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威峰,馬藝丹
(樂山師范學院 教師教育學院,四川 樂山 614000)
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問題歷年來受到廣泛關注。長期的親子分離、家庭結構不完整、家庭監護缺失,對留守兒童的成長帶來諸多影響。與非留守兒童相比,留守兒童表現出更多的行為、情緒、學業、社會適應問題,心理健康狀況整體堪憂[1-3]。留守兒童似乎更容易被打上“問題兒童”的烙印。但是根據2013—2014年中國教育追蹤調查基線數據,認知、心理及學業均適應良好的留守兒童占14.2%[4];在抑郁情緒、孤獨感等方面,留守與非留守兒童兩者之間不存在顯著差異[5],留守兒童總體心理健康狀況較好[6]。同樣處于親情缺失的不利條件下,為什么有些留守兒童表現出心理健康問題,有些卻沒有,甚至能夠發展良好?隨著積極心理學的興起,更多的研究者從心理韌性的角度對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問題進行了研究分析。
心理韌性(Resilience),也譯為心理彈性、復原力、抗逆力等。主要指曾經經歷或正在經歷壓力/逆境的個體,其身心未受到處境損傷性影響甚或愈挫彌堅的發展現象[7];心理韌性是個體面對生活逆境、創傷、悲劇、威脅或者其他生活重大壓力時的有效應對和良好適應[8]??v觀心理韌性的研究,不利環境并不一定導致個體的發展不良,個體仍可能保持健康的發展[9]。心理韌性的研究關注兒童心理發展過程中的保護性因素的影響,也就是說,當兒童處于不利環境時,來自個體、家庭、家庭外的保護性因素會共同抵抗環境的不利影響,從而使得個體順利發展[8]。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研究,不再僅僅關注留守兒童表現出來的發展問題,而是更為關注影響留守兒童心理發展的內外保護性因素及如何提升心理韌性水平,對于促進留守兒童心理健康發展有著積極的現實意義。
2020年3月5日至10日,筆者利用中國知網(CNKI)、中文社會科學引文索引(CSSCI)數據庫,使用關鍵詞(“留守兒童”)和(“心理韌性”或“心理彈性”或“抗逆力”或“復原力”)在心理學文獻分類中進行檢索,并使用百度學術、微軟學術、谷歌學術搜索進行補充,而后人工過濾選擇實證研究論文、碩博士論文、綜述類論文,共計檢索篩選文獻225篇。在此基礎上,通過梳理文獻,本文分析了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現狀以及影響心理韌性的內外保護性因素,探討了心理韌性的作用機制,對以往研究中存在的問題進行了總結,以期促進心理韌性在留守兒童心理健康領域的應用。
梳理文獻發現,目前研究主要采用問卷或量表對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進行測量。常用的代表性的心理韌性的測量工具有兩類:
一類是國內學者編制的量表或問卷,主要有:(a)胡月琴、甘怡群編制的青少年心理韌性量表,包含目標專注、情緒控制、積極認知、家庭支持和人際協助五個因子,前三個因子屬于個人力,后兩個因子屬于家庭力[10]。該量表在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測量上應用最為廣泛。(b)李宏翰、權方英編制的農村留守兒童心理彈性問卷,分為自強自立、社會能力、社會興趣、自我效能等四個因子[11]。
另一類是國外學者編制、國內學者進行修訂的問卷或量表,主要有:(a)李海壘、張文新修訂的青少年心理韌性量表中文版,有11個因子(外部保護因子7個、心理韌性特質因子4個)[12];(b)李永鑫等修訂的心理彈性量表,只有一個因子[13];(c)向小平等修訂的兒童青少年抗逆性量表中文版,包含社會支持力、家庭支持力和個人抗逆力三個因子[14]。
綜上可見,研究者基于不同的理論框架編制的心理韌性測量工具,有些側重于測量心理韌性的內外保護性因素,有些側重于測量心理韌性的內在結構,并且量表或問卷的維度多樣,這給研究結果間的相互比較帶來了困難,也可能導致研究結論之間存在差異。
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是否存在顯著差異,不同的研究呈現相異的結果。研究發現,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處于中等偏上水平,與非留守兒童無顯著差異[15-16];也有研究發現,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總體低于非留守兒童[17]。
