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曉菡 張立峰 東門之云 李方紅 孫路遙
徐渭像 南京博物院藏
繞過印山越國王陵,是一條幽僻的石板路。雨后山林,草木如洗。山中一株孤樹舒展自在,寂寂于野,幾道小路交叉隱入林中。紹興蘭亭的寧謐群山間,徐渭長眠于此。距離徐渭墓十幾千米外,便是青藤書屋。遁入狹小的院落中,幾株芭蕉、石榴樹、淡竹依次栽植。穿過一個圓形拱門,便是天池。月門上刻有徐渭手書“天漢分源”四字。池畔一株青藤依墻攀緣而上,枝干弱細,早已喪失了盤根錯節的老辣生機。
書屋在另一側,坐北朝南,一排花格長窗裝點于青石窗檻上。屋正中的堂壁上,掛著陳洪綬題“青藤書屋”的匾額。下方中間是徐渭的半身畫像——這位經歷傳奇的曠世鬼才,此時戴帽著袍,正襟危坐于此。畫像中的他目光沉實、不著悲喜,仿佛全然不在意來訪者的打擾,只有兩旁的楹聯如若夫子自道:“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
出了青藤書屋再往北走,便是剛剛落成的徐渭藝術館。藝術館掀角筑屋,開口造園,如大寫意畫般矗立于一方開闊的空間。館前廣場上,有徐渭塑像一尊。背靠蒼勁恣縱的老藤,徐渭須發飄揚、姿態超然,向來者默默傳達著一位奇逸狂士的筆墨精神。
時值徐渭誕辰500周年,館內正在舉辦一場規格空前的主題特展。藝術愛好者們絡繹不絕、紛至沓來,如朝圣般奔赴那些難得一見、被拍出天價的墨寶真跡。而館內的徐渭如置身事外,任周遭門庭若市,他依舊把酒席地而坐,神態寥落寡歡,身側唯有一條瘦犬相伴。
青藤書屋 供圖/匯圖網
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已過不惑之年的徐渭,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他寫下《自為墓志銘》,對自己前半生所治學問及家世進行了簡要總結。
之后,他便想盡辦法進行自戕:以斧劈頭,以釘刺耳,以椎擊腎囊,幾次三番居然不死。
青藤書屋 供圖/視覺中國
世人都以為他瘋了,但他“狂病”發作不是無來由的。彼時,思想陳腐、戒律森嚴的明朝早已日薄西山。如徐渭一樣奇傲縱誕、不拘禮法的士人已被社會徹底邊緣化。徐渭晚年編纂自傳《畸譜》,書寫的幾乎是他生命一落千丈的軌跡。
正德十六年(1521年),徐渭出生于浙江山陰一個趨向敗落的家族。父親早逝,生母被逐,徐渭從小寄人籬下,跟著哥嫂長大。他天資聰穎,6歲時入家塾讀書,9歲時已令先生訝異其稟賦,20歲時考中秀才。一切看似順風順水,然而命運似乎并未垂青于他。他抱著胸中奇志、過人才略,再三向科考發出沖擊,但8次鄉試始終未中。為了謀生,他離鄉背井來到江蘇太倉,依然不得要領,只能徒勞而返。
終于,機會來了。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浙閩軍務總督胡宗憲欲進獻白鹿,徐渭作為其幕僚為之代筆作上表,竟受到明世宗激賞,一時名噪朝野。
更難能可貴的是,與那些只會舞文弄墨的文人不同,徐渭還深諳兵法,胸懷縱橫千軍萬馬的謀略。在沿海倭患肆虐的10年間,他屢獻奇計,多次幫助胡宗憲戰勝倭寇、擒獲倭首,立下汗馬功勞。
然而,造化弄人,徐渭的雄才大略并沒有給他帶來更多的好運。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胡宗憲被構陷入獄,徐渭也受到牽累。既負雄才,又不肯低勢就人,做他人幕僚之事遂也擱淺。
未久,胡宗憲瘐死獄中的消息傳來。眼看世俗道路的成功、經世致用的理想皆成泡影,徐渭的精神狀況從此急轉直下。陷入迷亂的他不僅接連自殺未遂,還“甩缶”擊殺繼妻張氏,由此入獄7年。
可人生就是如此吊詭。未曾想,牢獄生活雖使徐渭前半生的功名盡毀,但也由此開啟了他后半生的藝術生涯——他在獄中注解道家典籍、整理詩文,并常以鉆研書畫度日。萬歷元年(1573年),明神宗繼位,大赦天下。在獄中度過6年、已53歲的徐渭終得以重見天日。
出獄后的徐渭開始瘋狂地畫青藤。如寶玉之于青埂峰下的頑石,黛玉之于三生石畔的絳珠草,徐渭與青藤,早已互為表里。這一落葉纏繞藤本植物,幾乎成為他一生的鏡像。
徐渭晚年所作《題青藤道士七十小像》,記述了自己與青藤的生命互文:“吾年十歲植青藤,吾今稀年花甲藤。寫圖壽藤壽吾壽,他年吾古不朽藤。”10歲時手植一株青藤于天池旁,見其長成后,干枝壯若虬松,徐渭很是欣賞,干脆將居所命名為青藤書屋,并自號青藤道士、青藤老人。
“自從初夏到今朝,百事無心總棄拋。尚有舊時書禿筆,偶將蘸墨點葡萄。”一方面,在徐渭眼中,青藤矯然若龍的強悍生命力,是其對抗江河目下之世界的精神圖譜;另一方面,“藤”所具有的老枯內涵,還擔負著他“孤螢一點停灰冷,古樹干藤寫影拖”的生命體會。因此,青藤成為徐渭的根、徐渭的魂。雖有天池山人、田水月、山陰布衣等眾多別號,“青藤”依然是他最喜愛,也是用得最多的署名。
中國文藝歷來有借物抒懷、以物比興的傳統。大至山川巨流,小到草木微塵,皆可寄寓靈魂、隱藏心靈。徐渭栽植了青藤,青藤又滋養了他的生命。在黨爭紛亂的晚明,天性無以釋放,扭曲盤結的青藤恰好映照了徐渭糾結、憂懼、向往自由卻又無從解脫的掙扎宿命。
青藤書屋 供圖/匯圖網
萬歷三年(1575年),徐渭應張元忭之請編寫《會稽縣志》,歷時四月即成。后來,他輾轉多地給朋友做幕僚,終因年事已高、病情復發,只得辭行返京。60歲時,徐渭居住在張元忭府第附近設館授經,但不久又與張元忭決裂。此后,張元忭卒,徐渭著白衣前往憑吊,撫棺慟哭:“惟公知我!”后不告姓名而去。
徐渭藝術館 供圖/視覺中國
萬歷十年(1582年)春,徐渭返回紹興山陰。62歲的徐渭已經厭倦了在官場做一介為人利用的幫閑文人,但此時家事糾紛又起。至冬,獨自居住的徐渭開始了10年貧病交加的生活。
彼時,徐渭面對諸般坎坷,已經坦然自若。這個被社會與生活雙雙遺棄的奇才已經不再憤懣,年輕時的意氣風發、奇謀壯志,也都隨著他對世態的領悟漸漸消散。
他依然嗜酒,常作酣暢淋漓的寫意水墨。遇權貴宴請、重金求畫,他必閉門謝客、避而不見。但興致上來,左鄰右舍、親友門生以一把菜、一壺酒就能換得他揮毫潑墨。他曾自嘲“數點梅花換米翁”。想必,他已卸去負累,尋覓到最令自己舒展的生命姿態。
特展上令觀者蜂擁而至、人所共仰的《水墨葡萄圖》,是徐渭的代表作。美術史大多援引這幅作品,作為敘說徐渭大寫意繪畫風格的例子。畫中并無明確紀年,據研究,徐渭畫此畫時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就在某一天,他心中大慟,拿起毛筆將這一曠世杰作一氣呵成,并在畫上題字:“半生落魄已成翁,獨立書齋嘯晚風。筆底明珠無處賣,閑拋閑擲野藤中。”
畫中枝葉并不繁茂,葡萄也似分崩離析,筆墨隨意疾點,頓有泥沙俱下、玉石俱焚之感。構圖也非常出格,既不講究平衡,也不講究穩妥。葡萄的枝干被硬生生插進畫面,似沒有來歷,也沒有去向。題字亦清奇野蠻,字與字之間、文與圖之間全然沒有顧忌和照應。
這幅奇作,隱含了徐渭生命的放達與自由。他在筆墨中釋放自我,將技法從求真的牢籠中解放,萬物之形不再受控于形體,而是服從于情感的宣泄與流動。
