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新中 尼莎
摘 要:全球化行進至今,雖爭議不斷,但并未停止發展腳步。2019年底暴發的新冠疫情深刻地改變著人類的生活,也為全球化的發展帶來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和挑戰。重返關于全球化倫理的各種爭論,分析全球化發展過程中可能要面對的諸種問題,從關系倫理出發,將有助于我們對后疫情時代全球化持續發展的合理性進行價值論證。在新的環境下,全球化將會展現新的形式和內容,但全球化的總體趨勢不會逆轉。因此,有必要從歷史層面的關系性、現實層面的關系性和方法層面的關系性視角,來探討后疫情時代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話語構建和全球化關系倫理的表達方式。
關鍵詞:全球化;新冠疫情的倫理挑戰;話語建構;人類命運共同體
中圖分類號:[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0751(2021)08-0101-08
自20世紀80年代起,“全球化”開始引發持續關注。布魯斯·馬茲利什(Bruce Mazlish)曾指出,如同一個半世紀前托馬斯·卡萊爾(Thomas Carlyle)在論文《時代的標志》(Signs of the Times,1829)中以“機械”來規定其時代一樣,我們亦只能以“全球化”來規定我們的時代。①他進而把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史學界關于全球化的研究稱為“新全球史”②。然而,2019年底開始蔓延的新冠疫情,迅速成為1918年西班牙流感以來的又一次世界性“大流行”(pandemic),以其暴發國家之多和感染人數之眾,幾乎改變了新世紀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疫情導致多數國家不得不封鎖邊境,限制交通,調整政治、經濟與外交政策。人類社會似乎驟然從已經初具規模的全球互聯互通回歸到各自圍城的原始時代;與之相應,全球化也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質疑和挑戰。回歸傳統、回歸本土、回歸地方性進而走向極端,否定全球主義的極端民族主義、民粹主義、原教旨主義,一時甚囂塵上。針對反全球化的逆流,中國領導人近日在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強調,要拆墻而不要筑墻,要開放而不要隔絕,要融合而不要脫鉤,引導經濟全球化朝著更加開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贏的方向發展。③這一理念不僅具有推動經濟全球化的積極意義,而且適用于包括政治、經濟、價值在內的廣義全球化進程。因此我們有必要在以往認識的基礎上對全球化做出新的理解,對疫情和后疫情所帶來的倫理挑戰進行恰當回應,對全球化關系倫理的出路進行必要探索。
一、全球化與后疫情世界
雖然“全球化”(globalization)作為一個特殊語詞在20世紀80年代才開始在媒體中廣泛應用,但其所內蘊的價值理想卻表明它是一種伴隨人類生產實踐而不斷擴大的交往活動,是一個在經濟、政治、科技和文化等各領域從多元趨向多元一體、從特殊趨向普遍、從隔膜對立趨向包容互鑒的發展過程。我們可以從時間維度、空間維度及二者的關系層面對全球化的概念進行梳理。
從時間維度看,全球化常有“狹義”與“廣義”之分。狹義的全球化又稱“短”全球化,指發生于20世紀70—80年代,成長于21世紀的國際化、世界化、地球村運動。廣義的全球化又稱“長”全球化,它與人類文明相始終,是由自然環境、語言交往、宗教信仰、風俗習慣等多種因素形成的不同區域、部落、民族、國家逐漸相互連接、相互影響、相互滲透的跨區域、跨體系過程。從空間維度看,全球化現象包含多維空間,具有時空合一的多重屬性。它既是活動和過程,也是觀念與價值。戴維·赫爾德(David Held)和安東尼·麥克格魯(Anthony McGrew)從空間交流的廣度和深度以及相對的組織結構變化來界定全球化,認為全球化是“跨洲際流動與社會互動模式影響范圍的擴大,影響程度的加速和更深入。它代表連接遠距離社群的人類組織結構所產生的改變,并使全球各區域與大陸的權力體系觸角更加延伸”④。
區分狹義全球化與廣義全球化必然涉及如何對全球化進行定性的問題。早期研究全球化的學者大多把全球化理解為全球背景下各國經濟活動關聯性的日益加深。赫爾曼·E.戴利(Herman E. Daly)認為,全球化是指通過自由貿易、資本自由流動,以及較少或完全不受限制的勞動力自由流動使世界各國經濟向一個全球經濟的整合。⑤這一定性顯然尚不足以涵蓋全球化本身及其所產生的深廣影響?!杜=蛴⒄Z詞典》把全球化定義為“具有全球意義的行動、過程或事實”,是“企業或其它組織以此發揮國際影響或開始在國際范圍行動的過程”⑥;而安東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進一步擴展了全球化的意涵,他認為“全球化是政治的、技術的、文化的以及經濟的全球化”⑦,指出全球化“是我們現在的生活方式”⑧。
