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丁
1
去看“根”,我的根。“根”是我奶奶。
一根九十三歲的股骨頭斷裂,她是不可能再站起來了。沒有奇跡。喊她“奶奶”,竟答應了。她睜開一只眼睛看了看我,握住我手,溫度還在。
她早就不知道我是誰了,上次探望她,只認得她的長子長孫。但她一定知道我是無害的,她攥住我手的力度有些驚人,似乎能沖抵死神把她往那邊拽的力量。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皮膚的顏色發生了變化,要調出那種復雜的膚色得動用多種黯淡的顏料。也有些光澤,比如她看我時那只眼的眼白。
我早就把她寫進小說里了,因此假如她走了,我不會有什么遺憾與愧疚。在這個不大的家族里,這是我獨有的孝敬方式。我的姥姥姥爺如今就在我的書里活著。
然后是她。我的祖母。
坐在床頭端詳了她許久。我想以目光剝開她,讓這具衰朽的軀體脫去一層層年輪似的蛻,顯現出那個教會學校的十六歲女孩的樣子。
難。那些刻劃密匝的紋路和黯淡的膚色以及肉眼可見的肢體萎縮阻止了我的想象。
我的叔叔和姑姑把她抬起來,像給小孩子把尿那樣把尿。她那九十三歲的老尿滴落在盆里的聲音險些讓我哭出來。
我躲了出去。
天藍得出奇。在這么一個好天氣里我盼著我的祖母死掉。
未來某一天我會燒一本書給她的。
祖父已經在地下等了她近五十年。我幾乎想不起他的樣子,一個小老頭的輪廓,最多再加上一桿煙袋鍋,常年盤踞在炕頭靠近龕的角落。那是他的王座。在長輩的講述中,我知道我爺爺脾氣大,煙癮也極大,嗜酒,能寫一手漂亮的行草,“虎行雪地梅花五,鶴立霜田竹葉三”。
父親說,這是你爺爺某一年寫的春聯,每年都寫,不重樣,但能記得的也只有這一副了。
快團聚了,我對他們的感情生活一無所知,假如存在感情的話。我希望他們在另一個世界重聚時,爺爺的脾氣能改好一些,沒改好的話也盡可能收斂些,我奶奶來時,他最好是出來迎一迎。
我不知道他們再見時爺爺是喊她“孩兒他娘”還是她的名字:香云。
話說奶奶的名字挺不錯的。
2
兒時跟父母回故鄉,有個本家爺爺總在墻根兒坐著,腳邊臥一老狗。我自小怕狗,不敢靠近,只遠遠瞟兩眼。那老頭兒的樣子很是吸引我,陽光在他遍布溝壑的臉上似乎顯現出兩種心態:
陽光苦于沒手,沒法掰開那些深壑照進去。既然無計可施,就氣急敗壞地在每條皺紋的側壟上潑灑,致使每一條凸起的面皮都亮得奪目。
因此他的臉像木刻一樣引發我去觸摸的沖動,可我不敢。我不敢還是因為那條老狗,我拿不準它是不是還有牙,是不是會暴起咬我,雖說它永遠是僵臥著,一只耳朵偶爾動一下,也偶爾睜開一只粘著眵目糊的老眼,似乎是在看我,又似乎是穿過我看向別處。
那也是老人的動作。我懷疑一人一狗腦袋里所想的都是同步的。
一人一狗的左側配房的位置,停著一口苫了油氈的棺。那是我本家伯父為他父親備下的壽材。每過一陣子,伯父和堂哥們就漆它,以免它先于未死的老人朽掉。
在我記憶里那口棺是第三個活物。一人、一狗、一棺,如同三個沉默的老人,閑散地坐成一行,在陽光下想著各自的心事,也許什么也不想,只是等著某個日子,未知,卻一定會到來的日子。
又或許三方之間也有交流,我聽不到,卻幾乎可以肯定他們會時不時聊上幾句。