水墨葡萄圖 紙本墨筆 165.4×64.5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然而這樣一幅畫作,在當世并未獲得太高聲譽。在一個奉儒家文化為圭臬,尊崇禮法、儀軌的社會,自由率真的大寫意畫作無疑是當時的另類。徐渭散漫無章的自由筆法,在以三綱五常為律令的時代,的確難以被主流社會所接納。
但正是在他這些奇崛的作品中,由南宋畫家梁楷開啟的寫意畫風獲得了重生。徐渭駕馭著一股內向賁張的豪氣,躲避著紙上多余的編排、刻意的營造,一路驅墨縱橫馳騁。他也不屑于建立宏大的背景——他的背景就是寂寥的空日廣。他只是順手揪了一串葡萄、一把藤草、幾片蕉葉扔進這空曠里,任它們開枝散葉、野蠻生長。他以一種狂飆突進的破壞者的姿態,攜水墨闖入了一個新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中,萬物之間的壁壘消失,自然造化、山林清光、天籟幽微,無不化入筆下。由此,筆墨不再是藝術創作的載體,而在壓抑的社會規則中,實現了自覺突圍。徐渭有意無意,構建了一個放逐萬物、又容納萬物的廣義山水。
當然,徐渭的才能不僅僅體現在繪畫這一個方面。與解縉、楊慎并稱“明代三才子”的他曾自詡:“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且不論他的個人排序是否恰如其分,其善操琴,通音律,諳經道,詩文、戲劇、書畫皆有獨特成就,是有目共睹的。
徐渭的草書滿紙云煙、波譎云詭,完成了對前代筆法的創造性顛覆;所著《南詞敘錄》,為中國第一部關于南戲的理論專著,其文別開生面、頓有見地:而被湯顯祖評為“詞壇飛將”的雜劇《四聲猿》,更是被稱為“明曲第一”,對明代晚期和清代的戲曲創作影響深遠。
驢背吟詩圖 紙本墨筆 112.2×30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然而,作為一個病態的天才,徐渭一方面有咫尺千里的奇崛想象,另一方面為人又“猜而妒”。他胸中有極高邁曠遠的清逸之氣,卻又有乖張偏執、氣量狹窄之弊。所以這個矛盾之人,在人生的浮沉中,終于由著其出位的生命選擇,逐步走向迷失。
徐渭晚景十分凄涼,他在故鄉深居簡出、與世隔絕,身體每況愈下。他一生未治產業,錢財隨手散盡。大約是連作畫也不能了,于是開始變賣家產維持生計。不久,家中所蓄數千卷書籍也都被他斥賣殆盡,居處只余破席爛帳,最后只能“忍饑月下獨徘徊”。
或許是感到自己大限將近,徐渭在死前自撰《畸譜》,訴說困苦一生。一個“畸”字,足見他對自己一生的評判。
萬歷二十一年(1593年),73歲的徐渭完成了一生的懸崖孤舞,在凄風苦雨中離開了人間,死時,周身僅余一床破絮、幾篋殘稿。那條青藤門下忠實的家犬,孤零零地見證了主人生命潦倒寒涼的最后時光。
值得玩味的是,徐渭的葬身之地與王羲之常與好友雅集的蘭亭距離不過數里。想必早已化入青山流泉、野蔌幽徑的“書圣”與“鬼才”定常在蘭亭那崇山峻嶺、茂林修竹間際會酬唱、把酒言歡,不然,中國藝術最放浪曲蘗、恣情山水的精神氣象,還能去哪里找尋呢?
徐文長《畸譜》書影
題畫跋語 行書 明 徐渭
徐渭是16世紀杰出的文學家、詩人和戲曲家,有800多篇散文、2000余首詩歌以及雜劇《四聲猿》等作品流傳于世,是閃耀在我國古代文壇、劇壇的一顆不可忽視的明星。
徐渭的詩文成就被袁宏道贊譽為“有明一人”。在復古之風盛行的晚明,他以“重情反理”的人文精神和“抒寫真我”的創作理念沖擊著傳統的文學觀念,展現出鮮明的個性,成為晚明文學藝術的先行者。
徐渭自幼以才名著稱鄉里,曾經醉心科舉,卻又八試不第。不甘沉淪的他,先后進入浙閩軍務總督胡宗憲、禮部尚書李春芳、兵部尚書吳兌等人的幕府,充當幕僚,一展胸中抱負。
《徐文長文集》書影 明萬歷四十二年鐘人杰刊本
在徐渭的傳世文章里,有一部分少有人注意的政論文,或大膽揭露當時存在的社會問題,或提出興利除弊的主張,充分體現出徐渭積極用世、有補于世的政治思想。
徐渭曾編撰《會稽縣志》,他在其中的《戶口論》中揭露了明朝晚期嚴重的土地兼并問題:“一邑之田僅四十余萬畝,富人往往累千至百十等其類而分之……不沾寸土者,尚十余萬人也。”他由此意識到可能會帶來的社會矛盾,大聲疾呼“養不病而后可以責民之馴”,主張當政者要重視養民之策。
“生平頗閱兵法”的徐渭還充分發揮軍事才能,投身抗倭斗爭。在《擬上督府書》中,他為胡宗憲參謀軍事,從整飭軍伍、分析戰情到制定作戰方略,多有獨到深刻的見解。徐渭駁斥那些稱“佳山水以為勝”的說法,在《形勝論》中,他強調以險要的地勢為“形勝”的根本。“無事則耕食而鑿飲,有事則荷戈帶甲以壁于四郊”,意在教導百姓吸取抗倭戰爭的經驗教訓。
《自書詩文》冊之跋文《讀余生子轉》 楷書 紙本墨筆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徐渭似乎也精通水利,其《水利論》言之鑿鑿。他居安思危,關心水旱災異,在《災異論》中,他指出“災異之關于戶,彌甚于水利也”。他還號召人民“未災而知謹,既災而能御”,如此方能“戶口日繁”。其他作品如《徭賦論》《設官論》《作邑論》等,也都頗有見地,集中反映了徐渭的政治理想和抱負,讓人們看到了他罕為人知的一面。
在文學創作上,徐渭的散文既帶有王陽明心學的思想特征,又強調平易不偽飾、表達真性情的文風。
在《贈成翁序》中,徐渭認為“今天下事鮮不偽者,而文為甚”,在天下事里,文章的人為痕跡最重,要想恢復“真”,就要做到“五味必淡”“五聲必希”“五色不華”,擺脫人為的藻飾。他主張文學創作應表現一種從胸臆間涌動而出的情感,不假雕飾,真切自然。
晚明文壇擬古風氣盛行,“不出于己之所自得,而徒竊于人之所嘗言”,這種奉古人藝文為金科玉律的做法,被徐渭譏諷為“鳥之為人言”。雖然他本人也有濃重的“師古”傾向,文以秦漢為高標,詩以盛唐為指歸,但是,徐渭的師古是以“師心”為前提的,而非模仿字句的“泥古”。他廣泛吸收借鑒,融會貫通,在一味模擬古人格調的腐朽文風里,揚起了真性情的“大旗”。
七律詩 草書 紙本墨筆 163.7×43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不僅如此,徐渭為文還講求“天機自動,觸物發聲”,即在外部環境和個體情感的雙重作用下進行創作。他在《奉師季先生書》中說:“今之南北東西雖殊方,而婦女兒童、耕夫舟子、塞曲征吟、市歌巷引,若所謂竹枝詞,無不皆然。”這些外在環境(觸物)的刺激,引發意識情感(天機)的萌動,于是便產生了強烈的創作動機。
徐渭認為情感是創作的驅動力,真誠則是必須要堅持的創作態度。“人生墮地,便為情使”,從人的第一聲啼哭開始,情感便伴隨始終,并作為人生的原動力,因此,情感的表達在創作中尤為重要。但是,情感必須足夠真誠與真實,才能夠讓受眾有所感知、生發感動,即徐渭所說的“摹情彌真,則動人彌易”。這種文學觀反映在作品里,便是徐渭那些令人驚嘆、感人至深的文字,“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自有一股不可磨滅之氣。
徐渭的一生創作了大量的代筆之作。“渭于文不幸若馬耕耳,而處于不顯不隱之間,故人得而代之。”處于官民之間的邊緣性身份,使得徐渭的代筆具有某種商品屬性,他將代筆視作一種謀生的手段。他的文名,就是代胡宗憲作《進白鹿表》時確立的。徐渭在《幕抄小序》中坦言,這些代筆之作“存者亦諛且不工矣”。因為是代筆,為文造情,設情而書,所以才會“諛且不工”。通過對代作的自嘲,徐渭再次表達了對摹寫真情的重視。