對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元分析,結果也存在差異。文一等對中國兒童心理韌性研究的元分析發現,非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得分高于留守兒童[18]。元帥等元分析發現,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在個人力的目標專注、情緒控制維度上沒有明顯差異,而在積極認知維度上留守兒童低于非留守兒童;留守兒童在支持力中家庭支持維度不如非留守兒童,而人際協助維度上沒有明顯差異[19]。另一項元分析的研究顯示,留守兒童與非留守兒童在心理韌性總分以及家庭支持維度存在顯著差異[20]。
綜上可見,關于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現狀的研究,不同研究結果各異,可能的原因主要在于:(1)采用的心理韌性測量工具不同。由于不同的心理韌性測量工具基于不同的理論編制,有著相異的結構維度,給研究結果的相互比較帶來困難;(2)研究樣本量存在差異。研究發現,納入元分析中的留守兒童取樣超過700名的研究結果與元分析結果一致[20]。
在性別差異上,有研究指出留守女童的心理韌性顯著高于男童[13,21];而有研究發現留守男生的心理韌性好于留守女生[22];也有研究發現,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不存在性別差異[23]。元分析研究發現,留守男童與女童的心理韌性不存在顯著差異[20]。
在年級(年齡)差異上,有研究表明,留守兒童心理韌性不存在顯著差異[24];但有研究發現,留守兒童心理韌性存在顯著的年級(年齡)差異[25,26]。
此外,留守兒童群體內部心理韌性還具有如下差異:家庭貧困與家庭普通的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有差異,貧困留守生的心理韌性顯著高于普通生[3];獨生子女心理韌性優于非獨生子女[27];單親外出留守兒童在心理韌性顯著高于雙親外出者[28];母親監護的兒童心理韌性水平最高,祖父母監護者次之,父親監護者最低[13]。
綜上可見,留守兒童群體內部心理韌性的差異,不同的研究呈現不同的結果,這提示我們留守兒童群體內部存在差異性。在未來研究中要全面恰當地選擇留守兒童樣本,特別注意研究樣本的取樣規模要適度,以及樣本的年齡段、性別比例、跨地域性與代表性等,以便進一步深化對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研究。
心理韌性的形成和發展過程中,起關鍵作用的是那些能夠減輕不利環境對兒童消極影響的保護性因素。有研究者把影響兒童心理韌性發展的保護性因素主要分為個體因素、家庭因素以及家庭外因素[29-30]。因此,本文分別從個體因素、家庭因素、家庭外因素三個方面來梳理影響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保護性因素。
影響兒童心理韌性的個體因素主要指個體生理與心理因素,包括智力、氣質、性格、年齡、性別、社會技能、對韌性的自我界定、對經歷的認知情感加工以及自我效能感、自信、自尊等[29-30]。梳理文獻發現,影響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個體因素主要包括:(a)人格特征。留守兒童心理韌性與積極的人格特征呈顯著正相關、與消極的人格特征呈顯著負相關,人格特征中的穩定性、輕松性、聰慧性、有恒性、自律性和樂群性對留守兒童心理韌性具有顯著正向作用,而興奮性、憂慮性和緊張性則有顯著負向作用[31-32]。(b)自我效能感。心理韌性與一般自我效能感存在顯著的正相關[33-34],提升自我效能感有助于提升心理韌性水平。(c)心理安全感與希望感。留守兒童的心理安全感[35]、希望感與心理韌性呈顯著正相關[36],說明提升兒童心理安全感、希望感也有助于提升心理韌性水平。(d)應對方式。積極應對方式是心理韌性發展的保護性因素,而消極應對方式是心理韌性發展的危險性因素[27]。(e)歧視知覺。歧視知覺與心理韌性呈顯著負相關[37],消除留守兒童的歧視知覺有助于提升心理韌性的水平。
