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勇
有史料說,在巴黎和會討論山東問題時,顧維鈞有一個即席發言,從根本上改變了會議走勢,并引發了后來一系列大事變。
顧維鈞說,山東是中國文化的搖籃,中國的圣人孔子和孟子就誕生在這片土地上。孔子猶如西方的耶穌,中國不能失去山東,就像西方不能失去耶路撒冷。
顧維鈞的神來之筆道出了孔子、儒家對中國、對世界的意義。孔子與耶穌相對待,作為圣地,山東與耶路撒冷具有同等意義。這個判斷,最簡潔地說出了拙著《中國儒學三千年》的寫作旨趣。孔子、儒家,對于中國人來說,不是一個簡單的文化現象,而是與生命相關聯,是中國文明的根,其意義,其表征,就像耶穌、基督教在西方人心靈深處那樣,是一體,而不是依附,不是外在。
從歷史學的視角說,孔子并不是儒學的最初創造者。儒和儒學的發生,都在孔子之前很長時間。孔子只是儒家典籍的整理者,儒家思想體系化的創建者。“曾經圣人手,議論安敢道。”因為儒家經典經過圣人手訂刪減,因而后世儒生一般不會質疑。這從現代學術立場看也有問題。
儒的發生大約在殷周之際。在那個天崩地解的大變動時代,官學解體,學術重心下移,漸漸轉移至民間。儒的前身大約就是負責禮儀典章的文化管理者,原本依附于殷商王朝的體制,然而殷商王朝成為歷史陳跡,殷遺民也因周王朝新興統治者安排,離開故都,遷往宋國,集中居住,便于管理。舊貴族的文化傳統養成不易,去掉更難。這批殷遺民在宋國自得其樂,傳承著自己的文明。
在漫長的“先周時期”,周人的祖先也在傳承著、創造著自己的文明,因而當周人獲得全國政權取代殷人時,他們并不是只顧慶賀、狂歡,而是具有更深層的憂患意識。他們在思考的問題是,如此強大的殷商王朝為什么不堪一擊,周王朝如何才能避免殷商王朝的覆轍?
思索的結果,我們看到中國歷史至此出現了第一次大的轉折。用王國維先生《殷周制度論》的研究來說,就是一個全新的宗法社會體系由此建立起來,其要點有:立子以嫡的嫡長子繼承制,比較穩妥地給出一個政治權力傳承、經濟財富繼承的基本規則;以嫡長子繼承制為中心,又衍生出一系列宗法社會規則,諸如尊尊、親親、長長,男女有別,直至以個人為同心圓的五服制度;同姓不婚的婚姻制度。這些制度不僅結束了此前中國社會不倫、無序、混亂,而且確實建構了一個新的文明體系。
周王朝新興統治者確實有大格局,有長遠的考量,特別是周文王姬昌遵從周人祖先教誨,倡導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為周王朝網羅了一大批有用之才。而他的第四子周公旦更是任勞任怨,竭盡全力協助幼主執政,既讓周王朝度過建政初年的困難時期,更為周王朝的長治久安構建了一套文明制度。周公之所以被譽為儒家功臣,孔子之所以時常夢見周公,其實都應該從制度層面給予解讀。
周公主持構建的禮樂制度,主要憑借的還是那些遷徙至宋國的殷遺民。這些遺民擁有豐厚的知識。新朝統治者的禮遇,讓他們有了一個傳承文明的機會,儒家文化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得以產生。
據太史公《孔子世家》記載,孔子的先人就是遷徙于宋國的殷遺民,屬于殷商貴族,擁有知識、教養,深研歷來的禮樂制度。
從周初至周末,經過800年發展,政治架構、社會經濟、文化思想諸多方面都獲得了極大提升。特別是周王朝政治架構上的雙層體制,既有以周天子為中心的一個聯邦要素,又有每一個諸侯國以諸侯為中心的地方自治。各個諸侯國的體制、運作方式絕無完全相同者,它們之間相互比較、相互競爭、相互激勵。周天子、周王朝是正義的化身,率有道伐無道,因而各個諸侯國不論國力強弱,在很多時候仍愿意與周天子一起,站在正義一邊。所謂挾天子以令諸侯,從另外一個角度觀察,周天子有可以利用的價值。這種雙層政治架構既維持了一個更大的共同體一起去應對新的意外,又讓各個諸侯國最大限度地發揮了自己的主動性與特色。
然而,周朝的這種體制發展到中途,也遇到了新的問題,禮樂征伐自諸侯出,周天子、周王室逐漸式微,諸侯們弱肉強食,逐漸形成了幾個大的諸侯國,所謂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其實就是這些諸侯國在叢林規則中勝出,征服、吸納、合并了周邊一些小的諸侯國。假如周王室仍然能維持一個相對強有力的系統,幾大諸侯的政治格局也并不是絕對的壞事,畢竟許多事情超出了一個小的諸侯國范圍,需要更多諸侯國的聯合,諸如治水。可惜的是,到了戰國晚期,秦帝國異軍突起,以武力征服東方諸國,一統天下,進而廢除了具有象征聯邦意義的周天子,自為皇帝。
