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花鳥玉雕的美學特征

王金忠

Chinese flower and bird jade carving art represents one of the most popular jade carving forms in the Chinese art history. Its vitality takes root in the character of the Chinese Nation. With the vicissitude of the times， this art radiates more and more youthful vitality. One of the important factors lies in such a fact that Chinese flower and bird jade carvings contain distinctive characteristics of Chinese aesthetics.

中國花鳥玉雕是中國藝術史上最受歡迎的玉雕形式之一，其生命力根植于中華民族的性格之中，隨著時代的變遷，越來越充滿著青春的活力。這其中一個重要的因素，就是中國花鳥玉雕蘊含了中國美學的鮮明特征。

一、意象之美

意象是一種美學范疇，就是客觀物象經過創作主體獨特的情感活動而創造出來的一種藝術形象，就是寓意之象，是用來寄托主觀情思的客觀物象。

意象理論在中國起源很早，《周易·爻辭》已有“觀物取象”“立象以盡意”之說，后經不斷的傳承發展，意象理論逐漸完備。當代美學理論家、北大教授葉朗將“美”歸結為審美意象，明確提出“美在意象”。他在《胸中之竹》后記中說：“意象乃中國傳統美學的核心范疇，同時，意象又是中國傳統美學與西方美學的契合點。”

花鳥玉雕更是意象美的藝術，其審美特征就是“意象性”，這是我們祖先對自然萬象審視精神和思維方法的總結。經過幾千年的傳承發展，花鳥玉雕藝術承載著特有的意象美學，表達著中國人精美雅致、賞心悅目的情感審美，是一種極為高雅的美學特征。大自然中的花鳥，就夠美的了，但玉雕中的花鳥意象，更是讓人魂牽夢縈。花鳥玉雕中，鳥俯花仰、鳥語花香、鶴舞松林，魚潛碧波，喜鵲登枝，鴛鴦戲水……，這些經過精心藝術加工的藝術形象，令人心醉神迷。花鳥玉雕的意象取自自然，但藝術形象又超脫自然，從形象的塑造和意蘊的表現，皆融入創作者的藝術理念和精神特質，實現了花鳥意象個人意趣上的統一，其藝術感染力是極為強烈的。花鳥玉雕藝術家，用自己的智慧和理想，留住了大自然中花鳥最美瞬間的永恒。

令人欣喜的是，中國花鳥玉雕的意象美，總會追求一種“天人合一”的意象妙境，就是形成意境美。意境是客觀圖景與所表現的思想感情融合一致的藝術境界，具有虛實相生、意與境諧、深邃悠遠的美學特征。意境美是花鳥玉雕藝術家追求藝術創造的終極目標。意象是以象寓意的藝術形象，意境是從寓意之象生發而來的藝術境界。

我在花鳥玉雕的意境創造中，作出了新的探索，利用玉雕三維立體的特點，將花鳥玉雕正反面展示的意象，有機組成了一個充滿意境的整體。在作品背面雕出山水柳月、田園籬笆、小院幽境等藝術形象，前面的花鳥就像在后面山水、田園的某個角落，正面的花鳥是我們眼中美之所在，背面的山水田園則是我們身處之境，通過視點的轉化組合，形成完整的境界。

如作品《錦繡春色》，正面意象是月季盛開，兩只綬帶鳥棲于花枝，一片春意盎然。作品背面是高山瀑布，祥云裊裊，山花爛漫，真是江山如此多嬌。前后意象的巧妙組合，象征我們祖國萬里江山，處處鳥語花香，生機勃勃，一片錦繡春色，前程無比美好。咫尺之圖，顯萬里之景，形成遼闊悠遠的意境。

韓林德在《境生象外》一書中說，真正的“天人合一”的意境，是“深刻表現宇宙生機或人生真諦，從而使審美主體之身心超越感性具體，物我兩忘，當下進入無比廣闊的空間的那種藝術化境。”“展示的是整幅浩瀚無垠的宇宙生命圖景，所奏鳴的是整首永恒無垠的宇宙生命交響曲。”我的《錦繡春色》就是要塑造出這樣的意境。