在如何理解不同時期、不同維度下全球化的內在聯系方面,比較常見的觀點是以20世紀70—80年代為界,把全球化分為“舊”全球化時代與“新”全球化時代。⑨David Held, Robert O. Keohane, Joseph D. Nye等學者,從國際相互依賴性(interdependence)增加的視角入手來理解全球化的內涵變動⑩,提出“薄全球化”與“厚全球化”概念。他們認為全球化有一個從“薄”向“厚”的發展過程:“薄全球化”的例子之一,如歷史上的絲綢之路,它以沿線區域往來貿易搭建起連接歐亞經濟文化的橋梁?!昂袢蚧眲t指經濟融合、技術轉讓、觀念普及、文化多元成為普遍化要素滲透全世界的過程。在此過程中,全球主義(globalism)逐漸增厚(increasingly thick)、逐漸強化(more intensive),并逐漸加速。[11]由于全球化內涵指向全球聯系不斷增強、全球意識開始主導國際關系、全球價值逐漸為不同文化所接受、全球組織日益發揮引導作用的進程,我們可以從如下幾方面對全球化做出界定:(1)全球化是一個過程,是不同國家、民族、組織、個人在物質、精神層面日益沖破已有的隔離或束縛,以跨國、跨區域、跨洲際的形式,從單維到多維、從淺層到深層、從物質到觀念日益緊密聯系、日益深化融合的過程;(2)全球化是一種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其物質和精神方面的生產方式是不同區域和國家合作的結果,全球化輻射地區的生活方式也因受不同文化價值的交叉影響而產生變化;(3)全球化是一種意識形態,是人們的思想意識、價值觀念從固守孤立的民族主義到擁抱多元一體的世界主義的轉化;(4)全球化是一個理想境界,它倡導全球視野,關注民族國家的全球性責任、跨國企業行為的全球性后果,致力于通過交往與合作形成并強化人類命運共同體。
2019年末開始的新型冠狀病毒(Covid-19)大流行影響至今,使處于發展中的全球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有人甚至建議以此次疫情為界,將人類歷史分為“前大流行時期”和“后大流行時期”。時至今日,由于新冠病毒的變異、傳播鏈的擴大消減了疫苗的作用,世界依舊被籠罩在病毒的威脅之中。但較之發展初期,我們現在也許正處在由疫情向后疫情時代過渡的轉折點上。
當我們談論疫情與后疫情倫理問題時,首先要思考與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前相比,世界是否會產生根本性變化,這一變化是否具有普遍性。在這場21世紀范圍最大的全球性疫情面前,許多學者已經慎重地考慮其可能對世界發展趨勢的影響?!度祟惡喪贰纷髡哂韧郀枴ぶZ亞·哈拉里(Yuval Noah Harari)在2020年就斷言:“這場風暴終將過去。但我們現在做出的選擇可能會在未來幾年改變我們的生活”,而其他人更為憂慮這場疫情將會帶來一個“不那么開放、繁榮和自由的世界”,甚而是“我們所知道的全球化的終結”。[12]不論怎樣,新冠疫情確實可以作為人類全球化發展史上的標志性事件,由此引發的“筑墻運動”加深了一些人對于全球化的懷疑、憂慮和曲解,強化了反全球化的思潮。因此,如何從倫理視角審視這些現象以及由此帶來的種種問題,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疫情和后疫情時代的全球化倫理。
二、疫情與后疫情時代的倫理問題
反全球化之聲并非始于新冠疫情暴發。事實上,全球化在歷史發展過程中總是與反全球化的呼聲并行激蕩。尤其是近二十年,持反全球化立場的部分西方學者和政客常常借重大國際事件作為全球化終結的佐證:從2001年“9·11”事件到2008年金融危機,從2012年Grexit(希臘威脅退出歐盟)到2016年的Brexit(英國公民投票退出歐盟),乃至2016年特朗普“退群”、2018年中美貿易戰以及隨后開始的“中美脫鉤”,都成為他們口中全球化終結的標志。雖然所謂的終結論大多被證實為危言聳聽,但這些論調不斷受到熱捧,某種程度上說明全球化似乎面臨著自身難以克服的問題。在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前,全球化的問題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由全球化的性質所產生的問題,一類是由全球化后果所造成的問題。