徐渭撰《初進白鹿表》拓本 供圖/匯圖網
徐渭還具有追求平等自由的市民理想,提出“凡利人者,皆圣人也”的口號。他出身于具有經商傳統的家庭,本人也以售賣書畫為生。其《一愚說》將商人獲利之見提高到“道”的高度,“子之言市也,其人則賈也,其見則進于道矣”,這與王陽明“四民異業而同道”的觀點相通。徐渭一改傳統文人對待市井平民的態度,作《贈相士》《金客》《贈余醫師序》等詩文送給他人。他不僅樂于與他們交往,而且尊重他們的人格,肯定了“四民”在“道”的面前完全平等,無高下之分。
徐渭一生創作的詩歌所涉主題十分廣泛,既有抒情詠物、懷古哲思的,又多關注現實、反映時事的。他以詩文記錄了那個時代所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
明代晚期的“倭寇之亂”持續了近12年。戰爭伊始,徐渭在家鄉紹興參加抗倭戰斗,而后,他加入胡宗憲總督幕府,轉戰東南,幾乎經歷了整個抗倭戰爭。其間,他創作了大量內容廣泛、思想深刻的詩歌,堪稱“抗倭史詩”。
“積骸枯野草,征發傾陵阿。”倭寇所過,生靈涂炭,百姓遭受了巨大苦難。“邏卒登陴帶雪藏,夜半忽聞同伴語。”在艱難的守城對峙過程中,沿海軍民逐漸迎來轉機。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十月,倭寇劫掠紹興,被明軍殲滅,取得“龕山大捷”,徐渭參與了這場戰斗,并記錄下頗具時代和地域特色的戰斗場面。其中,“曹娥官渡帶鉤縈,仙尉乘潮上下行”的海戰場景,“炮石朝飛方斷岸,江天夜雪欲偷營”的炮戰,都是前代邊塞詩中少見的戰爭場面。
抗倭期間,軍民一心,將士用命,可歌可泣,“夜雪不勞元帥入,先擒賊將出洄中”。軍幕之下將士們奮勇爭先,詩人由衷贊譽:“帳下共推擒虎將,江南只數義烏兵。”徐渭還屢次作詩頌揚戚繼光和戚家軍:“戰罷親看海目唏,大酋流血濕龍衣。軍中殺氣橫千丈,并作秋風一道歸。”
《一枝堂稿》書影
在徐渭的詩中,形象最生動、個性最鮮明的將領,要數會稽典史吳成器。“縣尉卑官祿米微,教聽黃綬著戎衣。賊中何事先寒膽,海上連年未解圍。”一介微末小官于戰亂之中逐漸成長為抗倭將領,令敵寇聞風喪膽。“短劍隨槍暮合圍,寒風吹血著人飛。朝來道上看歸騎,一片紅冰冷鐵衣。”詩句描寫殺敵歸來的吳成器,將其英雄形象刻畫得栩栩如生,令人印象深刻。
因家中世代為軍籍,“少年曾負請纓雄”的徐渭,曾隨武舉人彭應時學習劍術,早有上陣殺敵、報效國家的愿心。
春雨詩帖 草書 紙本墨筆 明 徐渭 上海博物館藏
萬歷四年(1576年),56歲的徐渭應吳兌之邀,入宣大總督府為幕僚。出居庸關時,他充滿感慨地寫道:“少年曾負請纓雄,轉眼青袍萬事空。今日獨余霜鬢在,一肩輿坐度居庸。”深入邊塞以后,徐渭在與蒙古族人民的交往中,深切感受到他們的熱情好客:“胡兒住牧龍門灣,胡婦烹羊勸客餐。一醉胡家何不可?只愁日落過河難。”一幅邊塞和平生活的圖景,躍然眼前。
此時,北地邊疆一派和平景象。歷經抗倭戰爭的血雨腥風,徐渭深知和平來之不易。相較于戰爭,他寫下的邊塞詩弘揚和平友好的主題,給人的感受全然不同,也更有價值。
《擬鳶圖》題跋 明 徐渭
徐渭的詩作還書寫了明代社會生活變化演進的情形。如“土豆”和“落花生”等前代詩人從未注意到的新生事物,敏銳的徐渭也會將之記錄于筆端。如他在《土豆》一詩中寫道:“榛實軟不及,菰根旨定雌。”而在其中一首《漁鼓詞》中,他又提到“落花生”。堪稱老饕的徐渭,食而知味,很多瓜果蔬菜、水陸珍饈時現筆端,如《頻婆詩》《白櫻桃》《土豆》《薯蕷》等詩作,好似一席豐盛的宴饌。
步入老年的徐渭,作詩時常常汲取民歌中的有益元素,與傳統士大夫追求的典雅格調大相徑庭。“柳條搓線絮搓綿,搓夠千尋放紙鳶。消得春風多少力,帶將兒輩上青天。”他在詩題里自言,“并張打油叫街語也”,點明了其詩作口語化、民歌化的創作意圖。
七言絕句 行書 紙本墨筆 123×59cm 明 徐渭
《花卉人物圖》題跋 明 徐渭
“此際不偷慈母線,明朝辜負放鳶天”等詩句,充滿了天真童趣,讓人感覺輕松明快,與“碧火冷枯根”等詩句譎怪的語言風格截然不同。
徐渭內心柔軟的一面,亦體現于他對花卉的偏愛。“莫訝春光不屬依,一香已足壓千紅”,他借蘭花以喻君子之高潔;“海國名花說水仙,畫中顏貌更嬋娟”,似說仙子超脫塵俗踏波而去。暮年時,徐渭痛悔從前執迷不悟考取功名,對花草之愛至死不渝:“因思花草猶難掇,卻悔從前受一經。”
此外,徐渭還寫有很多題畫詩。如《題畫竹》詩云:“總看奔逸勢,猶帶早雷驚。”嫩竹被早雷驚起,長勢迅猛,煥發出蓬勃生機。《掏耳圖》則充滿譏諷與自嘲:“做啞裝聾苦未能,關心都犯癢和疼。仙人何用閑掏耳,事事人間不耐聽。”徐渭極度不滿于世事,卻又無法改變現實。
雜劇《四聲猿》是徐渭戲曲創作的代表作品,給人以奇異瑰麗、蕩氣回腸的審美感受。《四聲猿》分別由《狂鼓史漁陽三弄》《玉禪師翠香一夢》《雌木蘭替父從軍》《女狀元辭凰得鳳》四部短劇構成,自其誕生之日起,便廣受關注、備受推崇,被明人王驥德譽為“天地間一種奇絕文字”。
在戲曲創作上,徐渭從自覺的市民意識出發,突出“俗”的地位和作用,將世俗生活視作戲曲的源泉和動力。他認為“越俗,越家常,越警醒”,如此才顯“真本色”,從而為戲曲的發展融入了新的審美思想。
《女狀元辭凰得鳳》以五代才女黃崇嘏為原型。聰慧過人、文采斐然的黃崇嘏通過女扮男裝參加了科舉考試,后得中狀元。主考官為當朝丞相,極為賞識她,欲招其為婿,黃崇嘏自知無法隱瞞女兒身,只好稟明一切,丞相順勢讓她做了兒媳。
《四聲猿》書影明萬歷四十二年鐘人杰刊本
對徐渭來說,創作這部作品就像是圓了一個夢。在這部劇中,他的滿腹才情、功名之心和治世抱負借“女狀元”黃崇嘏這一角色全部得以實現。徐渭也在文學史上開創了女性能夠通過科舉考試踏上仕途的先例。
徐渭創作的雜劇《雌木蘭替父從軍》,首次把南朝樂府民歌《木蘭詩》改編為兩出雜劇,也由此奠定了后世古裝戲《花木蘭》和動畫片《花木蘭》的故事結構,讓這一傳奇女性的事跡廣泛流傳,形象深入人心。《雌木蘭替父從軍》里的花木蘭,不僅文武雙全、有勇有謀,還具有獨立的意識和健全的人格,一改以往傳統女性柔弱無力的形象。
徐渭筆下塑造的黃崇嘏與花木蘭,生動地展示了文能經邦、武能定國的“雙嬌”形象,進而還得出“世間好事屬何人?不在男兒在女子”這一在當時驚世駭俗的結論。這顯然是對男尊女卑思想和科舉取士制度的有力顛覆。
在《狂鼓史漁陽三弄》里,文字奇拔、氣概豪邁的禰衡,成為曹操借黃祖之手而除之的刀下鬼。在《玉禪師翠香一夢》里,本想“打坐安心”的玉通和尚中了柳宣教的圈套,受紅蓮的誘惑破了色戒。但是,心懷悲憫的徐渭給他們都設定了一個美好的結局:禰衡奉召上天,升為修文郎,玉通則回到了西天佛國。
這四部短劇的美好結局,就像是徐渭在現實世界里從不曾實現的夢想。頗具才學的徐渭,一生自視甚高,怎奈命運戲人,恰如英雄失路、托足無門,其中悲憤可想而知。
《四聲猿》恰似徐渭以喜寫悲的自吊之作。四部劇的奇絕之處,正是現實的無希望與不可能的反照,折射出徐渭無法實現治世理想的悲苦和想要突出命運重圍的掙扎。
誠可謂,人生如戲,戲說人生。