二、人格之美

花鳥玉雕人格美的美學特征，是儒家美學強調人格美與和諧美的體現。花鳥玉雕作者，用“借物喻人”的審美特征來寓意人的品格美，品德高尚就是美。鳳凰代表正義高潔，雄鷹代表鴻圖大志，雄雞昭示天明，喜鵲象征喜慶和諧，游魚代表年年有余。再看百花，牡丹為富貴者、蘭花是隱逸者，梅花高潔、荷花清廉，特別是梅、蘭、竹、菊四君子，自明朝萬歷以來，一直借以贊頌君子之清高氣節，成為人們精神生活向往的高標。君子比德于玉，這種感物抒懷、托物言志的審美特征，在花鳥玉雕當中體現得極為明顯，是中國審美文化區別于西方審美文化的主要美學特征之一。

我創作的《丹鳳朝陽》刻畫了面對初生的朝陽、展翅于天地之間的鳳凰形象，象征著美好和光明。鳳凰是代表幸福的靈物，品質壯美而崇高。丹鳳又叫火鳳，因為能浴火重生并得到永生，比喻不屈不撓的奮斗精神和堅強的意志。鳳凰的品質象征著高尚的人格美。紅皮俏色雕成的丹鳳，在潔白玉質映襯下，艷美奪目，展示了動人的人格之美。

人格之美包含了人與人之間的真情摯意。花鳥玉雕藝術總是運用象征和移情的手法，在花鳥玉雕作品中傳揚友情、愛情、真情，在花鳥玉雕的方寸之地，盡顯生命的真諦，凝聚一種彌足珍貴的情感。一位花鳥玉雕作者說：“人一定要真誠相待，才能讓身邊的人和生活變得美好和諧，才能讓心中蓮花開，我要將美好和諧的元素融入到我的玉雕作品中去。”花鳥玉雕作者就是要通過作品做傳播真情之美的使者，使人們感到世界與人生如此美好，從而更加熱愛生活，使生活更美好。

《鴛鴦戲水》是我贊頌真誠愛情的作品。畫面上蓮葉、蓮花像一把擎天大傘，為下面一對鴛鴦擋住驕陽。一對鴛鴦相親相近，脈脈含情。蓮花、蓮葉有心心相連之意，鴛鴦更是愛情純潔堅貞的象征，雙宿雙飛、形影不離，把人間愛情表達得情真意切。

人格之美還有一個方面就是善，真、善、美是緊密相連的，真實、真誠、利他的良好品行是人類社會的理想追求。求真代表了人類追求真實、真相、真情的意愿。真誠可以引發良知而做出對別人有益的行為，那就是善，是對他人關愛之心、贊美之心、包容之心、感恩之心，一件花鳥玉雕，擁有了真和善，才能被稱作美。

《論語·八佾》中說：“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孔子主張，要“盡美”，也要“盡善”，美與善必須充分統一。

花鳥玉雕中善的體現，突出表現在吉祥文化題材上。吉祥文化是人類向往和追求的吉慶祥瑞觀念的反映。玉器是一種辟邪的吉祥之物，它與你肌膚相親，隨時帶給你安寧、舒適、平靜的生命感。如意吉祥、福壽平安是中華民族千古不變的愿望和追求。花鳥玉雕中的吉祥文化，博大精深，都是給人們、給他人以幸福美好的祝愿，都是善良吉慶的愿望，是善的集中體現。形象地體現出真善美才是真正的美，是中國花鳥玉雕又一美學特征。

三、天然之美

天然之美是玉雕，也是花鳥玉雕顯著的美學特征。

道家美學是中國藝術重要的美學思想，提倡一種藝術的本真美。道家美學認為美的極致就是萬物本真面貌，本真美是藝術的最高境界。當然“本真”不等于“真實”，它是超越視覺印象的，是運用觀察認識到的。道家本真美與康德所說的那種“純粹之美”是相通的。純粹之美是超越國界的，花之絢爛繽紛，鳥之曼妙婉轉，玉之細膩溫潤，無不是自然的“天賦之美”，從某種意義上說，它們是永恒而純粹的美的象征。

上述理論體現在花鳥玉雕中，就是要在設計中將玉料的美最自然、最充分地表現出來，從顏色、形狀上竭盡心力創意和造形，使玉石上的每一點顏色及每一個部位都完美地表現出主旨和審美形象，使玉料的天然之美獲得最高的價值，真正達到天人合一之境。

