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忘了回家的路（外二首）

楊晶

是誰，在月夜里用笛聲吹奏著那

支思鄉的歌

惆悵的曲調不經意間塞滿了在外

游子心中的荒原

是誰，在每一個夢醒時分釋讀那

首思鄉的古詩

憂傷的平仄滴動著無垠恬靜的鄉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

思難收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

煙霧迷蒙的江面，暮色漸漸漫起

哪里才是我的故鄉

老灶的柴火，跳動的烈焰印著阿

媽疲倦的笑容

火塘上的羅鍋，冒著騰騰熱氣

阿爸輕輕敲捶著阿媽的背脊，那

簍漫過額頭的牛草啊

重重地壓在一輩人的肩頭

小女兒站在門口，明眸清澈

那望不盡的山棱啊，是父母歸家的路

阿媽對著鏡子，又拔掉了一根新

長的白發

阿爸砍著柴，往火塘里又添了一把火

土墻上掛著風干的肉腸

板栗樹下埋著一壇舍不得喝的老酒

灶灰揚起，阿媽用袖口抹了一把

泛起的淚光

哪里需要什么肥馬輕裘

家的味道，只不過是一碗臘肉、

紅豆、腌菜湯

打谷場的稻穗已盡

樓道上掛滿的，是金黃的玉米棒子，

粒粒飽滿

院里的幾頭老牛和圈里的一匹馬，

吃飽了躺著曬太陽

金沙江的水不知流向了何方

漸行漸遠

馬背上的駝鈴聲聲，消逝在蜿蜒

的山間小道

我差點回想不起回家的路有多遠

沿途的風景，故鄉的人和事，卻

如此清晰

是什么聲音

越來越近

在午夜醒來夜續的黑暗里

父母的等待呀，兒女的呼喚

鄉愁是一首百折千回的歌曲，在

每一個異鄉人的心里

再見，白馬口！

白馬口，像一個人的名字，深深

地刻在我的腦子里

在每一個炊煙初起的早晨

在每一個陽光瀲滟的午后

于每一個西風斜陽的日暮

在每一個星辰滿地的夜晚

秋來，春去

我渡著江，也遙望著對面駛來的

船只，白馬口

我總會念著它的名字

白馬口，是一個我深深愛過的人

愛過，像一根尖利的鋼針

晨起，夜落

一天天，刺得我的心生疼

轟然倒塌，塵土四起，夷為平地，

滿目瘡痍

這是你我的宿命

我站在斷壁殘垣的中央

記憶像一雙長著鋒利爪子的手

扼住我咯血的喉嚨

背棄、撕裂、決絕，與悲痛

我顫抖著，流不出淚

一只流浪貓拽著我的褲腳

用舌頭舔舐著我的趾頭

我抱著貓，離開了白馬口

金沙江水撞擊著裸露的石頭

濺起一朵朵浪花，唯美、素白

一滴沒有溫度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我沒有回頭

白馬口，只是一座村莊的名字

一座被金沙江水淹沒了的消失的村莊

——我的故鄉

離開了白馬口，我沒有流浪

我搬進了新家，明透的玻璃窗

溫熱的陽光透過窗簾

暖暖地照著我的床

清晨的鳥鳴，悅耳的歌聲，伴著

我每天的蘇醒

貓慵懶地蜷縮在院落

它或許也在思念自己的故鄉

我的靈魂終將抵達另一個未知的地方

關于白馬口的記憶，終會日漸消散

包括一些山和水的故事、一些風

和月的過往

我的故鄉，已成了回不去的遠方

我還會有新的歸宿

就像我曾經愛過一個人

但我的一生，還會愛上另一個人

武定的色彩

藍

天際是一襲輕盈的白

游離在漫邊的深深的藍里

駐足，凝望

時光停滯在這寧靜的街

心，如這澄澈的碧空

風，也變得溫柔

路過的單車搖搖晃晃

“叮鈴”——在耳邊響起

便瞬間消失，在青色石板路的盡頭

宛如十年前

那些青蔥歲月里的故事

綠

絲絲柳條

在風里擺動著柔美的身姿

起舞，翩翩

垂成夢幻的簾幕

一縷縷清涼的綠

如煙，如霧，如雨，如夢

賣冰糖葫蘆的大爺

站在微雨的街口，吆喝著

穿過那拉長的余音

我仿佛也站在街頭，還是那個扎

著小辮

吵著要吃冰糖葫蘆的小女孩

粉

樹樹櫻花

搖曳，在青墻黛瓦下

那深深淺淺的粉，溫暖

像一抹淡淡的笑

笑那陽光溫熱，歲月靜好

笑那浮華落盡，現世安穩

歲月啊

你滄桑歷盡的肩頭

是否也會開出一枝粉色的花來

黃

很多情節

已隨懷抱遠去

你心里熄滅了宿命的桃花

夢里的家園

被淚水澆滅

我站在颯颯的風中

為自己裹上一件御寒的冬衣

落葉開始泛黃

那是冬的顏色

蕭瑟與凋零

把這個季節的悲情演繹得更加濃烈

身陷愛的囹圄

誰又能打開身上的枷鎖

沖破這心靈的桎梏

責任編輯：李 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