《四聲猿》書影 明萬歷四十二年鐘人杰刊本
徐渭是明代書法史乃至中國書法史上一位重要而特殊的人物。他學養深厚,一生經歷傳奇,在詩文、戲劇、書法、繪畫方面都頗有造詣。在書法方面,他的行書、草書最負盛名,下筆汪洋恣肆,氣象萬千,為晚明書壇開了新風。徐渭本人對自己的書法也極為自負,曾表示“吾書第一,詩二,文三,畫四”。而如果細細探究徐渭的書法之路,我們就會發現,成就他的,不僅是社會風尚和良師益友,還有他自己的勤奮鉆研和好學深思。
明代中后期的江南地區,經濟的發展帶來了文化的繁榮。無論是士大夫、官員還是富商,都喜歡收藏并在居室中懸掛一些書畫作品,以追求藝術化的生活。而隨著人們生活的逐漸富裕,居住的房屋開始不斷加高、加寬。為了適應大房間懸掛的需要,書畫作品的尺幅不斷擴大,書畫鑒賞也從展卷把玩向懸掛品評發展,由近審轉為遠觀。這一時期的書法作品往往注重視覺效果,著意體現作品整體氣勢的震撼,因此,作者書寫時常有意夸張或加劇各種變化。
明代中后期草書振興,這與“高堂大軸”的普遍盛行也有直接關系。傳統的手卷形式因幅面較小,運筆時無法淋漓盡致地表達。而草書的一大特征就是要抒發和宣泄書法家的情感,顯然,書家更愿意在便于揮灑的大幅立軸上行筆。大幅面的書畫形式出現后,很快被當時的書家所接受,書家也開始積極探索新形勢下的藝術創作。
社會思潮的變化,也為書法界的創新提供了思想基礎。明中期以后,受王陽明“致良知”、李贄“童心說”等思想的影響,江南一帶的文人士大夫開始強調個人價值和個人感受,多以狂、怪的行為來表現個性,或沽酒痛飲,或孤高傲世,更有甚者裝瘋賣傻。“狂怪”一時成為文化領域的風氣。徐渭極富個人特色的書法,無疑受到當時社會思潮的影響,反過來又推動了文人們在書法領域追求個性之風。
作為詩文、書畫、戲劇兼善的通才,徐渭在各類文藝創作上的指導思想是相通的,總體來說,可以用“真”和“情”兩個字概括。
“真”指的是作品中要有獨屬于自己的特色,即“真我”。藝術家可以從其他人的作品中汲取養分,但如果亦步亦趨,完全模仿他人,那么最終呈現的作品無疑是失敗的。具體到書法上,即使是臨帖這種最基本的書法功課,徐渭也十分強調要臨出個性。他在《書季子微所藏摹本蘭亭》中強調個人獨特筆意的重要性:“臨摹《蘭亭》本者多矣,然時時露己筆意者,始稱高手。”而他自己的書法,也形成了獨特的風格,在晚明書壇獨樹一幟。
至于“情”,則是要“情動于哀”。徐渭反對矯揉造作、無病呻吟之風,認為在創作時應把真情實感放在第一位。我們看徐渭的書法作品,無不感受到其筆端蘊含的真摯、熱烈的情感和自然生發的筆勢。書畫大家吳昌碩曾在評論徐渭的書畫作品時贊美道:“想下筆時,天地為之低昂,虬龍失其夭矯。”這就是真情實感的力量。至于徐渭本人,曾經用“賤相色,貴本色”來概括自己的文藝觀點,涂抹裝扮以后的替身即“相色”,終不如“本色”之正身自然而動人。如果能夠把自己心中真實的想法、獨特的個性在作品中淋漓盡致地表達出來,那么作品自然會擁有不同于其他人的風格,無須刻意獵奇,也能獨樹一幟。
徐渭書法面貌的形成,離不開時代風尚的熏陶,也離不開其啟蒙老師和前代書法家的影響。
談到徐渭的書法啟蒙,就不得不提到“越中十子”。“越中十子”是明嘉靖年間紹興地區的10位愛好戲曲、小說、詩歌、繪畫的文人自愿結社的文藝團體。成員們雖年齡不一,科第不等,但不受長幼尊卑等繁文縟節限制,常在友好交流的氛圍中切磋文藝。徐渭加入時,在“越中十子”中年齡最小,僅23歲。但正是在加入“越中十子”以后,徐渭在文藝方面的眼界大開,文學、戲曲、書法及繪畫的創作才能逐步得到培養和提升,為他之后在各個領域取得成就打下了基礎。
春園暮雨 行書 紙本墨筆 166×68cm 明 徐渭
蜀素帖(局部) 行書 絹本墨筆 宋 米芾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越中十子”中,對徐渭書法創作影響最大的要數陳鶴。雖然陳鶴現存書法作品數量較少,但從同代人的評論中得知,他的楷書取法鐘繇,草書取法懷素,縱橫涂抹而能自出己意。缺點在于線條瘦硬,結構松散,有時僭越法度。徐渭在學書過程中,能避其短而取其意氣,這正是其善學之處。
雖然陳鶴算不上著名書法家,但徐渭對陳鶴在自己書法道路上給予的幫助銘記于心。陳鶴去世后6年,徐渭應陳鶴長子之邀為陳鶴撰寫《陳山人墓表》,其中提到他與陳鶴當年“雅相抱筆伸紙以朝夕,庶幾稱知己于山人也”。徐渭跟隨陳鶴學習書法,受其影響,對魏晉書法下了不少功夫,曾自云“渭素喜書小楷,頓學鐘、王”。在許多論書文字中,徐渭也會提及《黃庭經》《樂毅論》《蘭亭序》等王羲之的經典作品。鐘繇、王羲之書法一任自然,不拘定法,行間布白錯落生動,無拘束之弊,這在徐渭的書法作品中也有所體現。雖然徐渭傳世的楷書作品不是很多,但我們完全可以從中窺見鐘繇、王羲之楷法的高古韻致,這與陳鶴在啟蒙階段的影響有直接關系。
松風閣詩帖(局部) 行書 紙本墨筆 宋 黃庭堅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在行書方面,徐渭主要取法宋代的米芾、黃庭堅、蘇軾及元代的倪瓚等。徐渭認為米芾的書法有如“朔漠萬馬,驊騮獨先”,盛贊米芾書法之瀟灑爽利。直至徐渭晚年的作品,在運筆、結字及形態等方面依然體現出米芾的影響,可以說,徐渭書法之總體面貌的形成,極大程度是受米芾書法的影響。然而,徐渭的高明之處,在于他“食古”而不“泥古”。米芾自謂“臣書刷字”,徐渭則“信手掃來”;米芾行筆八面出鋒,徐渭書法點畫紛披。在學習米芾書法的同時,徐渭又能融入個人特色。
女芙館十詠 行書 紙本墨筆 29.8×446.8cm 明 徐渭 上海博物館藏
黃庭堅曾是徐渭早期的學習對象。徐渭的早期作品《行草書詩卷》之《天瓦庵》,字體筆畫拉長而中宮收緊,帶有明顯的黃庭堅的書法特色。對于黃庭堅,徐渭認為其書法不夠瀟灑,但“書如劍戟,構密是其所長”。因而,徐渭對其進行了適合自身的改造,將黃庭堅作品中“如船蕩槳”的悠揚轉為縱橫捭闔的豪放,超越了模仿點畫形態的范疇,著意汲取那種磊落坦蕩的筆意。
煎茶七類 行書 26×210cm 明 徐渭
蘇軾的書法特色是敦厚沉穩,這與徐渭的個性并不相似,但徐渭亦對蘇軾有所取法。總體而言,在徐渭的作品中,學蘇軾的痕跡并不明顯,但依舊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如《女芙館十詠》卷的前段,字形結構偏扁,一些字點畫厚重,這些都帶有比較明顯的仿蘇軾的意味。
徐渭對倪瓚的書法情有獨鐘,評價甚高,他說:“倪瓚書從隸入,輒在鐘元常《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而散,未可以近而忽之也。”需要說明的是,在徐渭對文藝作品的評價中,“媚”在很多時候并不是一個貶義詞。徐渭認為楷書和行書“始于動,中以靜,終以媚”,他曾評價趙孟頫和李邕的書法,認為“趙文敏師李北海,凈均也,媚則趙勝李,動則李勝趙”。由此來看,徐渭口中的“媚”至少包含了“凈”和“均”,即用筆干凈細膩,字的大小、結體和布局都較勻稱。他評價倪瓚的書法“古而媚”,事實上是一種很高的贊譽。
能夠較好地體現徐渭在行書方面師承的作品,當屬《煎茶七類》。《煎茶七類》全篇字數不到300字,算得上是我國古代茶書、茶論中的精悍短篇。此作書法用筆精到,線條飄逸,奇逸超邁,縱橫流利,無一點沉濁氣,米芾的險而不怪、老而不枯,黃庭堅的奇崛以及倪瓚的古雅神韻,在作品中均有體現。