家庭因素(包括父母的支持、父母對孩子行為的管理、父母關系和諧、留守監護人的關心和良好的教養方式等)是提升兒童心理韌性的重要因素[29]。梳理文獻發現,影響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家庭因素主要包括:(a)家庭教養方式。采用家庭養育方式評價調查表研究留守兒童的教養方式與心理韌性的關系[24],發現父母親的情感溫暖與理解關心是提升心理韌性的關鍵,而父母親的懲罰嚴厲家庭教養方式則是阻礙因素。采用父母教養方式量表的研究發現,父母關愛關懷和鼓勵自主與留守兒童心理韌性呈顯著正相關,冷漠拒絕和過度保護與之呈顯著負相關,母親教養方式的影響大于父親[15]。采用簡式父母教養方式問卷的研究發現,父母情感溫暖維度與心理韌性呈顯著正相關[38]。(b)親子依戀。親子依戀與初中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呈顯著正相關;相較父子依戀,母子依戀是心理韌性的重要預測變量[39]。這表明雖然留守兒童面臨親子分離的風險,但是良好的親子依戀可以幫助他們積極應對風險。(c)家庭環境與家庭功能。家庭環境紛雜度主要指家庭環境具有高噪音、擁擠以及低秩序性、無規律性的特點,其與心理韌性中的自我調節呈顯著負相關[40];對少數民族地區留守兒童的研究發現,留守兒童在家庭功能的問題解決、溝通和情感介入維度上顯著高于非留守兒童,家庭功能各因子與心理韌性均存在顯著負相關[41],這說明家庭環境對兒童心理韌性建設的重要作用。(d)看護人的影響。留守兒童的看護人對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也存在重要影響,看護人養育方式、要求程度、關心支持程度是影響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重要因素[23,42-43]。
影響兒童心理韌性發展的家庭外因素主要包括社會支持網絡(親戚、社會團體、國家的物質和情感支持、代為照顧兒童的人數)、成功的學校經驗[29]。梳理文獻發現,影響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家庭外因素主要包括:(a)社會支持。社會支持與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存在顯著正相關[26,34,44-45],社會支持作為保護性因素可以幫助留守兒童發展良好的心理韌性。(b)學校人際關系。教師的支持、同伴依戀、同伴關系、師生關系與心理韌性顯著正相關[46-49]。留守兒童遠離父母,同伴關系、師生關系對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發展有著重要影響。
梳理文獻發現,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水平與心理健康、社會適應、攻擊行為關系密切。(a)心理健康。農村學齡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與心理健康顯著相關[43,50],尤其是心理韌性中的情緒控制維度對心理健康的影響極其顯著[6]。對少數民族地區留守兒童的研究發現,心理韌性與孤獨感顯著負相關,留守兒童心理韌性中情緒控制、積極認知和家庭支持維度能顯著預測留守兒童的孤獨感[25,51]。(b)社會適應。留守兒童心理韌性與社會適應存在顯著相關,心理韌性能夠顯著的預測社會適應[52-54]。對留守初中生心理韌性與社會適應的追蹤研究發現,心理韌性與社會適應存在因果關系[55]。(c)攻擊行為。留守兒童心理韌性與攻擊行為呈顯著負相關[56-57],心理韌性的情緒控制、家庭支持因子反向預測攻擊性[58]。
梳理文獻發現,心理韌性的中介效應主要有兩種:其中一種是保護性因素首先對心理韌性起作用,然后通過心理韌性這一中介因素,對心理社會功能發展起到積極作用。譬如,有研究發現: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在社會支持與積極適應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社會支持能通過心理韌性間接作用于積極適應[59]。還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社會支持對留守兒童學業成績的影響中起部分中介的作用,社會支持可以通過心理韌性來間接影響留守兒童的學業成績[60]。此外,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農村留守初中生的自我效能感與應對方式之間也起著中介作用,意味著自我效能感會通過心理韌性對留守初中生的應對方式產生影響[61]。
