展現(xiàn)了具有歷史感和現(xiàn)實感的人性內(nèi)涵。短短的篇幅，小說對人性的呈現(xiàn)與解剖既具有時代感又具有歷史意味。歷史意味主要來自文本講述了馬廖子、藍嫂、馬小鳳、古元、黑旦及其鄉(xiāng)里人在1980年代甚至更早的命運。馬廖子的粗鄙、蠻橫、暴力，藍嫂的逆來順受、隱忍帶有中國傳統(tǒng)男權文化的集體無意識，鄉(xiāng)民把語文教師古元和馬小鳳的私下約會看作是傷風敗俗的行為，馬小鳳的哥哥尤伯視馬小鳳的愛情為馬家丟盡了臉面。盡管是在中國新啟蒙的年代，但思想解放與啟蒙的春風并沒有吹拂到這片土地，毋寧說鄉(xiāng)村的觀念、習俗和倫理仍然延續(xù)著古老中國的文化心理結構，并未有實質(zhì)的改變。藍嫂在婆婆和丈夫馬廖子的拳腳馴服下為其生兒育女，男尊女卑的鄉(xiāng)俗及其倫理在1980年代仍然根深蒂固。然而時代畢竟不同了，馬小鳳開始了抗爭與反抗，在維護她和古元的愛情的時候變得異常勇敢。這里充分顯示了鄉(xiāng)俗婚戀倫理和現(xiàn)代性愛情倫理的時代沖突。最終馬小鳳因為古元的調(diào)離和鄉(xiāng)俗倫理的強大，只能委身于單眼罩（黑旦），但她的反叛行為也給鄉(xiāng)俗空間、熟人社會、民間倫理以極大的震蕩。她是歷史前行的犧牲品，也是現(xiàn)代性社會進程的獻祭者。馬小鳳的婚戀悲劇和“我”在城市的漂泊艱辛是一種“個體時間”在歷史和時代中的命運，但這種“個體時間”或者說“小（歷史）時間”的宿命意味與“大（歷史）時間”的歷史必然性之間，卻充滿了反詰、互動、質(zhì)疑和探詢。

再次，文本的悲劇意蘊還體現(xiàn)為啟蒙者和被啟蒙者的愛情悲劇。讀《翻過一頁現(xiàn)繁花》讓我想到了魯迅《傷逝》里面的涓生與子君的悲劇。涓生是啟蒙者，他以泰西的個性解放思想對沒多少文化的子君進行思想啟蒙，啟蒙的結果是子君說出了：“我是我自己的，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子君沖出了封建家庭和涓生在外同居。除了社會原因、經(jīng)濟原因之外，他們的愛情悲劇還源于啟蒙者和被啟蒙者的思想見識方面的不平衡，才有了后來的始亂終棄。這篇小說里的古元是語文教師，他也是啟蒙者，他給了馬小鳳《第二次握手》《嘉莉妹妹》《外國抒情小說選集之三》《包法利夫人》等啟蒙書籍，讓馬小鳳沉醉在愛的泥潭里不能自拔。后來古元的調(diào)離，他們地位的差異，精神趣味也逐漸拉大，他們的最終分手不完全是迫于鄉(xiāng)村倫理的過于強大，還有他們精神上的不對等。涓生和子君生活在“五四”時代，古元和馬小鳳生活在改革開放的80年代，無論是啟蒙年代還是新啟蒙年代，兩個時代都不約而同地推崇“個性”解放，個體的婚戀自由。不同的是，兩個女性的命運結局有所差異，子君回到舊家庭委屈地死去，而馬小鳳所嫁非人，遭遇婚姻的悲劇，創(chuàng)巨痛深。這里牽涉啟蒙的悖論，啟蒙者讓被啟蒙者思想逐漸覺悟、個性意識開始覺醒，但卻陷被啟蒙者于被拋棄的命運?；蛟S她們未曾接受啟蒙，重復像馬小鳳的母親藍嫂一樣做一個生兒育女的工具，還不至于遭受被啟蒙后無路可走的人生，只能接受失敗的悲劇命運。

另外，小說在藝術上也可圈可點。小說的環(huán)境氛圍描寫恰到好處，窯洞的黑暗、潮濕對應著鄉(xiāng)村仍然逼仄壓抑愚昧的生存景觀;城市燈火的昏黃像淡黃色的尿液散發(fā)著腐朽的氣息對應著小說中“我”的憤恨心理;小說的結尾是開放、不確定的，給讀者留下了思索和審美的空間，究竟“我”的決定是什么，讓讀者自行去判斷。小說的結構也比較成熟，交錯式的敘事，往昔和現(xiàn)實的映照以及互文較好地完成了藝術的營構，還有小說的敘事調(diào)性也在沉重與舒緩之間徘徊，契合了小說主題的深度傳達。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