從性質上看,由于20世紀的全球化浪潮發端于歐美等西方國家,因此人們常把全球化等同于“西方化”。如羅蘭德·羅伯遜(Roland Robertson)一方面提出全球化“把世界濃縮為一個單一地域”,另一方面又認為“全球化主要被用來描述西方現代性觀念在世界范圍內擴散的歷史進程”。[13]當西方主導的全球化進程受阻時,就會有人以此推論,提出“全球化的退潮,不僅僅是因為‘負面影響,也不是簡單的航線修正就可以挽回的。作為一個運動,美國和西方國家發動并主導的全球化已經終結;還有人斷言,作為一個時代,全球化已然落幕,世界即將進入‘后全球化時代”[14]。從后果來看,全球化作為一把雙刃劍,在推動世界繁榮、全球一體的同時,也產生了許多消極后果。這些消極后果不僅造成國家內部貧富差距和兩極分化,而且加劇了不同區域國家間經濟、政治、文化交往的不平等。[15]與此同時,全球化雖為積極回應全球性挑戰提供了較好的平臺,但是世界根本結構并未改變,全球問題也沒有因此減少。相反,能源、生態等問題由全球化所引發的高產耗而趨于惡化,跨國犯罪、恐怖主義、難民移民、知識產權侵犯、網絡黑客攻擊等問題,則由于國際合作缺失或監管力度不夠而繼續泛濫。同時,全球化雖一定程度上弱化了普遍性與特殊性、全球規則與地方特色、文化多元與價值一元之間的差別,但新的國際公正體系、合作機制尚未完全建立,現有的制度又強化了它們之間的差別和對立,由此造成了對現代世界民族國家本位體系的沖擊,加劇了全球化與逆全球化的沖突。這些沖突加上國際政治的瞬息萬變,催生了西方國家內部極端保守主義的崛起和反全球主義價值取向的盛行。
新冠疫情并未消解舊有的矛盾,反而放大了已有的問題并增加了許多新的爭議。面對全球疫情擴散和隨之而來的種種矛盾,我們需要從價值上重新審視全球化過程中暴露出來的政治、經濟、社會、技術、語言和文化等方面的問題。
如果說在新冠疫情之前全球貧困和全球不平等并存,而全球貧困的道德緊迫性掩蓋了全球不平等的重要性,那么新冠疫情則使得全球不平等更為突出。原來多少受到忽視的不平等問題,由于疫情所帶來的經濟活動停滯、防疫措施極端而明顯暴露出來。英國學者戴維·莫利(David Morley)以虛擬互動技術為例,說明在疫情期間,西方國家富裕家庭和貧困家庭對這一資源的占有和掌握的不均等,從根本上強化了現有的不平等形式。同時他還認為,Covid-19暴露了當代城市生活所依據的許多根深蒂固的假設的脆弱性。[16]疫情期間凸顯醫療條件不足(如某些國家的重病床位、氧氣供應、呼吸機數量等),已經導致不平等的醫療待遇,反映在年齡、貧富、地位、區域的差別等領域。我國學者孫立平在一篇文章中援引MD安德森癌癥中心張玉蛟教授的觀點:由于不同國家疫苗接種率存在巨大差異,免疫落差正在形成。一旦歐美等發達國家達到群體免疫開放國門后,將會給世界帶來極大的沖擊,那些有免疫落差的國家,就有可能陷入非常被動的局面。[17]最近多國疫情失控就是非?,F實的案例,免疫落差極有可能影響到一個國家正常的經濟社會生活狀況,甚而影響到未來世界格局。
鑒于新冠疫情的傳播很有可能使得一些民族國家重回孤立對抗狀態,《世界郵報》總編輯內森·加爾德斯(Nathan Gardels)評論道:“Covid-19的傳播揭示了世界相互間依存的深度和全球機構的匱乏,無法應對其各種各樣的聯系”,并呼吁建立新的平臺,“以應對互聯的世界”。[18]我們不禁會問,在世界被全球化串聯起來的今天,為什么民族國家非但沒有愈加團結,反而趨向孤立?橫亙在狹隘民族主義者和全球主義者之間關于道德規范、價值信仰間的特殊性與普遍性之爭,其根源在于對自己民族或國家的排他性認同,以及從個人利己主義升級為國家利己主義的價值取向。從身份認同價值取向出發,各國和不同群體間本應透明的合作關系轉為相互隔膜或不合作。[19]分歧擴大、對立加劇危害到的無疑是人類整體利益,特別是那些如防治新冠疫情等有待國家間共同協作才能達致最大化利益的全球性問題。然而,這些問題并不能構成否定全球化的充分理由。事實上,前述種種的反全球化話語,依然是在全球化語境下進行的,如果我們從關系的視角看,它們本身也是一種全球現象。數字及信息技術的出現與普及,使人類不可能僅憑政策的變動就回歸到工業革命乃至大航海前的世界。項飚談到當今激烈的中美競爭時斷定,全球性并不會因此而減弱,反而意味著我們今后看問題的全球視野必須更加敏感。[20]
最后,我們也不能忽視在面對依然存在的疫情時,人類對于傷痛的承受能力。自疫情發生以來,全球已有近兩億的感染者,420多萬人因病毒而死去。國內新冠疫情暴發時期,各國各地都開設心理援助熱線,致電者源源不斷。然而心理援助熱線只能起到臨時疏導的作用,在疫情全球大流行之后,面對無法挽回的傷痛,如何使人們正視過往并療愈自身,是后疫情時代全球化倫理不能回避的問題。Pablo Servigne和Raphael Stevens在探討他們所謂的“崩塌學”(Collapsology)中復雜的實踐性和地理性時,聚焦于全球化系統日益增長的不穩定性,對超全球化的弱點進行了批判性的闡述。[21]趙汀陽在《病毒時刻》一文中也對苦難問題進行過探討,認為現代系統能夠生產物質上的快樂,卻不能生產作為至善的幸福,更缺乏抵擋苦難的能力。而苦難由于落在主體性的能力之外,因此成為一個絕對的形而上的問題。[22]在前現代社會,世界各民族各地區主要依靠宗教的超越性來抵御苦難,進入科技興盛而宗教衰微的現代社會,人們又要用何種方式抵御苦難?以前曾有學者提出替代性方案,如梁漱溟主張“以道德代替宗教”、蔡元培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等,但皆收效有限。