心理韌性的另一種中介效應:通過心理韌性的中介作用后,逆境性因素的消極影響受到阻礙,最終個體的心理社會功能獲得了良好的發展。譬如,研究發現:生活事件與心理健康呈負相關,心理韌性在生活事件與心理健康起中介作用,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中介作用可以減緩生活事件對心理健康的不利影響,維護其心理健康發展[3,62-65]。也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歧視知覺與主觀幸福感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心理韌性可以減緩歧視知覺對主觀幸福感的負面影響,對心理健康起到保護作用[37]。此外,還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家庭氛圍與心理健康之間起部分中介作用[22],當家庭功能弱化的時候,心理韌性具有糾錯作用,從而促進個體心理健康的發展。
梳理文獻發現,心理韌性的調節效應主要考察心理韌性作為調節變量減弱了逆境因素對心理社會功能發展的消極影響。譬如,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可減緩家庭環境紛雜度對留守學前兒童社會性發展的不利影響[40]。也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留守兒童同伴欺負與行為問題之間起調節作用:留守兒童心理韌性中的目標關注因子可緩解關系欺負對內向性問題的消極影響,心理韌性中的家庭支持因子可緩解身體欺負對內向性問題的消極影響[66]。另一項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留守兒童網絡行為特征與網絡成癮間起著顯著的調節作用;特別是在高心理韌性組中,網絡行為特征的三個因子對網絡成癮的預測作用有所降低,甚至無顯著預測作用[67]。此外,也有研究發現,心理韌性在留守兒童生活事件與心理健康關系間存在顯著的調節效應,心理韌性可以有效緩解生活事件的消極影響[68]。
目前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研究多為量表或問卷調查研究,較少采用實驗研究,方法比較單一。這些調查類研究由于采用不同的問卷或量表,問卷或量表本身在編制時依據的理論不同、問卷理論維度也存在差異,實際研究中在取樣大小、取樣代表性、變量控制等方面有差異,往往會導致研究結果存在差異,不利于進一步深入分析心理韌性的作用機制,也可能給相關干預政策的制定帶來干擾。
目前大多數的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研究多為橫斷面研究,橫斷面研究相對而言有局限。研究的對象多為在校的留守兒童,對于那些離開學校、走入社會的留守青年缺乏長期追蹤調查;早期的留守兒童現在已經到成家立業的階段,早期留守經歷對他們的自我、家庭、工作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值得關注。
現階段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研究積累了不少成果,研究人員對留守兒童心理韌性的現狀、影響因素進行了深入的分析,但缺乏有針對性的、可推廣的預防或干預方案,對心理韌性的干預研究較為薄弱。
針對目前多調查類研究少實驗法研究的現狀,在后續的研究中,應在完善調查研究的基礎上采用實驗研究,比如關注心理韌性水平高低不同的留守兒童的認知、情緒等方面存在的差異及其神經基礎,從行為實驗到認知神經層次逐步推進,進一步分析心理韌性的作用機制及認知神經基礎。
在未來研究中,可采用橫向與縱向研究相結合的方式,通過縱向研究、追蹤研究探討心理韌性的作用機制,進一步分析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發展變化趨勢,探討個人、家庭、社會因素在不同年齡階段對心理韌性發展變化的影響,為相關干預方案的制訂提供依據。
心理韌性研究的最終目的在于幫助個體探索來自個人、家庭、社會的保護性因素,使逆境對個體發展的消極影響最小化,從而實現個體心理社會功能的良好發展。在未來的研究中,可以從社會、學校、家庭以及個人等層面制定有效可行的預防或干預方案,提升留守兒童的心理韌性水平,進而提升留守兒童的心理健康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