這就是玉雕，包括花鳥玉雕在藝術創作上的美學特征：因材施藝，因色造型。

先看因色造型。玉色之美是玉中最直接的審美形態，曾衛勝先生說：“玉質的基本色彩有五色，即白、黃、紅、青、墨，有些呈過渡性色彩。就一般意義上講，色彩的象征性已被人們認可，即白色高潔、寧靜、典雅;黃色歡快、溫暖、豐滿;紅色鮮活、活潑、熱烈;青色明麗、純潔、青春;黑色莊重、沉著、深邃。”玉器的色彩以自然和諧、細膩潤澤為貴。這種審美情趣對中國審美史的影響是巨大的，對中華民族色彩美感的民族觀念性的作用也是不可估量的。

花鳥玉雕是三維立體藝術，可通過俏色、巧色、分色等技巧，深入玉料肌理，將不同層次的色彩都表現出來，加之利用鏤空雕等技藝，有種明暗光澤的對比，這種天然的色彩之美是極為迷人的。

我的《太平頌》就是利用玉料天然的紅、白相襯的俏色技藝來突出主旨的。構圖右半部分，是濃艷沉穩的紅皮，雕成大紅牡丹和一對太平鳥。左半部分潔白溫潤的玉質，則大面積留白，紅、白映襯，有種鮮艷的視覺美，也將富貴太平的主題表達得極為鮮明。北宋哲學家張載提出“為萬世開太平”的主張，這是中國先賢永恒的政治理想。作品的留白，彰顯了天然玉質之美，并為欣賞者留下藝術想象的空間。

花鳥玉雕的色澤美，是玉料的本真之美、純粹之美，容不得一點弄虛作假，制作假籽料、假皮色，將失去一切價值。

花鳥玉雕又一審美特征就是觸覺美，就是通過觸覺器官獲得美感。觸覺藝術，讓我們能觸摸世界，感受藝術，是種閉上眼睛即可享受的藝術樂趣。

花鳥玉雕作為一種觸覺藝術，這是其他藝術樣式難以做到的。一件花鳥玉雕作品在手，通過玉雕特有的盤玉之法，是玉在手、情入心，隨心應手、怡情養性。

玉雕包括花鳥玉雕這種觸覺美，是任何形式的藝術所難以企及的，是花鳥玉雕突出的美學特征。

要做到這一點，必須要因材施藝，使造型圓潤光滑，有一種完美的手感，不能有一點滯澀之處。這就必須要去盡瑕疵，突出玉質的純粹之美。我的《金魚》，原本是100克的原料，瑕疵沒去盡，還剩40克，一直無人問津，后來下定決心，去盡瑕疵，只剩17.5克。絕美紅皮，精雕細刻，紅色金魚更鮮艷奪目，白細玉質留白，如銀波粼粼，動人心魄。這樣的藝術處理保證了作品的極好手感，把握盤玩，心曠神怡。

法國著名作家雨果曾說過：“花的事業是尊貴的，果實的事業是甜美的。”也可以說，花鳥玉雕的事業是尊貴的，因為它結出了豐碩甜美的果實，讓人們品味到花鳥玉雕蘊含的文化美學情韻，品鑒充滿人文情趣的花鳥玉雕精品，從真善美的角度感悟珍貴的人生。因此，可以充滿確信地認為，花鳥玉雕的發展天地是無限廣闊的！

參考文獻：

〔1〕丁壽昌，《讀易會通》，成都： 成都古籍書店出版社，1988年7月第1版。

〔2〕葉朗，《胸中之竹》，合肥： 安徽教育出版社，1998年4月第1版。

〔3〕韓林德，《境生象外》，上海： 三聯書店出版社，1995年4月第1版。

〔4〕孫敏，《海派玉雕新傳人》，北京： 文化藝術出版社，2014年8月第1版。

〔5〕劉寶楠，《論語正義中》，北京： 中華書局出版社，1990年3月第1版。

〔6〕楊伯達，《中國玉文化玉學論叢》，北京： 紫金城出版社，2002年4月第1版。

〔7〕章琛，《張載集》，北京： 中華書局出版社，1978年8月第1版。

〔8〕柳鳴九，《雨果文集》，石家莊： 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10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