西方一些學者將民族主義代替宗教,如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將民族理解為“血緣關系”(kinship)或“宗教”(religion),認為對民族的奉獻能夠化解生命無意義的苦痛,使個人的生命達到升華。但正如其后發展所顯示出的,過于激進的民族主義思想不僅不可能化解痛苦,反而由于其反全球化的舉措帶來更多痛苦。后疫情時代,對此全球共同的課題,我們尤其需要學會正視苦難,把對于苦難的抵御與撫慰內化于全球化倫理的價值信條中。無論從全球不平等角度,還是從不同民族國家自身利益角度,只有發展出以全球化倫理為基石的“強關系性”,深化國際互動、全球合作和價值趨同,才能使生存與發展成為可能,也才符合全人類的整體和長遠利益。
三、重新認識全球化進程中的關系倫理
在“長全球化”的立場上,每一種富有生命力的文明都有自己特殊的“全球化”過程,這一文明的“全球化”與作為“他者”的世界所擁有的意識、觀念、價值直接相關。如此眾多的過程最后匯成作為整體的人類“全球化”,成為影響地球每一角落的波瀾壯闊的歷史進程。作為在世界范圍內展開的關系場域,“長全球化”不可能是可以隨意揮之而去的歷史片段,中國自始至終都是在場者、參與者和推動者,其關于世界的觀念演進可以看作是全球化關系倫理進程的一個縮影。因此,當我們從歷史層面、現實層面與方法層面來認識人類的關系性本質時,我們就可以更好地理解后疫情時代全球化如何強化而不是消解人類的關系倫理。
1.歷史層面的關系倫理
對于全球化的倫理堅持需要置身于歷史中去理解。我們今日的全球意識是中國人關于世界觀念長期演化的結果,其自身有一個發展的過程。作為多元文化集成的“中國”,起初就在與周邊文化相互磨合中,產生出其極度重視對外關系這一“世界化”傾向。我們可以將中國人對外部世界的認識過程大致概括為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天下”等同于“世界”。此時的“中國”居于世界中心[23],傳說中大禹定“華夏九州”及鄒衍推設的“赤縣神州”,皆暗含對“中國”與“世界”關系的理解。中國與外部世界此時構成一個同心圓,處于圓心的中華文明通過教化向外部進行文明擴散。這種世界觀主導著中國人對自身與蠻夷及更遙遠的“六合”“八荒”可能存在文明的態度,這一態度在春秋時期以“華夷之辨”的形式表現出來。[24]以中國為中心的世界觀雖然也產生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普世思想,但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形成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大一統觀念。
鴉片戰爭使中國人意識到外部世界的“強存在”,由此進入對世界理解的第二階段,形成了中國與“世界”并存的天下觀。“世界”(主要是西洋和東洋)開始與中國并存又對立。倏然的思想巨震撼動了中國人觀念深處對于天下的認知,但這種認知在轉變過程中也伴隨著內部的撕裂,“中體西用”“師夷制夷”等思想是這種撕裂的外現。
第三個階段的轉變發生在20世紀前后。遭遇甲午戰爭失敗和八國聯軍侵略的中國,非但不再是世界中心,也不再是與西洋、東洋對等存在的國家,而面臨日益邊緣化甚至亡國滅種的危機。這一時期“救亡圖存”是中國人的核心訴求,此后種種運動、革命、戰爭,在某種意義上都可以從圖存自強的目的中得到解釋。
20世紀70年代后期,隨著改革開放被立為國策,中國得以融入世界經濟發展鏈條中。政策的轉變標志著中國人世界觀的轉變,由此帶來中國國際地位的轉變與新“全球意識”的形成。21世紀初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后,中國更借助全球化,快速發展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人的世界觀開始進入第四階段:世界日益成為一體而中國在其中居于重要地位并發揮著獨特的作用。此時中國不僅自覺融入世界關系鏈,而且不斷在新的維度上擴展著與各國間的聯系,并以此作為深化全球化的路徑和方法。這樣的角色和定位暗含著關系理性的日益深入人心,也是我們理解后疫情時代全球化倫理的出發點。疫情并沒有改變歷史發展的理性邏輯,不過是使其更加復雜化、情緒化而已。因此不能簡單回避情緒化的民粹主義,而是要疏導疫情所產生的危機感,限制自我中心主義和自我膨脹的獨斷主義,推動全球化關系倫理進入新階段。
2.現實層面的關系倫理