那時四歲的我冒冒失失地向那張陽光下的老臉走去,他和老狗微微抬起眼皮,同步——一些將在多年后想明白的東西使我駐足,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人會死。
3
葬禮上我第一個想起的是加繆的默爾索,那個局外人。我覺得我是他。當管事的人幫我套上孝袍戴上孝帽之后感覺更是了。
我跪在鋪了墊子的地上,給每一個前來吊唁的人磕頭。
次序,次序很重要。長子長孫次子次孫季子季孫。
我是三孫子。真的,我行三。
你在一個北方農村的葬禮上能看到沉甸甸的荒謬、愚昧,以及嗩吶攪動出的怪異的歡愉。
我連我自己的葬禮我都懶得出席。我說過。
入夜,沒人來吊唁了。我站在某個角落抽煙,端詳著煙霧和靈魂升騰的樣子。想起我十二歲那年的暑假,我帶著我奶奶去二宮西側的錄像廳看港產黑幫片,周潤發萬梓良鄧光榮狄龍張國榮,洶涌的利智和葉子楣,還有齜著小虎牙的葉蘊儀。
奶奶說:這里頭就我一個老太太吧。我環顧四周,還真是。錄像廳外的陽光刺眼。我左手邊的老虎機嗓音尖利,我曾經在那兒拍出過兩次三個“7”。
廣場上有擺小人書的,一分錢一本,兩分錢一本,五分錢一本。最貴的是金庸的小說改編的小人書。奶奶也跟我一起坐在小板凳上看,她識字。
當我從小板凳上抬起屁股時,她從腰間摸索出角票付錢。
4
那么冷他們也唱得極為起勁,似乎是河北梆子,有人說是杜十娘。我不懂。稍后這些濃妝艷抹的喪葬藝術家還要表演哭靈,努力把我們的眼淚從淚腺里逼出來,努力把我們的錢從錢包里逼出來。敬業。
我曾經有個百寶箱,若干玻璃球和小人書以及其他雜物在里頭安睡。玻璃球里最值錢的是貓眼鉆石一般的,透明的玻璃里包裹著明黃色的兩道扭曲的線條,當我后來學醫之后我覺得它們就是人類的DNA雙螺旋結構。
家族的基因鏈。躺在靈床上的是我可以追溯到的第一環。我奶奶。
得知消息的晚上我寫了一副很爛很爛的挽聯給她。“及笄時節別中州赴蠡吾教子相夫安貧樂,耄耋之年別塵世升天國奉仙禮佛享永生”。她的名字叫香云,想不出更好的橫批,于是就“千古香云”。
那日天陰沉,沒云。事實上三天后我和哥哥及堂哥們把她搬入棺里時我還聞到了條理清晰的腐臭。屋里溫度并不高,外面還下起了霰彈般的雨夾雪,可也阻止不了她想迅速腐敗。
她可能跟我一樣,厭惡那些活人導演出的多幕鬧劇,盼著這一切趕緊結束。
守靈夜我一直盯著她的肚子,一起一伏的。只有我能看到她正在氣哼哼地呼吸。
5
默爾索。那個開頭——今天,媽媽死了。可能是昨天,我不清楚。我收到養老院發來的電報:“令堂仙逝。明日葬禮。肅此電達。”說得一點也不清楚。也許是昨天。
這是徐和瑾先生的譯本。
我喜歡哭靈人的戛然而止。哭靈人是我姑姑,她能在前一秒涕泗交流,后一秒泰然自若地回答別人的問題,比如精確而迅捷地指出膠帶紙和剪刀在哪兒。
我愛我姑姑,我認為這是喜喪的精髓。使我想起那段偉大的傳統相聲《白事會》。
6
父親的悲慟令我不耐煩,可我尚能理解他。我理解的東西被我寫進小說里了。《我要在你墳前跳舞唱歌》。似乎在三年前我就做出了預言。
我是我們家族的諾查丹瑪斯,以及異端。他們用眼神和醉話把我綁在火刑柱上烤。該撒點孜然和辣椒面了,我說。
我始終沒哭。直到棺木進入水泥制的槨時,我爸的匍匐在地終于把我眼淚弄出來了,我覺得我要不攙住他他就得像個小孩一樣滿地打滾地哭。他的悲傷是真切的,而我,也許是一種表演的需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
