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攝影館侵害了客戶的人格權

秦風

女子選拍藝術照，卻被男攝影師拍到了隱私部位，為此將攝影館告上法庭——

判決攝影館賠償女子醫療費、精神損害撫慰金，并當面向女子賠禮道歉。

本想拍藝術照，看到照片后卻驚呼：“這照片是怎么拍的呀，私密的地方清清楚楚。”

2020年5月，家住沈陽市的李婧，即將迎來50歲生日。想著自己勞碌半生，一直精打細算地過日子，舍不得浪費一分錢，她想在50歲生日時“奢侈”一回，去拍一組藝術照，給自己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貨比三家后，她看到風姿攝影館（以下簡稱攝影館）有優惠酬賓活動，決定前往拍攝。

2020年5月24日，李婧走進了攝影館。前臺一個小姑娘熱情接待了她，根據她的要求，向她推薦了“浮世繪”風格的藝術照。“浮世繪”原本是日本江戶時代的風俗畫，現在也運用到了攝影中，唯美又富于裝飾性。攝影館“浮世繪”的套餐價格從1688元至3688元不等，優惠酬賓期間打六折。前臺小姑娘介紹完，還拿出十幾張樣片讓李婧欣賞。李婧看到樣片里的女性雖然沒穿衣服，但因為有裝飾遮擋，或者因身體姿勢掩飾，并沒有暴露隱私部位，覺得這樣的照片她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便同意拍這個風格的照片。前臺小姑娘告訴她，攝影師是男性，但拍攝時，會有專門的女助理先幫助她遮擋好私密部位，并幫她擺好姿勢，然后攝影師再拍照。最后，前臺小姑娘還一再向李婧保證：“絕對不會走光。”李婧放下心來，選了價格最低的套餐，付了定金。

4天后，李婧按照預約的時間到攝影館拍照。一位女助理讓她脫光衣服，并幫她擺好了姿勢。不一會兒，男攝影師進來了，手舉相機，從不同側面“咔嚓”幾下就拍完了。李婧穿好衣服出來，攝影師告訴她，照片不是立等可取，要進行精修，讓她等通知來選照片。6月27日，李婧接到攝影館的通知，前去選片。她一看到備選的照片，立即驚呼起來：“這照片是怎么拍的呀，私密的地方清清楚楚。”前臺小姑娘辯解：“這是按照你選的樣片拍的，你覺得不行的話，可以重拍。”李婧急了：“不是這么個事，攝影師是男的，他看見了不該看的。”前臺小姑娘掩嘴而笑：“你都一絲不掛了，還有啥不能看的？再說，拍照的老師是個帥哥，他哪有興趣看你這么大歲數的大媽？”聽了這話，李婧氣得渾身發抖，當即撥打了110報警。

派出所迅速出警。李婧反映，攝影館為她拍出來的照片跟樣片不一樣，隱私部位沒有遮擋，與裸照無異，而且這些照片存在攝影館系統里，人人都能看見。民警提出協調處理方案，或者重拍或者退款，攝影館沒意見，李婧卻不同意。民警認為這是普通的民事糾紛，建議李婧通過訴訟途徑解決。

一想到攝影館系統很多人都會看到自己的私密處，她就感覺太丟人了，天天徹夜無眠，白天昏昏欲睡，胡思亂想，情緒十分低落

李婧是比較保守的女性，連續數天，她的眼前總是晃動著“裸照”，想著很多人都會在攝影館系統里看到自己的私密處，感覺太丟人了。她天天徹夜無眠，白天昏昏欲睡，胡思亂想，情緒十分低落。

2020年7月5日，李婧到醫院就診，哭訴了拍藝術照的遭遇，說那次事件對她打擊很大，家人的開導勸慰無濟于事，她覺得活著沒有意思。醫生讓李婧填寫了抑郁和焦慮自評量表，分析后給出了診斷意見：可能存在比較嚴重的抑郁癥狀和重度的焦慮癥狀。醫生給她開了一些藥品。李婧支付醫療費618.32元，又自購了246.72元的藥品

隨后，李婧將攝影館告上了法庭，要求攝影館賠償治療費865.04元、精神損害撫慰金10萬元，責令攝影館及男攝影師向她賠禮道歉，嚴禁通過各種形式傳播照片。

針對李婧的起訴，攝影館答辯稱，原被告雙方雖無書面協議，但實際上已成立攝影服務合同，且被告已經履行完畢拍攝義務，原告單方違反合同約定，不想取走5張精修照片，是原告單方行為，與被告無關。至于原告關于治療費的訴求，被告沒有實施侵權行為，原告不可能因為拍攝照片而產生抑郁的癥狀，其發生的治療費不應由被告承擔。原告主張賠償其精神損害撫慰金也毫無依據。就診記錄僅是其自述，抑郁自評量表和焦慮自評量表，不能證明原告實際遭受了精神損害。由于被告沒有任何過錯，因此無須賠償，也無須賠禮道歉。另外，被告作為專業的攝影機構，對于顧客隱私的保密工作做得相當完善，從未向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傳播，也不可能向其他人以任何形式進行傳播。因此，請求法院駁回原告的全部訴訟請求。