當今世界早已越過早期單純的貿易角逐而步入多領域縱深交匯的“新全球化時代”。彼得·辛格(Peter Singer)曾以“9·11”事件為例,論述恐怖主義怎樣弱化國家主權,進而促進超越主權國家的世界的形成:“各國領導人都默認了這樣一種觀點:一個國家對任何其他國家都負有一種責任——必須鎮壓本國境內的某些活動,以免他們在別國境內制造恐怖主義襲擊,如果此國不這么做,那么對其發動戰爭將是合理的。這可以表明當今世界在通往全球共同體的道路上到底走了多遠?!盵25]后疫情時代并不能否定國家之間的聯系,但可以增加新的變量。雖然Covid-19依然是人類的威脅,具有很大的不確定性,但新的應對措施將無可置疑地消減不確定性,因此,可以說“我們正向一個融通的世界邁進,疫苗接種和檢測使人們能夠自由旅行而不必隔離”[26]。全球化樂觀主義者甚至斷言,疫情過后全球化將進入黃金時代。比如,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哈羅德·詹姆斯(Harold James)最近撰文指出,歷史地看,多次危機都加強了而非削弱了全球化,以此推演,后疫情時期世界將步入“再全球化”。當今世界所面臨的巨大挑戰除新冠疫情外,還有氣候變化等,解決這些問題的方案便是全球公共產品。[27]而這樣的全球公共產品需要更深入、廣泛的國際合作才能提供。
我們說后疫情時代全球化依然必要,不僅因為以往的普遍性問題尚未解決,還在于經歷過新冠疫情大流行之后,我們更加需要共享全球化所帶來的便捷與成果。弗雷德里克·詹姆遜(Fredric Jameson)將全球化理解為一個通訊概念,交替地掩蓋和傳播文化或經濟意義。[28]今日的通訊發展的意義,已遠超“啟蒙”而成為新技術的更新迭代。生活在今日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是這種新技術的受益者。鄭永年在探討后疫情時代的世界新秩序時,雖然提出“有限的全球化”將取代曾經的“超級全球化”,各國的經濟供應鏈和產業鏈將會逐漸回歸本國,產業關聯度也將視情況而定,但也認為孤立地各自發展顯然是不可行的:“后疫情時代,各國仍然需要通過進一步加強協作,共同應對危機,避免各國各自為戰。在經歷了數十年的超級全球化之后,沒有一個國家可以在任何重大問題上獨善其身?!盵29]不論是“超級全球化”,還是“有限的全球化”,或者所謂的“后全球化”,其核心都是世界依然需要國家間的合作。與之相應,文化價值領域的融合不可或缺。在此意義上,要解決全球化的內外問題,便無法回避與全球化相伴而生的倫理價值問題。以新冠疫情中的不平等問題為例,平等的觀念雖然在現實中大多表現為分配平等,但歸根結底它是一種道德理想、社會理想和政治理想。運氣平等主義和排他平等主義都偏離了作為這些理想的平等觀,唯有全球以公正為基礎的平等主義才可以真正實現平等的理想。[30]
后疫情時代,國際合作與競爭不僅依然存在,而且很可能會更加緊迫。隨著中國等新興國家的興起與美國影響力的減弱,許多美國學者表現出對于權力下降的焦慮和全球未來秩序的擔憂。蘭德爾·施韋勒(Randall L. Schweller)在《麥克斯韋妖與金蘋果:新千年的全球失序》中以熱力學中的“熵增”隱喻新千年以來國際政治的“失序”(disorder)。熵可以被視為對宇宙中的失序的一種度量,熵越高,失序亦越增加。作者雖然以樂觀的態度談到中美之爭,指出未來中美將在一個多元化、多中心的體系中維持一種“競爭性共存”(competitive coexistence),但依然透露出對于美國全球統治與維持秩序的合法性下降的憂慮。此書英文版成書于2014年,那時作者認為:“找到國際政治中熵增補救方法的關鍵……唯一的解決辦法是對系統進行一次巨大的沖擊,發生一場極其嚴重的災難,砸通封閉系統的外殼,給世界注入新的、有用的能量供其再次運轉?!盵31]在作者看來,這種沖擊可能是一場可怕的自然災害,一場霸權戰爭或一場全球流行病。戲劇性的是,在該書中文版面世的2021年,這場全球性災難真的發生了。無論愿意與否,我們都生活在這場疫情所產生的后果中。如何在新的環境中不是被動地承受關系的變動而是積極地發展國際關系,如何從倫理的視角來理解和建構新的世界關系,更需要從方法論的層面進行探討。
3.方法論層面的關系倫理
從道德沖突到倫理融合是一個從文化多樣性走向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過程,是當今倫理道德發展的必由之路和最根本的文化戰略。[32]中國和世界上大多數國家一樣,是全球化的受益者。在后疫情時代,繼續推進全球化的發展,不僅需要在歷史進程和現實發展中認識到關系倫理的重要性,也需要從方法論層面上建構新的話語體系,深化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
反全球化浪潮的主要思想依據是偏激的民族主義和狹隘的文化保守主義。究其由來,民族這一出自近代的概念,其興起的原因復雜多樣,包含政治、經濟、地理條件等重要因素。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象的共同體》中,試圖證明民族實際上是被集體認同所建構出來的。在關于“民族是想象的政治共同體”這一論斷中,他將民族、民族屬性和民族主義視為一種“特殊的文化人造物”。[33]這些“人造物”在18世紀末被創造出來,其意義在漫長的歷史時間中逐漸加深,直至今日在世界范圍內獲得了深刻的情感正當性。但以民族主義否定全球主義并不具有倫理的正當性,既然民族主義是特殊時期的文化人造物,它只具有一定的歷史存在必然性,只有作為通向全球主義的橋梁時,才能在后疫情的全球化時代在倫理道德上得到論證。