之前我想讓他和我祖母開始一場競賽。比活著。他和我媽活著我就不是孤兒。出于自私我想讓他們活得越久越好。
比如我死,他們再死。
出殯的路上我看到墻上的二十四孝。老萊子戲彩娛親。
這是二十四孝里唯一令我覺著不那么變態的一條。
鼻腔里都是炮藥的味兒。
對于霧霾我死去的奶奶亦有貢獻。
送葬日的空氣像布魯諾·舒爾茨說的那種難以切割的冷硬面包。炮藥把它們烘烤出了香味。
于是葬禮啊就有了節日的味道。
奶奶,那幫傻伯夷給你吹了個《走進新時代》。
7
一閃念,我把車停在路邊,設定了去滑縣的導航。我奶奶出生并長大的地方。知道那兒已經不是她那個時代的樣子了,不會看到什么跟她有關的痕跡,卻還是決定去,就在那兒站站,走走。
她那雙小腳走過的地方。
祖母先前纏過足,適逢鼎革,世道變了,又放開。兒時我和堂妹總是笑她的腳,夏天時裸著足,奶奶的第二腳趾斜出去,搭在大腳趾之上。“老大背著老二”,奶奶總是如此自我打趣。妹妹不大敢,我調皮些,總是把她的第二腳趾扳下來,一松手,就慢悠悠復爬上去,一副憊懶樣子。
不喜歡“尋根”這個詞,但那確實是根,我的家族樹根系所在。大前年幫父親編輯家譜的時候,問他,竟不知道他爺爺,即我太爺爺的名字。“你奶奶可能知道,不過……”
不過那時我奶奶雖說還活著,卻早就得了阿爾茲海默癥了,因此我們的家族樹也只能追溯到祖父與祖母為止。
現在想起來有些后悔,我對祖母所知有限,只知道她出生在滑縣某鎮,以出產燒雞為人所知。還知道她念過書,識字。小時候暑假回老家,帶了本《東方少年》讀,中午被她劈手奪了,硬摁下午睡,醒來揉眼睛,見她戴著老花鏡,正捧了那本雜志,輕聲念。便吃了一驚。夸她,她就嘚瑟了,在她孫子面前炫了個技——
竟然還會讀幾個英文單詞,比如“friend”,發音極其標準,在我如今的回憶中召喚那音調,似有幾分英音。我奶奶說,那時她讀的是教會學校,英國傳教士在當地辦的。
此刻我已經站在她出生和小腳踏過的那條老街,教會學校蕩然無存。可以預知的事。
與街口兩位老者攀談,說這兩條老街保護下來了,但多數房子都已翻新,已非原來的樣子。申家的老宅就在前面不遠處,老者之一告訴我。道了謝向前走,看到了“申宅”,進去了,沒人。也不知是不是祖母當年的出生地,無法求證,就當它是吧。于是當院站了會兒,想象少女時代的祖母進出此處的情形。
穿過老街,是京杭大運河的滑縣段。這個小鎮之所以在百年前繁茂,引來商賈與傳教士,該是托了漕運和鐵路從此經過的福。這時下起了小雨,酷熱時節難得的舒爽,就在河邊發了會兒呆。在我的小說里,劉七帶著少女馮英乘火車離開,由豫地到冀地,從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而真實的一幕,我爺爺或許是帶著奶奶乘船走的,故鄉曾有條大河(如今早已干涸),據說跟此處是相通的。
這是一次成功的“拐帶”,我是一直把爺爺這次決定他子孫后代的行為叫作“拐帶”的。一個三十出頭的老光棍,泛舟而上,夾雜著水汽的風習習,身畔站著個瑟縮的花季少女,該是個可以跟鄉黨吹噓的成就。照例奶奶是該在這河里撒幾滴離娘淚的,山高水長,再回鄉已是渺茫。何況彼時,又一場戰爭的烏云已低懸在頭頂了。
“奶奶,你好嗎?”我跟她打了個招呼,便起身走。
責任編輯 陳少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