秦帝國的統一,對于后世中國確實具有許多意義,但秦帝國以單一架構取代先前的雙層架構,完全廢除了諸侯國的自治權,天下一統,以郡縣替封建,對全國實行垂直管理。一統帝國建立了,相應的問題其實歷2000年而并未獲得真正解決。中央與地方的責權利如何協調,地方如何利用自己的資源保持自己的個性,其實一直沒有找到好的出路。這是中國歷史上繼殷周之變之后發生的第二次大變動,許多歷史學家稱之為“周秦之變”。
殷周之變產生了儒家,周秦之變遏制了儒家。在周秦之變爭論最劇烈的時候,力主維持雙層政治架構的仍是那些儒家學者,只是秦王朝的統治者沒有接受這些儒者的建議,堅定不移地廢封建行郡縣,甚至焚書坑儒。這是儒學史上最慘烈的一幕,被坑的儒人數不算多,但焚書確實是對文明的摧殘,給后來的儒學發展,甚至儒家學術史留下來許多持續爭論的問題,后來的所謂“今古文之爭”、漢宋之爭,尤其是清代學術的內在理路,其實都與秦王朝的坑焚之虐有著某種程度上的因果關聯。
我在《中國儒學三千年》中解釋了,焚書坑儒的實際結果與動議者、批準者、執行者的愿望完全相反。坑焚之虐反而提升了儒家的地位,推動了儒家典籍更大范圍的流行,到了漢武帝時代,儒學甚至被提升為統治階級意識形態,儒術獨尊,一家獨大,而且這一坐就是2000年,直至20世紀,儒學的地位才受到沖擊。
晚近儒學受到沖擊的根本原因是因為中國歷史上第三次大變局,即繼“殷周之變”“周秦之變”之后中西文明對流引發的大變局。這個變局至今并沒有結束。
中西文明對流引發對傳統價值的再思考,其實是晚近的事情。在中西文明對流之初,中西雙方對對方都抱持著一種欣賞的態度。《中國儒學三千年》專門講述了明清之際那兩個世紀中西文明的情形,不論是最早的利瑪竇、徐光啟、李之藻、王徵,還是稍后的湯若望、南懷仁、梅文鼎、方以智,他們似乎都沒有佛教東來之初儒佛之間那樣的相互敵視,中國的儒家學者謹記圣人“儒者以一事不知以為恥”的教誨,對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等西哲帶來的西洋文明抱著一種急切的學習態度,他們發誓要與西儒合作,用20年時間,將西儒帶來的6000部西洋典籍全部譯成中文,就像《幾何原本》那樣。果如此,中國的知識體系、知識生產方式必將為之改變,或許將與西方逐漸同步。同理,西儒也從中國文明中獲得了很多過去不曾知道的東方文明,并將之譯介回他們的母國。
換言之,儒家學術與西洋文明相遇時,并沒有感到尷尬,感到事事不如人。但中西文明后來發生問題也是事實。大約三個世紀后,也就是18世紀中期之后,英倫三島的工業革命給全世界注入新的動力,遙遠的東方也被這場工業革命所波及。用后來從事農村建設的專家梁漱溟的話說,引進吸收西方工業文明之后的中國,工業文明的好處不妨應有盡有,中國固有的農業文明也會在西方工業文明的沖擊下,調整自身。
理解這個道理現在當然不是問題,充分工業化的西方反而成為世界最大的糧食生產基地;而繼續保有農業文明生產手段的中國反而成為“世界工廠”。但在18世紀、19世紀,甚至20世紀很長時間,人們并不清楚這些道理,因而當中國的工業化緩慢不前,中國不斷受制于先發國家的叢林規則,處處吃虧時,一些思想者如陳獨秀、吳虞等將中國不前不進的責任推向理念,以為儒家倫理、孔孟之道必須承擔中國落后的原罪。
然而歷史的吊詭在于,正像賀麟后來在《儒家思想的新開展》中所說,陳獨秀等人對儒家、孔子的責難,不僅沒有將孔子、儒家打倒,反而從另一個角度彰顯了孔子和儒學的意義。“后五四時代”新儒學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對五四新文化極端反傳統的反撥。這個思潮深刻影響了20世紀中國思想文化的走向,世紀末再度掀起的國學熱、儒學熱,以及對孔子地位不斷重新認同,“孔子學院”也已遍布全球。這些歷史細節,書中盡量都予以描述與解釋。由此可見,對于中國人而言,儒學就是一個類似于基督教在西方的意義,即便儒學不是宗教,但對中國人而言,確實具有準宗教的意義。
(作者為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編輯:臧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