面對全球化的質疑,金觀濤探索了諸多問題背后更深層面的價值。他援引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說法,目前“幾乎所有權威的信息來源都遭到質疑,并受到可疑的、來路不明的挑戰”,這表明全球化所賴以展開的價值基礎正在動搖,而沒有共同價值的全球經濟共同體是不可思議的。[34]我們認為,想要促進全球共同價值的重建,不是要廢棄全球化,而是要對現實的全球政治話語進行重構。露絲·沃達克在其著作《話語、政治、日常生活》中通過創造性的“話語—歷史路徑”,對西方社會政治領域的話語進行分析研究。“話語”在“話語—歷史路徑”中被定義為“與宏觀話題相關;位于具體社會活動場域的,依賴語境的符號實踐簇;由社會構建并構建社會;整合各種彼此相異的立場和聲音”,因此沃達克將宏觀話題相關性、與某個具體社會場域中的各種聲音相關的多元視角性和論辯性視為構成話語的三要素。[35]自新冠疫情大流行以來,國際社會圍繞“后疫情”(post-pandemic)這一宏觀話題構造出一系列話語,如“后疫情國際體系”(post-pandemic international system),“后疫情經濟”(post-pandemic economy),“后疫情重建”(the post-pandemic regeneration),“后疫情世界”(in a post-pandemic world)等[36],并使之成為圍繞2021年10月將在意大利羅馬舉行的G20首腦會議前期系列高峰論壇(如智庫20、文化20、金融20、技術20等)的主題內容之一[37]。這些符號話語直指后疫情時代的全球問題,在專家學者、國際組織、智囊智庫那里得到提出和論證,并有待于進一步完成從理論到實踐、從知識到行動的建構。在關于建構新全球話語體系方面,我國學者也多有嘗試。比如,趙汀陽關于“天下體系”的話語建構,其中內含著兼具現代性和未來性的兼容性世界觀[38];黃勇利用儒家和道家的資源提出的“道德銅律”,即“人所欲,施于人;人所不欲,勿施于人”[39]。這些都可看作在方法論層面增強后疫情時代人類關系倫理的有益探索。
話語體系的建構有賴于認識的提升,形成新的特殊與一般的統一??死5隆ぜ獱柶澰谡撌觥暗胤叫灾R”這一概念時,提到文化中蘊含的人類精神創造的那些最精微的東西,需要“文化持有者的內部眼界”“尋找個別的方式去重建新的知識結構”。但“符號形式”“操作行為”等概念,實際上能夠組成一個普適的參照系,可以用于“任何一個復雜構成的社會”。[40]當我們說重建適用于后疫情時代全球化關系倫理的新話語體系時,并非意在消弭個體差異,而是著眼于對地方知識的全球解讀和對普遍話語的地方解析,這兩種方法殊途同歸,共同構成推進后疫情時代全球話語建構及其關系倫理的方法論。
四、結語
全球化是一場深刻改變世界面貌和命運的價值“革命”,或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所有人、所有群體和國家都主動或被動參與其中并不同程度地受到改造的歷史進程。新冠疫情的擴散無疑會消減一些國家參與全球化進程的主動性,進而使全球化的發展遭到前所未有的阻力和挑戰,但全球互通的根本趨勢不會改變,而人類迄今面臨的挑戰也使全球化更為必要:“面對共同挑戰,人類只有和衷共濟、和合共生這一條出路。”[41]因此,我們需要從關系性出發,增進而非削弱適用于后疫情時代的全球化價值認同,建構全球性話語體系,促進不同文化、不同意識形態之間的包容性和互通性。基于關系性的全球話語建構,并非要消減本土價值認同或消融特殊文化的在場方式,而是在全球一體化中保持多元文化的對話性及各民族間文化的彈性,使得不同民族、國家、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能夠在相互交流中循環更新自身的關系倫理。這不僅是后疫情時代全球化良性進展的保證,同時也是人類命運共同體所應達到的價值目標。
注釋
①尹曉煌、何成洲:《全球化與跨國民族主義經典文論》,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1頁。
②劉文明、汪輝:《“新全球史”:馬茲利什對當代全球化的思考》,《史學理論研究》2019年第1期。
③習近平:《在亞太經合組織領導人非正式會議上的講話》,中國政府網,http://www.gov.cn/xinwen/2021-07/16/content_5625527.htm,2021年7月16日。
④[英]戴維·赫爾德、[英]安東尼·麥克格魯:《全球化與反全球化》,林佑圣、葉欣怡譯,臺灣弘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5年,第5頁。
⑤Herman·E. Daly. Globalization versus Internationalization-some implicatians. Ecologicai Economics.Oct 1999, Vlo.31 Issue1, pp.31-37. http://glassnet.tripod.com/globalforum/id4.html.參見張麗:《經濟全球化與中國——基于國際勞動分工與不平等交換的視角》,《世界經濟與政治》2008年第6期。
