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秋榮
在初高中語文課堂上,王國維和他的《人間詞話》一直顯得很熱鬧。學生們跟著老師重復著“一切景語皆情語”,探討著所謂“人生三境界”的“境界說”。但同時,王國維和他的《人間詞話》又是冷清的。似乎并沒有多少人去體會所謂的“境界”指的是什么,去思考《人間詞話》為什么叫“詞話”而不是“詩話”。幸運的是,還有葉嘉瑩先生的《人間詞話七講》。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單讀《人間詞話》的確有些乏味艱難,先從《人間詞話七講》讀起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以“解人”之態,描述獨立與自由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里自詡是個“解人”,他說在南唐中主李璟的《攤破浣溪沙》里,人人都稱贊“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寫得好,但其實真正最好的兩句詞是“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因為前兩句只是在寫一個思婦對良人的牽掛與愁緒,后兩句才真正藏著詩人自己對美好事物凋零的深切感慨。
王國維為何這樣說呢?因為在細雨綿綿之中夢到渺遠的塞外風物,在小樓上將相思的曲目從頭到尾地吹奏,一直到玉笙因為天氣寒冷變得音聲不暢,這固然動人,但其指向是明確的,人人都知道,所以人人都能欣賞;但荷花凋零、荷葉枯殘,西風吹起荷塘中陣陣水波卻是更隱秘的抒情。作者不稱荷花為荷花,而用了更典雅的“菡萏”一詞,同時綠葉不叫綠葉,而叫“翠葉”,不由令人聯想到翡翠。這不僅僅是在寫荷花的凋零,還在寫荷花的高貴、荷花的易逝、荷花的無可奈何。就像在北方政權的威脅之下,時刻面臨著亡國危機的南唐朝廷一樣。也許作者本人并未刻意表達這一點,但作為南唐的帝王,這種危機意識可以說是“此情無計可消除”,隨時都會從他的潛意識中跑到他筆下來。
王國維說這兩句詞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而他之所以生發出這樣的感悟,是因為他讀人詞作,不但讀到了畫面上的風物,還讀出了詩人內心世界的憂患。這樣的閱讀是很難得的,所以他頗為得意地說“解人正不易得”。“解人”難尋,而他就是李璟的“解人”。從這個角度上看,葉嘉瑩的《人間詞話七講》也可以稱為她以一個“解人”的姿態對《人間詞話》的深度感受之作。
《人間詞話七講》這本書多次提到陳寅恪對王國維的評價:“先生之著述,或有時而不彰。先生之學說,或有時而可商。唯此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歷千萬祀,與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意為整部《人間詞話》最珍貴的并不是那些深刻的洞見,而是王國維獨立思考、自由鉆研探索的精神。而葉嘉瑩本人在《人間詞話七講》里也反復表示,一個時代要有一個時代的學問,新時代就應該用新眼光去看待《人間詞話》這本書。我認為這正是本書最難得的地方:“七講”講的不僅僅是觀點、內容、含義,更是這種“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一本合格的解讀《人間詞話》的書,這種精神是絕對不能缺席的。
以“境界”之悟,解讀詩詞不同
《人間詞話七講》提到了“詞”與“詩”的不同。不是句式、句法、韻律、對仗等方面的淺顯區別,而是兩者在“境界”上有著根本的不同。詩有境界,但起承轉合之間,無論多么復雜的情感,總是生發于具體的事件,而詞不一樣。詞不能有太多直接抒情的句子,否則就變成了大白話。像“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這種句子,全篇最好只有一句,更多的空間要留給更細膩的描繪。因為凄切的寒蟬、黃昏的長亭、初歇的驟雨更有著千言萬語。這是離別之人此后年年歲歲浮現在腦海的場景,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其中,等待后面悄然想起,而不是由誰將其一語道破。
把感慨留給聽詞之人,而不是掌握在寫詞之人手中——這仍然不能算是詞的深沉之處。詞真正的深沉在于:柳永的一生都是坎坷的、不得志的,這種痛苦時刻存于心間,于是在他的詞的意象畫面之中,這些“痛苦”都在一一展現。他對離別后的想象是“楊柳岸,曉風殘月”,是“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這不僅僅是離別帶來的傷痛,也是他對人生之路的真切體會。就像李璟寫“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他眼中看到的是荷花與荷葉的凋零,心中感受到的卻是美好高貴的事物終將破碎的憂愁。這種深沉的思索在詩歌里有沒有呢?當然也是有的。但詩歌是直接的、明白的。當你說“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時,大家都會贊同這里面所表現出的盛大氣象與杜甫本人憂國憂民的博大胸懷有關。詩是沒有爭議的,而詞卻是有爭議的。
當你說柳永的“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表達了他對人生之路的某些感慨,說李璟的“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表達了詞人的憂患意識,他們自己卻未必承認。柳永也許會說,這只是一首寄贈離別之人的詞作;李璟也許會說,這真的只是在寫思婦牽掛良人。他們說的也許是對的,但由于詞的細膩、詞的句式變化,作者很多潛在的情感不經意地就在字里行間流露了出來。因為詞給了他們足夠的空間。
同樣流露出來的,還有作者本人的胸襟與格局。王國維說,自己拿晏殊、柳永、辛棄疾的三句詞來表達人生三境界,這三人未必會同意,因為他們只是在抒發某種特定的情感。但“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就是可以用來表示探究學問過程中那種摒棄了一切雜念,看得極高極遠的境界;“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就是可以用來形容人們追尋真理時的無怨無悔;“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就是可以用來描繪幾經尋覓終于豁然開朗的喜悅之情。這不是因為原詞有這樣的意思,而是因為原詞作者格局夠高,寫出來的詞在審美層面有了更多延伸的可能。這些都是屬于詞的“境界”。
《人間詞話》第一個提出了“境界說”,而《人間詞話七講》則用“七講”的內容,把這些“境界”細細地展示給讀者。這本書我在一個月內看了三遍,越看越覺得,我收獲的不僅僅是對詞、對境界的理解,更是對人、對世界的理解,還有最重要的,是對獨立思考與探索的理解。若沒有這一點,王國維如何寫《人間詞話》,為詞作傳?葉嘉瑩又如何寫《人間詞話七講》,為王國維先生作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