一審法院審理認為，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應當承擔侵權責任。攝影館出示的樣片利用拍攝角度及姿勢遮擋住了顧客的私密部位，但攝影館為原告拍攝的照片卻與樣片效果不同，李婧的私密部位裸露可見，由此導致李婧出現情緒問題并到醫院就診，攝影館應承擔侵權責任。原告提供的正規醫療費票據金額為618.32元，予以支持。關于精神損害撫慰金，結合被告過錯及原告精神損害情況，酌情支持1萬元。原告要求被告賠禮道歉，亦符合法律規定，法院予以支持。關于原告提出攝影師賠禮道歉的主張，因攝影師系履行職務行為，侵權人的主體顯然是攝影館，故該項主張不予支持。李婧還要求嚴禁攝影館通過各種形式傳播涉案照片，但她未提供證據證明攝影館存在傳播情形，故不予支持。

2020年11月30日，沈陽市鐵西區人民法院做出一審判決，攝影館賠償李婧醫療費618.32元，精神損害撫慰金1萬元，并當面向李婧賠禮道歉。

二審法院：攝影館侵害了李婧的人格權，判決其賠償李婧醫療費、精神損害撫慰金，并當面向李婧賠禮道歉

一審判決下來后，李婧和攝影館分別提出了上訴。二審期間，雙方均未提交新的證據，法院對一審查明的事實予以確認。

李婧上訴提出，攝影館拍攝的裸照，導致她患上了抑郁癥。她收入低，每月還要還房貸，急需醫療費，攝影館應支付她后續治療費5萬元，增加賠償精神損害撫慰金5萬元。此外，攝影服務包含交付5張優選照片和1張精選照片，攝影館至今未交出這些照片。鑒于她個人隱私權受到侵害，攝影館除應承擔賠禮道歉和賠償損失的責任外，還必須承擔消除影響的責任，包括攝影館應保證不存在侵害她隱私權的可能，并與她簽訂完全銷毀該系列照片且絕不會外泄的協議書，以充分保障她的隱私權不會再次被侵害。

攝影館上訴提出，李婧作為50歲的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在選擇拍攝“浮世繪”系列照片前，看了攝影館提供的樣片，應知曉拍攝該藝術照時不穿任何衣物，同意拍攝即表示她完全接受。在攝影館為其拍攝的藝術照中，李婧擁有選擇5張照片的權利，只要經過選擇確認，攝影館完全可以通過陰影或其他修飾方式，對裸露的隱私部位進行遮擋，或者全部刪除。而李婧所謂的擔心，完全可以與攝影館溝通協調解決，而不應激化矛盾。因此，李婧出現的所謂情緒問題，完全是其自身原因導致，與攝影館無關。同時，攝影館是在李婧同意的情形下進行拍攝的，不存在故意侵權的行為，并且沒有外傳照片。

二審法庭上，攝影館自認李婧曾要求按照“浮世繪”系列樣片效果圖拍攝。攝影館實際為李婧拍攝的、暴露她個人隱私部位的照片有11張。

二審法院審理認為：本案中，雙方當事人均不否認在達成服務合同前，攝影館向李婧出示了“浮世繪”系列樣片。攝影館還自認，李婧在事前也明確提出按樣片效果圖拍攝。然而，攝影館在為李婧拍攝的照片中，有11張與樣片效果圖不同，并且暴露了李婧的隱私部位。李婧看到這些照片后，情緒激動，不僅當場向公安機關報警，之后還出現情緒低落、胡思亂想等抑郁癥狀，一審法院依據病歷以及抑郁和焦慮自評量表結果分析報告，認定李婧的病情與攝影館未按服務合同約定進行拍攝存在直接因果關系，確認攝影館侵害了李婧的人格權，判決其賠償給李婧醫療費618.32元，支付精神損害撫慰金1萬元，并當面向李婧賠禮道歉。該判決結果具有事實和法律依據，故對攝影館上訴提出不構成侵權的理由，不予支持。此外，根據查明的事實，對李婧要求增加賠償的上訴請求，亦不予支持。

李婧上訴要求攝影館承擔消除影響的責任，包括攝影館應保證不存在侵害李婧隱私權的可能，保證完全銷毀該系列照片并且絕不會外泄的問題，二審法院認為，因李婧在一審已提出要求攝影館嚴禁各種形式傳播所拍攝的圖片，并且已認定攝影館構成侵權，故攝影館除承擔賠償經濟損失、給付精神損害賠償、賠禮道歉的民事責任外，還應承擔徹底銷毀11張暴露李婧隱私部位的照片，保障李婧的隱私權不會再次被侵害的責任。

至于李婧提出的攝影館向其交付5張優選照片和一張精選照片的問題，因李婧在一審中并未提出此項訴訟請求，二審不能超出一審訴請的范圍進行審理，故不予支持。

2021年4月1日，沈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二審宣判，部分支持李婧的上訴請求，不支持攝影館的上訴請求。維持攝影館賠償李婧醫療費618.32元，精神損害撫慰金1萬元，并當面向李婧賠禮道歉的一審判決。增加判決項，攝影館徹底銷毀給李婧拍攝的11張暴露她個人隱私部位的照片，并保證其隱私權不會再次被侵害。

法官點評：

《民法典》強化了人格權保護

《民法典》對人格權單設一編，與物權、合同、侵權、婚姻和繼承各編并立，體現了立法者對于公民人格權的高度重視。《民法典》在人格權一般規定中，仍然規定行為人因侵害人格權承擔消除影響、恢復名譽、賠禮道歉等民事責任的，應當與行為的具體方式和造成的影響范圍相當。此外，《民法典》擴大了對人格權保護的期限，停止侵害、消除影響、恢復名譽等請求不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能夠更好地保護民事主體的人格權。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