⑥“The action, process, or fact of making global, esp. (in later use) the process by which businesses or other organizations develop international influence or start operating on an international scale, widely considered to be at the expense of national identity.”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20.
⑦⑧[英]安東尼·吉登斯:《失控的世界》,周紅云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6、15頁。
⑨崔兆玉、張曉忠:《學術界關于“全球化”階段劃分的若干觀點》,《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2年第3期。
⑩參見Robert Keohane and Joseph Nye. Power and Interdependence: World Politics in Transition, Boston and Toronto: Little Brown and Company, 1977.
[11]Robert O. Keohane, Joseph S. Nye Jr. Globalization: What's New? What's Not? (And So What?) , Foreign Policy., Spring issue 2000, pp.104-119. 參見David Held and Anthony McGrew. The Global Transformations Reader—An Introduction to the Globalization Debate(Second edition), Polity Press, 2003, pp.75-83, p.77.
[12][18]Yao Xinzhong. Wall, gate and self-other dynamics: A Confucian Ethics of Separation and Interconnection. Frontiers of Philosophy in China, 2020, Vol.15, No.4, pp.567-585.
[13]Roland Roberson. Globalization: Social Theory and Global Culture. London: Sage, 1992, p.6; Roland Robertson. Globalization: Time-Space and Homogeneity-Heterogeneity, in Featherstone, Lash Robertson(eds):Global Modernities, London: Sage, 1995, p.25.
[14]李懷亮:《“后全球化時代”的國際文化傳播》,《現代傳播》2017年第2期。
[15]比如,在世貿組織(WTO)運行的很長時間內,其議程都是由主要貿易大國的非正式會談確定的。這個團體被稱為“四大國”(the Quad):美國、歐盟、日本、加拿大。根據加拿大駐GATT以及隨后駐WTO前任大使約翰·威克斯(John Weeks)所言,直到2003年才出現了美國和歐盟已同意的一項提案遭WTO其他成員國否決的情形。雖然像巴西、印度和中國這樣的國家越來越渴望在談判中堅持自己的權利,但想要在WTO內部聽到最貧窮國家發出平等的聲音,仍舊非常困難。參見[澳]彼得·辛格:《如何看待全球化》,沈沉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99頁。
[16][英]戴維·莫利:《后疫情時代的全球化:封鎖中的流動性》,王鑫譯,《國際新聞界》2021年第3期。
[17]孫立平:《讀文筆記:后疫情時代正在到來?》,“立平觀察”公眾號,2021年4月2日。
[19]Francis Fukuyama. Against Identity Politics: The New Tribalism and the Crisis of Democracy. Foreign Affairs, Vol.97, Issue 5 (September/October 2018), pp.90-115. 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americas/2018-08-14/against-identity-politics? from=singlemessage.
