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中鮮活的檔案(組詩)

董樹平

檔案6號

哀牢山是我心中的神

佛龕、灶臺、天地棚、后土諸神

都在其身

不敬哀牢山，不足以稱孝子

我跪在青松毛上

從作揖開始，從磕頭開始

從點燃一炷香的慈悲開始

讀神不像翻書

敬神摒棄虛浮

哀牢山疼我

賜予筆尖研磨

檔案7號

一幅畫，寸板淺發

肖像權和署名，沒蓋日戳

鑲金邊的框，眼神飽和

寒霜陸續抵達

一支煙必須補充炭火

金剛纂花大概率活不過二十年

也應該留一幅畫。開花那陣子

針刺尚未長成時

效仿木乃伊做個文身

兩幅畫分開來掛

面對書籍和熱茶

我們談談光陰

檔案8號

神靈心中有，枝頭仰望

一塊地放一只守地公公

投名狀遞給桑花

吐出兩公里長的絲，蠶的答辯詞

剪刀是一名巧舌婦

激活枯枝的青春期

翻挖土壤，勾兌陰陽術

土地流淌相同的血脈

DNA從稻草人身上提取

檔案9號

大鐵鍋像一眼溫泉

一鍋水，煮兩種心情

鬼牽草在孕期，不纏人

豬圈門徐徐打開

尖刀蒙住半只眼

七八雙手，鐵鉗一般

只是把自己種在地里

接受露珠，農家肥，蕪雜和童話

苞谷一遍遍被催熟

檔案10號

樹影高過體重，我低頭走路

骨碎補兒音不清，略去十個字

分袋包裝。醫囑是手抄版

剪掉長指甲，撒謊的那部分

事物如果不長骨骼

荒草的崇高

可以用麻繩捆半年

我把路分段走

每一截都掛在墻上

檔案11號

從一粒種子身上體會血性

人情世故。冰霜雪雨的鞭策

田埂是最復雜的樞紐站

鐵軌騰飛，蛇皮口袋穿行車皮

汗水提煉純度

繭子堆積千層餅

抓一筐汗水給土地

有機成分冒出長長的氣泡

石頭失去撐傘的唯一機會

奔馳的巷子，騰出時光造傘

檔案12號

從小苦練飛鏢

針氈草出類拔萃

擅長打游擊，針灸手法

刺猬身，玫瑰編織擔架

一口氣活下來

針氈草在一個季節里走完一生

度日如年的贈言都來不及寫

許多事物沒有我們想象中葳蕤

這萬籟俱寂的山林

草木本無心

檔案13號

懸崖上尋找偏方

苔蘚度過蜜月期，能站起來

腳趾骨切割路面

采藥人向猿猴借膽

骨碎補是煎藥的那只罐子

與骨碎補替換筋脈

重口味的風濕病

療程用鞭子抽

將一座山拆散是最好的處方

各類鳥獸和植物

多一些擔當，血性流暢

檔案14號

一盆炭火的生計

度以繩，灰燼二兩

聽歌或喝茶，各飲情懷半盅

手畫星空，開滿山坡

火盆里撣煙灰

相逢天涯而忘我

掩飾熾熱。捉文字下酒

越燒越旺叫火塘

一曲《映山紅》

添柴人反復在唱

檔案15號

溫一盆炭火

烘勻呼吸。一廂情愿地冷

天氣被罵疼，咧嘴而不言

誠實用水平儀測試

麻木和驚悚

相對于痛風的鹽堿地

隨時長一茬枯槁

棉襖成了炭火的座右銘

壘田埂，堵住簫孔

悶笛只能由蚯蚓吹奏

責任編輯：余繼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