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自稱能治愈一切

Still-Life

人類需要用記憶來標記自己。一個人腦中儲藏的幸福和痛苦構成了他所有的過往，那是他存在的證明，亦揭示了他曾走過的路。對于一對夫妻來講，他們因共同生活過而擁有一段相同的回憶，那些記憶，成為他們維系親密關系的關鍵。然而，當痛苦成為回憶的主體，這段親密關系也就無法繼續了。

和2017年椎·劇場“Shall We Talk”系列的另外兩部話劇一樣，《毒》也是從頭到尾只靠兩個演員進行對話而撐起來的一部劇。《開放夫妻》討論婚姻開放的可能性，《呼吸》討論生育焦慮，而《毒》討論的是共同記憶與自我治愈的關系。

在《毒》中，因為查出公墓的地下水有毒，需要給孩子遷墳，多年不見的男女在公墓見面了。他們見面的這天下著雨。分別10年了，男人說是9年。女人說，1999年12月31日，晚上7點20分——那是男人離開的時間。

10年過去了，男人有了新的家庭，并且很快就會再有一個孩子。女人始終未忘喪子之痛，她說她對安眠藥上癮，對痛苦大概也上癮。男人問她為什么不放下那段痛苦的記憶，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女人反問：“痛苦是可以控制的嗎？”

失去孩子是一種痛苦，而當初男人的離開是另一種痛苦。多年里，這兩種痛交織在一起，女人已經無法分辨到底是哪種痛讓她至今無法釋懷。在這樣的情境下聊天，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女人想問男人當初為什么離開，但她的情緒有些失控;男人想結束談話，他轉身離去。

男人離開了舞臺，暗處傳來車子發動的聲音。這真是一次失敗的談話！女人把雨衣鋪在地上，坐下來，安靜地等著，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一會兒，男人再次回到舞臺。他說：“來時的路上，我想起了第一次見你的樣子。你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一個酒窩。我怎么就忘記了你笑起來的樣子呢？還有，那個酒窩。”——記憶啊，多么可怕，又多么溫柔！

他們重新坐下來聊天。這一次，他們不再回避曾經的傷痛。他們說起那場車禍，說起在醫院里陪孩子走過的最后時光。聊這些真的不容易，但說出來之后，壓在心里的那塊石頭似乎消失不見了。以前糾纏不清又雜亂無章的情緒，現在被理順了。

女人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你當初為什么離開？”男人回問：“當初你為什么沒有挽留我？”看似不同的兩個問題，在彼此的心里都壓了10年，其實他們只是想知道：“你當初是否還愛我？如果愛，為什么不告訴我？”

男人說，那次離開對他來講很難。開車路過每一個路口，他都想回去，可是他做不到。就像女人無法控制痛苦一樣，他也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孩子在這段關系中代表了幸福的記憶，失去了孩子，那份記憶，就只剩下了痛苦。對于很多人來講，都會有類似這樣的經歷，因各種意外，他們的生活從幸福轉為痛苦，這樣的變故，不僅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更改變了他們自己。對于身邊的人來講，和那個最熟悉的陌生人相處，絕非易事。

時間自稱能治愈一切，而痛苦，從來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自動消失。男人說，他能走出那段痛苦的回憶靠的是唱歌，他希望女人也能找到一種能讓自己重新面對生活的方式。他可能不知道，對于女人來講，這一次交談，或許就是治愈她的良方。

之前的《呼吸》好像一則成人童話，它的結局因為浪漫和理想化而顯得失真。而這一部《毒》，更接近現實。人生不易，面對突如其來的意外，不同的人會做出不同的選擇。有的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那些痛苦如同融入身體的毒，如影隨形，總會在一個不經意的瞬間發作。而《毒》中的男主人公做出了另外一種選擇，他直面現實，自愿解開痛苦的枷鎖，最終，他走出了痛苦的旋渦，尋到了溫暖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