[20]項飚、吳琦:《把自己作為方法:與項飚談話》,上海文藝出版社,2020年,第101頁。
[21]Servigne,P., & Stevens, R. How Everything Can Collapse: A Manual for Our Times. Cambridge, UK: Polity Press, 2020.參見[英]戴維·莫利:《后疫情時代的全球化:封鎖中的流動性》,王鑫譯,《國際新聞界》2021年第3期。
[22]趙汀陽:《病毒時刻:無處幸免和苦難之問》,《文化縱橫》2020年第3期。
[23]“中國”一詞最早出現在西周成王時期(約公元前1043年—前1008年)銅器“何尊”銘文之中:“宅中或”。銘文12行122字,記載周成王遷居洛邑成周之事,作器者為貴族“何”。參見許宏:《最早的中國》,科學出版社,2009年,第2頁。
[24]《論語·子罕》中所記載的孔子與其弟子之間的一段對話可以作為華夷之辨的注腳:“子欲居九夷?;蛟唬骸?,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25][澳]彼得·辛格:《如何看待全球化》,沈沉譯,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第8頁。
[26]《國際航協支持已接種疫苗的旅客不受限制地旅行》,網易新聞,https://www.163.com/dy/article/GAETPVVU05148ALS.html, 2021年5月20日。
[27]Harold James. Globalization's Coming Golden Age: Why Crisis Ends in Connection. Foreign Affairs, May/June 2021, Vol.100, Issue 3, p.10.
[28][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遜:《現代性、后現代性和全球化》,王逢振、王麗亞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387頁。
[29]鄭永年:《有限全球化:世界新秩序的誕生》,東方出版社,2021年,第11頁。
[30]俞麗霞:《全球正義:國家主義與全球平等主義》,上海社會科學出版社,2018年,第35頁。
[31][美]蘭德爾·施韋勒:《麥克斯韋妖與金蘋果:新千年的全球失序》,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第211—212頁。
[32]姚新中:《從現代化進程看倫理道德的文化發展戰略》,《江海學刊》2020年第4期。
[33][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4頁。
[34]金觀濤:《今天人類的思想狀態,正倒退回19世紀》,“起點人文”公眾號,2020年11月28日。
[35][奧]露絲·沃達克:《話語、政治、日常生活》,黃敏、田海龍譯,浙江大學出版社,2019年,第50—51頁。
[36]The Global Quest for Sustainability-The Role of Green Infrastructure in a Post-Pandemic World. https://ispo.campaign-view.eu/ua/viewinbrowser?od=3zfa5fd7[18]d05[90]a8ca9d41981ba8bf3&rd=166050ccb0[41]d7&sd=166050ccb0af8e0&n=11699e4c032ff83&mrd=166050ccb0af8cc&m=1,2021/7/15.
[37]參見https://www.g20.org/italian-g20-presidency/priorities.html.
[38]趙汀陽:《天下秩序的未來性》,《探索與爭鳴》2015年第11期。
[39]黃勇:《全球化時代的倫理》,臺大出版中心,2013年,第3—7頁。
[40][美]克利福德·吉爾茲:《地方性知識:闡釋人類學論文集》,王海龍、張家瑄譯,中央編譯出版社,2000年。參見閻步克:《一般與個別:論中外歷史的會通》,《文史哲》2015年第1期。
[41]習近平:《在中國共產黨與世界政黨領導人峰會上的主旨發言》,《加強政黨合作 共謀人民幸福》,人民網,http://cpc.people.com.cn/n1/2021/0706/c64094-32150529.html, 2021年7月6日。
責任編輯:思 齊
The Covid-19 Pandemic and Relational Ethics of Globalization
Yao? Xinzhong?? Ni? Sha
Abstract:Along its long process, globalization, while facing various disputes and doubts, has never stopped moving forward. The outbreak of the COVID-19 pandemic at the end of 2019, however, has profoundly changed the way of human life and generated unprecedented resistance and challenges to the furthering of globalization. This paper returns to debates about the ethics of globalization and analyzes various problems brought about in the processes of globalization development. Based on relational ethics, this paper will argue for the rationality of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globalization in the post-pandemic world. We believe that in new situations, globalization will take on new forms and contents, but the overall trend of globalization will not be reversed. Therefore, it is necessary to explore both the discourse construction of the human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and the expression ways of global relational ethics in the post-pandemic world from the historical, practical and methodological perspectives.
Key words:globalization; ethical challenges of the pandemic; discourse construction; a human community with a shared future
收稿日期:2021-07-08
基金項目: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重大項目“倫理視域下中西政治文明比較研究”(17JJD720007)。
作者簡介:姚新中,男,中國人民大學倫理學與道德建設研究中心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北京 100872)。
尼莎,女,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博士生(北京 1008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