出師頌 章草書 紙本墨筆 21.2×29.1cm 西晉 索靖
在草書方面,徐渭主要取法索靖、祝允明、陳淳等書家。索靖是西晉時敦煌人,是東漢草書大家張芝的姊孫,其書法學張芝,以草書名世,尤擅章草,代表作有《出師頌》等。索靖的章草道勁古厚,歷來極受重視,學章草幾乎無人能越過他。徐渭在章草方面沒少下功夫,曾自稱:“吾學索靖書,雖梗概亦不得。”在書寫狂草時,捺畫也時露波形之筆,頗具章草意味,可見他已把章草化入其他書體之中。
云江記(局部) 草書 明 祝允明
古詩十九首(局部) 行草書 明 陳淳
?七律詩 行草書 綾本墨筆 135×48cm 明 徐渭 天津博物館藏
對祝允明的草書,徐渭亦十分欣賞。從情感上來說,祝允明晚年失意,理想破滅,以詩文書畫遣此余生,書法成了宣泄情感的一種方式。徐渭與他有著相同的經歷和感受,更能理解祝允明的作品,二人產生了共鳴。從技法上來看,祝允明汲古極深,又能自出機杼,是江南的書壇領袖、明代最具影響力的書法家之一,其草書更是達到煙云變幻、奇妙無窮的境界。以徐渭的眼界和經歷而論,向祝允明學習也是其必然選擇。徐渭的草書代表作《白燕詩卷》,從筆法、結字乃至布局方面,都可明顯看出徐渭受祝允明的影響。
陳淳長徐渭近40歲,其花鳥畫和書法對徐渭均有很大影響,后世經常將兩人并稱為“青藤白陽”。徐渭認為陳淳的草書有飛揚靈動之趣,又很少敗筆,堪稱高手。
白燕詩卷 草書 紙本墨筆 30×420.5cm 明 徐渭 紹興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藏
白燕詩卷(局部) 明 徐渭
在經歷一段時間的吸收學習、博采眾長之后,徐渭的書法逐漸脫離了臨寫和仿作,融入了個性化的表達,自我書風愈來愈清晰地顯現出來。
徐渭的楷書作品留存不多,行書、草書是徐渭進行藝術創作、表現個性的主要書體。與其他書家不盡相同的是,徐渭很少作純粹的行書或純粹的草書,行書作品中通常夾雜著一些草書,很多草書作品里也夾雜行書。行草相間是徐渭書法作品的一大特色。
徐渭的草書,線條也迥異于他人,具有極強的個性特征,斬釘截鐵又酣暢淋漓,流動中不失法度。起筆簡潔,收筆果斷、毫不遲疑,行筆過程中既有提按的起伏變化,又有緩急的節奏控制,能夠在酣暢運筆的同時,保證點畫線條的質量。線條粗細輕重對比強烈,墨色干濕濃淡運用巧妙,注重發揮筆墨和宣紙的特性,充分強調主觀情感對筆墨的支配作用。
從表現形式上來看,徐渭的大部分書法作品可以歸為立軸和手卷兩類。以立軸形式創作的多為草書,特點是墨汁淋漓,煙嵐滿紙,代表作如行草書《應制詠墨軸》。這類作品通常采用密塞的“大滿貫”形式,字與字之間幾乎不留白,行與行之間的筆畫也多有穿插,密密麻麻連成一片,幾乎不留余地,淋漓盡致地表達心中的情感。如果按此種形式一路寫下去,用筆畫填滿紙面,觀者難免會感到壓抑或煩躁。但徐渭的高明之處在于,他從不真正填滿整幅紙面,總在作品的最末一行留下一定的空白,取得視覺上的平衡。
應制詠墨軸 行草書 紙本墨筆 352×102.6cm 明 徐渭 蘇州博物館藏
杜甫《秋興八首》(局部) 行草書 紙本墨筆 明 徐渭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與立軸相比,手卷行草書雖不易表現氣勢和沖擊力,但能體現情感和心緒的起伏,在表達方面偏向細膩,更適宜在恬淡平和的心境下創作。而徐渭超越其他人的地方在于,即使用手卷形式作草書,仍能表現出驚人的氣勢。《白燕詩卷》即為徐渭手卷草書的常見樣式,其筆勢連帶回環,鋪天蓋地,不可遏制,激昂的情感與動蕩的氣勢成為主宰作品的主要力量。筆法上輕重對比強烈,往往是重按之后迅速提起然后再重按,如此交替,配合流動感極強的筆畫線條,仿佛將作品譜寫成了一曲跌宕起伏的交響樂。正如徐渭所言,書法是“直寄興耳”,他在書法作品中,盡情宣泄著心中的傷感與憤懣。
而《草書千字文》則充分體現了徐渭在用筆方面的功力。提按頓挫,牽絲映帶,都十分嫻熟,操控自如。偏鋒、側鋒的大量使用,以及頓筆、波挑、橫刷、直掃等多種用筆方式都豐富了作品的呈現,抒發了作者的浪漫天性與不羈才情。
以冊頁形式呈現的行草書作品,如《杜甫(秋興八首)》,則為徐渭行草書中偏行書樣式的一類。這類作品單字來看多為草書,但卻字字獨立,并不像一般的草書那般互相連接,在情感表現上相對舒緩一些。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徐渭的書法可謂震古爍今的極致。他那種用書法徹底表達內心情感的嘗試,是許多書法家的終極理想。有學者認為,徐渭的草書已經狂到了極致,在藝術成就上超越了他之前的祝允明、陳淳,也是后來的王鐸、傅山等人無法企及的。如果沒有他,我們來談明代草書的浪漫書風,似乎顯得蒼白浮泛,不夠有力;如果沒有他,我們來談明代中后期社會思想的解放對書法創作的影響時,就缺少了一個重要的實例。徐渭的書法作品帶給我們的,不僅是珍貴的書法史資料和一種藝術享受,還有一些重要而有深度的思考,比如,創作時身心狀態對書法的影響,書法與繪畫的關系,用書法來表達情感可以表達到何種程度……這些問題,不僅值得書法史領域探究,也值得當代書法家在學習、創作時深思。
清代才子袁枚在《隨園詩話》中記載,“揚州八怪”中最負盛名者鄭燮曾有一印,印文為“青藤門下走狗”。近現代繪畫大師齊白石也曾在詩文中表達了對青藤老人的無限敬仰。能讓鄭燮、齊白石甘愿做門下狗,并且大書特書的“青藤”,即晚明水墨寫意繪畫大師徐渭。
徐渭也曾心懷出將入相之志,被浙閩軍務總督胡宗憲視為心腹。胡宗憲因嚴嵩案被捕,慘死獄中。徐渭因怕遭受牽連,精神高度緊張,后抑郁而瘋。在朋友的幫助下,徐渭的病情逐漸好轉。病愈后的徐渭對于仕途心灰意冷,他回歸故里紹興閉門不出,靠賣字畫、課徒為生,直至去世。他的繪畫大多創作于晚年,在近20年的時間中,徐渭創造了中國繪畫史上“青藤白陽”的時代,推動了中國花鳥畫的發展,影響了石濤、鄭燮、齊白石、黃賓虹等藝術大家。
徐渭本無意于作畫,繪畫只是其直抒胸臆的載體。徐渭的繪畫大筆揮灑,縱橫涂抹,遺形得神,墨氣淋漓,具有一種磅礴之氣。這與他的詩文、書法,乃至他的個人氣質都是一脈相承的。因此,徐渭的繪畫取法多而師承少,多受吳門畫派、浙江畫派等影響,至于具體的師承關系則不明顯。對于繪畫,徐渭自己認為“大抵以墨汁淋漓、煙嵐滿紙、曠如無天、密如無地為上”,并且追求“百叢媚萼,一干枯枝,墨則雨潤,彩則露鮮。飛鳴棲息,動靜如生。悅性弄情,工而入逸”的繪畫風格。這在他的繪畫中表現得十分明顯。
徐渭的存世繪畫作品數量不多。檢索《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徐渭書畫全集》《明畫全集》等著錄,可知徐渭大概有100余件書畫作品存世,其中繪畫作品有80件左右。徐渭的繪畫作品風格相對統一,署年款的極少,基本都創作于晚年。
徐渭是晚明重要的書法家,袁宏道在《徐文長傳》中評價:“(文長)喜作書,筆意奔放如其詩,蒼勁中姿媚躍出……間以其余,旁溢為花鳥,皆超逸有致。”這說明書法在徐渭的繪畫中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徐渭本人也有書畫同源的觀念,他曾說:“迨草書盛行,乃始有寫意畫。”可見他對于書法入畫的重視。
雜花圖 紙本墨筆 37×1049cm 明 徐渭 南京博物院藏
徐渭在繪畫中融入了書法的線條,他利用草書的形態構造繪畫的造型,如葡萄、石榴、竹子、魚蟹等。如在《雜花圖》中,石榴的果實與枝葉之間的連接,與草書中的折旋結構十分相似,所用筆法也一致;在《水墨葡萄圖》中,葡萄與枝干、藤蔓組合在一起,看似雜亂無章,實則具有一種動態的和諧,呈現盤桓連綿之態,頓具草書的章法韻味,再配上徐渭的自題詩句,葡萄在畫家筆下化為直抒胸臆的筆墨意象;而在《竹石圖》中,作者以書法飛白的枯筆意象對竹竿進行處理,對竹葉的處理,則實現了衛夫人所言“點如高峰墜石,橫如千里陣云”的造型效果,一竿墨竹幻化成畫家內心暢快淋漓的情感。
徐渭對動物造型的處理也是如此,不追求嚴格的形象再現,而是在以書法性用筆寫出物象的同時,充分展現書法線條的魅力,搭配自題詩作,完美傳達畫家的情感,并讓觀者在情感及審美上產生共鳴。在《黃甲圖》中,徐渭描繪了凋零的荷葉和緩行的螃蟹,并在畫幅中留有大量的空白。在畫面上半部分的空白處,徐渭自題詩句:“兀然有物氣豪粗,莫問年來珠有無。養就孤標人不識,時來黃甲獨傳臚。”徐渭用淋漓的潑墨表現入秋后荷葉將枯未枯的形態,以寥寥幾筆寫出螃蟹的形狀,達到“雖云似蟹不甚似,若云非蟹卻亦非”的藝術效果。畫家對螃蟹的描繪雖然夸張,但是符合其自然狀態,亦充分提升了畫面的趣味性。結合畫面上的詩句,回望枯荷、單蟹,可以體會畫家“氣豪粗”的壯志和“人不識”的孤憤,表現了其內在激烈的情感沖突。總之,在徐渭的繪畫中,以草書入畫的處理方式十分常見。
黃甲圖 紙本墨筆 114.6×29.7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左圖:荷花圖 紙本墨筆 141.7×37.2cm 明 徐渭 右圖:花竹圖 紙本墨筆 337.6×103.5cm 明 徐渭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四時花卉圖(立軸 局部) 明 徐渭
徐渭曾題夏珪的畫作:“觀夏璉此畫,蒼潔曠迥,令人舍形而悅影。”徐渭在繪畫創作中講求“舍形而悅影”,以此擺脫客觀物象的束縛。徐渭在繪畫中刻意追求物象的神韻,肆意揮灑筆墨,縱情瀟灑,虛實結合,給觀者以想象的空間。徐渭從追求形似的花鳥畫造型傳統中脫離出來,取唐人豪放之風骨,融合山水的筆墨情趣,并且突破了宋代小景寫意的筆墨約束,創造了大寫意水墨繪畫風格,豐富了晚明花鳥畫的寫意精神,推動了中國繪畫墨法的演進。
徐渭的“舍形而悅影”,并非放棄追求形似,而是用墨造型。在徐渭的繪畫作品中,物象的造型從來都是畫家重點表現的對象。不管是以書法性用筆參與造型,還是以潑墨暈染表現造型,徐渭只是弱化了中國畫中線描造型的傳統。即使是用線造型,徐渭也是運用書法性用筆,講究運筆的速度、筆鋒的正側等,呈現的完全是書法家的創作狀態。在營造物象的體積感時,特別是山石、土坡的體積,徐渭基本放棄了中國畫傳統的皴法,而是采用墨的暈染來表現。徐渭的暈染筆法,不同于五代徐熙以墨骨勾勒、淡施色彩的“落墨法”,而是在潑墨時,追求墨色本身的層次,這被其稱為“影”,即單純用墨追求物象的神韻、層次,而非嚴格追求物象的形似。
四時花卉圖(立軸) 紙本墨筆 144.7×81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四時花卉圖(手卷) 紙本墨筆 29.9×108.1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蟹魚圖 紙本墨筆 28×79cm 明 徐渭 天津博物館藏
徐渭的墨法,主要用于表現物象的體積,最為典型的是湖石、魚蟹的身體、植物的果實等。如《四時花卉圖》(立軸)中描繪了梅、芭蕉、牡丹、秋葵、竹、水仙、蘭等花草樹木,并綴以大塊湖石。其中的花草皆以草法揮寫,而湖石、芭蕉之主干則以大面積的潑墨來表現。徐渭在表現湖石時先用大塊面的潑墨,由淡到濃層層渲染,并且注意表現墨跡中的筆跡。徐渭借助這些筆跡,以大小、干濕、曲直的不同來表現湖石的造型,以此打造出層次感和厚重感。徐渭還用同樣的方法表現芭蕉的主干,并與湖石組合,打造畫面的立體感和縱深的空間結構。湖石、芭蕉倚重各自的墨影突出物象的體積,并且借助不同的墨色,豐富物象的層次感。作者以書法性線條寫出梅、牡丹、秋葵、水仙等四時花卉的形態,使得線與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另外,樸拙厚重的湖石與疏朗飄逸的蘭花、筆直挺立的芭蕉與快速落筆的秋葵、濃墨堆積的牡丹與干勾圈點的梅花等,充分體現了徐渭利用墨法造型物象的筆墨功夫。
徐渭還有一卷《四時花卉圖》(手卷),其中牡丹、芍藥的花朵,葡萄的果實,芭蕉的葉子,松樹的樹干都體現了以墨“悅影”的追求。在此卷中,徐渭借助酣暢淋漓的墨色表現了內心的豪爽奔放。《蟹魚圖》也體現了徐渭以墨造型的風格特點。畫面中,魚和螃蟹的身體皆以濃墨染成,搭配幾株簡單的水草,整個畫面空靈而生動,結合畫面上徐渭的自題詩句“滿紙寒腥吹鬣風,素鱗飛出墨池空。生憎浮世多肉眼,誰解凡妝是白龍”,觀者可以深刻體會到畫家借助筆墨語言所表達的內心情感。通過這類作品可以看出,徐渭把花鳥畫的“寓興”傳統成功地改造成了文人抒發真情實感、寄寓自由心靈的寫意載體。徐渭將這一載體細化為筆墨情趣,通過草書入畫的書法性用筆和“舍形悅影”的形式進行表現。
徐渭表現花卉時,并未嚴格按照花卉的生長時節進行區分,而是雜糅了各個時節的花草。不同時節的花草綻放于同一畫面中,給人一種時空交錯的感覺。這類通常被命名為“四時花卉圖”或“雜花圖”的作品,打破了時空的界限,充滿了浪漫主義的想象。
“雜花”一詞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南朝齊梁時期文學家丘遲在《與陳伯之書》中就有“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的詩句,從中可以得知“雜花”一詞大概是指同一花期的各類花草。而在中國繪畫史上,“雜花圖”則意味著在同一畫幅中容納各種品類花草的繪畫類型。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載:“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王維所畫的這些花卉,花期并不統一,因此判斷,王維的雜花圖是“不問四時”的。徐渭的雜花圖繼承了王維這一傳統,讓四季花草同聚在同一件作品上,各自盛開、爭奇斗艷。
在徐渭現存的花卉作品中,有30余件作品是雜花圖。縱觀徐渭的這些雜花圖,可以發現兩個比較明顯的特點:其一是四時花木雜糅,如蘭花、桃花、薔薇、牡丹、石榴、桐花、葵花、槐花、菊花、銀杏、芭蕉、梅花、菖蒲、葡萄、雞冠花、竹子等,這些花木都不同程度地出現在徐渭的作品中。其二是徐渭的一些繪畫中不僅包括花木,還間有果蔬、魚、禽等,如南瓜、豆角、魚、蟹、鴛鴦等,甚至還有人物。徐渭的這些作品,往往包括四種甚至十幾種花木,如《花竹圖》《花卉圖》《墨花九段圖》等。現藏于日本泉屋博古館的《墨花四段圖》中包含了杏花、竹子、牡丹、螃蟹、南瓜、豆角、竹筍、萱花等多種元素。更為特殊的是《潑墨十二段》,其中包含《石盆幽蘭圖》《梅溪魚戲圖》《玉林醉仙圖》等12個畫幅,筆墨縱逸瀟灑,形象簡拙傳神,氣韻躍然而出。這些作品不僅跨越了時空,更是中國繪畫史圖式、母題的集合。
徐渭的雜花圖一方面受到沈周、文徵明、陳淳等明代花鳥畫大師的影響,更為重要的是受到了王維的影響。徐渭在自己的詩文中多次引用王維“雪中芭蕉”的典故,并以之為素材,創作了《芭蕉梅花圖》《牡丹蕉石圖》等。徐渭在《梅花蕉葉圖》上自題:“芭蕉伴梅花,此是王維畫。”可見徐渭對王維“雪中芭蕉”這種超越時空的藝術創作的共鳴和回應。
總之,徐渭的雜花圖已經超越了四時花卉之時節,不再追求表現某個時節繁花盛開、草木茂盛的自然圖景,而體現出一種超越時空的浪漫主義想象,是其人格的具象表現,正如他在《四時花卉圖》(立軸)中的自識:
“老夫游戲墨淋漓,花草都將雜四時。莫怪畫圖差兩筆,近來天道夠差池。”
徐渭的繪畫在晚明獨創一格,承前啟后,為畫史一代宗師。徐渭以獨特的大寫意水墨繪畫影響了后世寫意繪畫的發展,恰如吳昌碩所評論:“青藤畫奇古放逸,不可一世,似其為人。想下筆時,天地為之低昂,虬龍失其夭矯,大似張旭、懷素草書得意時也。”
梅花蕉葉圖 紙本墨筆 133.7×30.4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水墨牡丹圖 紙本墨筆 109.2×33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榴實圖 紙本墨筆 91.4×26.6cm 明 徐渭 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墨花九段圖 紙本墨筆 46.6×625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花果圖 紙本墨筆 33.5×522.8cm 明 徐渭 上海博物館藏
明中晚期的徐渭是一位才能超絕的巨匠型大師,他不僅是詩文大家,也是戲曲、書法界的奇才,更在繪畫史上開宗立派,是青藤畫派之鼻祖。但他自稱是一個不同于世俗的“畸人”,在貧病交加中艱難地活了幾十年,縱使超逸不羈,身負大才,卻依然是窮困潦倒的一介布衣。
徐渭去世后的數年,張岱將他視為偶像,說“余少喜文長,遂學文長詩”。提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袁宏道整理了他的逸稿,稱其人、其事、其藝“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他與楊慎、解縉并列為“明朝三大才子”,后人還將他與吳門畫派的陳淳并稱“青藤白陽”。陳洪綬也以徐渭為師,不惜從紹興諸暨遷入青藤書屋故址,以表追隨。清代的朱耷、石濤及“揚州八怪”深受其影響,鄭燮曾刻印自稱“青藤門下走狗”,還有一批鑒藏名家四處搜求徐渭散落在民間的畫作,為其立言立傳,他的作品甚至被編入《石渠寶笈》,被清宮秘府收藏。海上畫派的趙之謙、虛谷、吳昌碩、潘天壽等人極為推崇徐渭的大寫意筆法,后經齊白石、潘天壽等人的不斷豐富,青藤畫作的影響力綿延數百年,對明清乃至近現代畫壇影響至深。
遺憾的是,龐大的徐渭粉絲群姍姍來遲,徐渭在世時受盡冷眼和嘲諷,等到越來越多的人發現、崇拜并矢志追隨他的腳步時,一顆孤獨的“明珠”已經蒙塵多年,可悲可嘆。若文長先生泉下有知,是否能得到些許寬慰?
徐渭才學超絕,早年對品評畫論自有一番獨到見解,但他年過半百才開始執筆作畫,作畫也只為宣泄情感,不屑于迎合當下審美,因而鮮有人賞識,賣畫所得只夠換幾壺濁酒。徐渭晚年過得十分潦倒,破屋門口貼著一副對聯,上書“幾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去世時,他的身邊僅有一條老狗和一堆稻草相伴。
重新發現徐渭這顆“滄海遺珠”,有一個人功不可沒,他便是明代“公安三袁”中的“中郎”袁宏道。徐渭去世后的五六年,31歲的袁宏道在紹興陶望齡家偶然發現了徐文長自編的一本詩集,得知這本品相粗劣、沾染了煙煤雜灰的冊子,是一個將死之人花費了15斤人參,才得以刊刻出版的畢生心血(也僅收錄了一半詩稿),袁宏道讀完后大為嘆服,他稱徐文長是“我朝第一詩人”,他的詩文“一掃近代蕪穢之習”。若不是袁宏道的偶然發現,并以自身的影響力為其奔走,為之撰寫《徐文長傳》,人們可能早已把這個怪人遺忘在敗紙堆中,更何來之后的聲名鵲起,廣為流傳?
菊竹圖 紙本墨筆 90.4×44.4cm 明 徐渭 遼寧省博物館藏
幸而,徐渭的朋友們并沒有忘卻他。在他身后的數十年里,有一位山陰同鄉也惦念著他。寫《陶庵夢憶》的張岱生活在晚明至清朝初年,他出生那年,徐渭已經故去四年,兩人在有生之年并無產生交集的可能。張岱對徐渭的崇拜,源于張家高、曾、祖三代人與徐渭的深厚友誼和其他文人講述的奇聞逸事。自小聆聽祖父張汝霖回憶往事,張岱不斷加深對徐渭的欽慕,27歲的他主動發起《徐文長逸稿》的編輯整理,精心輯錄了徐文長散佚的詩文,還收錄了不少張家祖輩與徐渭往來的書信、唱和詩作,彌補了現存資料的不足,表達了“粉絲”對于偶像最深切的敬意。甚至在多年后,張岱想起自己年少草率,為了去蕪存菁,在編輯成稿時“如拾孔雀翎,只當拾其金翠,棄其羽毛”,刪削了不少珍貴文字,還覺十分惋惜。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最早出自蘇軾品評王維詩畫之語,后來成為中國文人品詩論畫的一條重要原則。張岱遍尋青藤逸稿的同時,也讀懂了徐渭的畫,他深刻總結徐渭的繪畫特點是“青藤之書,書中有畫;青藤之畫,畫中有書”。在徐渭看來,詩、書、畫、印本為一體,詩畫相通、草書入畫是徐渭繪畫的一大顯著特征。
荷石水鳥圖 紙本墨筆 127×46cm 清 朱耷 故宮博物院藏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水墨葡萄圖》,徐渭以葡萄為題材的畫作有很多,皆以水墨畫成。出獄后,他長期居住在一間不大的居舍,屋西植有幾株葡萄,以遮夏日炎陽。入秋后,架上的葡萄果實累累,圓潤可愛,而在一生命途多舛的徐渭眼里,掛滿枝頭的葡萄也是孤獨的。在《水墨葡萄圖》中,以大塊水墨點成的葉子、密如驟雨的葡萄、虬如蟠龍的藤蔓都極具張力,他以一首題詩來概括自己的晚年生活,葡萄與明珠的意象被反復強調。所謂“心中無畫意,筆下無精神”,平庸的畫師只追求形似和工巧,畫出來的只是匠氣,而在徐渭的畫作中,詩與畫相互映襯,下筆貴在意境,意在筆先,下筆便有神。詩,講究字句凝練;畫,重在氣韻神形,個中道理是相通的。畫景狀物皆是抒發心中之情,他在筆端融注了太多懷才不遇的悲憤。
在袁宏道、張岱等明代文人的推動下,這顆“明珠”逐漸顯露出應有的光華,到了明末清初,徐渭的文名已經大為顯揚。
“八大山人”朱耷是明宗室后裔,他繼承了文人畫傳統,在學習沈周、陳淳、徐渭等人畫法的同時,又將自己的身世經歷和家仇國恨融匯在創作中。他尤其喜愛徐渭的潑墨大寫意,兩人遭遇的變故有相似之處。憤世嫉俗,懷才不遇,長期壓抑導致的精神緊張和無法克制的危機感,都令朱耷對徐渭的寫意畫產生強烈共鳴。徐渭和朱耷雖生活在不同時代,但都以“狂士”聞名,兩人的生活經歷和畫風雖較相似,精神內質卻各有不同。
朱耷生于明室王族貴胄,從小受過良好的藝術熏陶,也早早嶄露頭角,他8歲能詩,善書法、繪畫,精于篆刻,十五六歲就應試考中秀才,相比屢試不中的徐渭,朱耷的人生開端似乎十分開闊而幸運,而當他失去這一切時,內心的痛苦和彷徨也是成倍滋長的。為了避世,朱耷一度隱姓埋名,削發為僧,跟隨弘敏大師學習佛法。徐渭的孤獨和狂放,也許是自身的性格和人生際遇所造成的,而朱耷的夸張畫風,更多來自特殊的時代背景下,身世飄零、茍活于亂世的亡國之痛。
墨花九段圖(局部) 紙本墨筆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徐渭53歲出獄后才開始執筆作畫,朱耷真正開始潛心入畫的年紀也不早。弘敏大師圓寂后,朱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在55歲那年,他還俗脫離佛門,一改早年的沉穩畫風,開始通過乖張變形、怪誕奇特的形象和雄奇的筆墨來直抒胸臆,《古梅圖》便是他的繪畫風格走向成熟的一件代表作品。畫面中,一株老梅橫枝露根,大部分枝干雖已經殘破不堪,卻蒼勁有力,僅有零星幾朵梅花在枝頭頑強盛開著。此圖流露出朱耷執著的反抗和不屈的精神,他借畫表達自我,雖備受摧殘,卻仍要傲然地活著。
徐渭畫梅多用水墨畫出枝干,以白描簡單勾畫花瓣,再用尖筆蘸重墨點出花蕊,姿態多變,生動活現。《墨花九段圖》里的題梅花詩堪稱名筆,
“信手拈來自有神”的寥寥幾筆,傳神地畫出了梅花的盎然生機。
朱耷學習徐渭的潑墨大寫意,但并未一味摹古,他獨樹一幟地將中國畫進行藝術簡化、夸張、變形,從而發展出擁有另一種意趣的闊筆大寫意。在他之后,承襲其衣缽的“揚州八怪”在構圖和筆墨上更為大膽狂放、張揚個性。
明末清初的畫壇曾經掀起過一場不小的崇尚“丑怪”的風潮,尤以朱耷、石濤為代表的清初“四僧”為最,這群明朝遺老對清朝的專制統治采取不合作態度,書畫創作注重個性解放,有時甚至通過怪異變形的物象來表達心中不滿。
蘭竹圖 紙本墨筆 120×57.4cm 清 石濤 朱耷 廣州藝術博物院藏
山水十二幀冊之一(共12幀)每幀47.5×31.3cm 清 石濤 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
石濤的身世經歷與朱耷相仿,他也是明宗室后代,明王朝傾覆后,他出家為僧。石濤一生精研佛學,晚年也和朱耷一樣改換門庭,研究道門。在繪畫上,石濤推崇、繼承和發揚了徐渭開創的大寫意水墨畫傳統,對徐渭崇拜有加,他在題徐渭《四時花果圖》里寫道:“青藤筆墨人間寶,數十年來無此道。老濤不會論春冬,四時之氣隨余草。”兩人在精神氣質上產生了共鳴,“畸人”徐渭終于在清代等來了他的另一位知音。
不過,石濤是一個極具創作力的畫家,他不宗前人山水,反對泥古不變,他的繪畫看似無法,實則是變“古法”為“己法”,這是極為高明的創作手法。石濤在畫史上留下了許多金句,比如“我之為我,自有我在,古之須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腸”,進而提出了“筆墨當隨時代,猶詩文風氣所轉”的繪畫理論。石濤天性奔放,云游四方,留下了許多富有昂揚生命力的山水畫,恣意進發的翰墨,筆法如狂草翻飛,觀之有風吹浪涌、地動山搖之勢。當時的畫家王時敏認為,論畫壇地位,大江以南無人能出石濤之右,甚至還有人把他認作揚州畫派的宗師。
清代“揚州八怪”中的代表人物鄭燮更是對徐渭“小涂大抹”的恣意畫法佩服得五體投地。鄭燮又號板橋,人稱板橋先生,曾經做過康熙朝秀才、雍正朝舉人、乾隆朝進士,為官清廉有才干,在民間留下了不少佳話。板橋先生去職后定居揚州,擅長畫蘭、竹、石,他的繪畫受到石濤影響,但他自認遠宗應上溯至明朝的徐渭。在他的影響下,“揚州八怪”掀起了一股席卷江南畫壇的寫意大氣候。
鄭燮對徐渭的崇拜廣為人知,民間也流傳著鄭板橋自稱是“青藤門下走狗”的書家逸事。徐渭擅長畫雪竹,《雪竹圖》中只有兩竿竹,枝葉疏落凌亂,用筆沉重,景致蕭瑟。文長先生的雪竹似竹而非竹,為什么這么說呢?因為他喜歡用瘦筆、破筆、燥筆、斷筆,筆墨斷斷續續,黑白相間,作者以淡墨勾染,顯出枝間葉上的積雪,“竹之全體在隱躍間矣”,隱約能看到竹的全貌。徐渭以雪竹來比喻孤寂無援的自己,如此出神入化的匠心筆意,令鄭板橋心悅誠服,因而更加刻苦用功,畫出“心中之竹”,終成一代大師。
梅竹圖 紙本墨筆 127.8×31.3cm 清 鄭燮 故宮博物院藏
雪竹圖 紙本墨筆 明 徐渭
雪竹圖(局部) 明 徐渭
徐文長的詩文畫作隨著他的傳奇故事不斷傳布,深得江南文人畫士的喜愛。自吳昌碩后,大寫意畫的傳承者中以齊白石最為著名。從現存書畫保留的題跋印章中可以發現,齊白石早年在北京曾多次觀臨過徐渭的真跡,《雜花圖》便是其中之一,圖卷上題“天池山人徐渭戲抹”,把繪畫稱為
“戲抹”,也只有徐渭敢如此戲謔。齊白石在此畫上留下了兩枚朱文方印,一枚是“齊白石觀”,另一枚也是“齊白石觀”,后人從兩枚朱印的位置推測,第一次鈐印時,齊白石可能出于緊張,不小心把章蓋倒了,于是又在畫心末端再次鈐蓋,但這次依然忐忑,以至于印泥過于飽滿。
齊白石對徐渭等人謙虛恭敬的態度在他的日記里表露無遺。1919年,他在《己未日記》中提到,自己天資不如徐渭、朱耷、石濤三位高人,不配做他們的學生。1920年,齊白石在《庚申日記》里為陳半農題畫寫詩,在一篇長跋里寫下了他對青藤畫派的推崇:“青藤、雪個、大滌子之畫,能橫涂縱抹,余心極服之。恨不生前三百年,或求為諸君磨墨理紙,諸君不納,余于門外餓而不去,亦快事也。”齊白石的“三百年前”,正是徐渭生活的年代,原來自石老人也曾幻想穿越時空,拜謁心中偶像。
齊白石在其詩文中反復表達了對徐渭、朱耷、石濤等人的敬仰之情,比如“我欲九泉為走狗,三家門下轉輪來”。齊白石早期師法徐渭,畫過墨牡丹、墨荷、紫藤螃蟹等同題材作品,而在后來的藝術生涯中,他通過“衰年變法”,更多師法具有金石意味的吳昌碩筆法,又自創了“紅花墨葉”的個人風格,逐漸與徐渭漸行漸遠,但若要認祖歸宗,大寫意水墨畫的祖師爺終究還是徐文長先生。
偉大的藝術家往往孤獨且生不逢時,徐渭在畫史上被接受、理解、傳揚的過程,實則是時代精神和審美轉變的縮影。“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徐渭一生終不得志,而在他離世后的數百年間,卻收獲了無數知音和擁躉,著實令人唏噓感嘆。而今,紹興城里的青藤書屋依然綠葉青蔥,池水粼粼,世人對他的長久懷念是對這位布衣才子最大的告慰。
蝦趣圖 紙本墨筆 129×64cm 近現代 齊白石
自書詩文 紙本墨筆 楷書1開 草書12開 每開27.2×32.8cm 明 徐渭 故宮博物院藏
此書冊由兩部分組成,其一是楷書跋文《讀余生子傳》,其二是自書古詩九首,有五言詩和七言詩。此作包含多種書體,除楷書和草書外,還少見章草。楷書結體端正,撇、捺筆畫的隸書意味較重,章法充實渾然;草書線條縱逸跌宕,筆意狂縱而富有奇趣。徐渭的草書既不同于張旭的瘋癲、懷素的狂怪,也不同于黃庭堅的禪逸,體現出“瘋”和“狂”的特點,表達了作者內心復雜激蕩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