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內(nèi)戰(zhàn)烈士于再與重慶的緣分

鄭勁松

1945年11月25日，西南聯(lián)大、云南大學、中法大學、英文專科等四校學生自治會在云南昆明聯(lián)合舉行時事晚會，討論如何制止內(nèi)戰(zhàn)，6000余名大中學生參加。國民黨當局派大批軍警包圍會場，并以步槍、機槍和小鋼炮進行武力威脅、恫嚇。26日，昆明市3萬余學生舉行聯(lián)合大罷課，以示抗議。

12月1日上午11點，國民黨當局派出軍官總隊隊員和武裝特務，向各校師生沖擊。一天內(nèi)，暴徒先后殺害手無寸鐵、要求和平民主的師生4人，重傷60余人。這就是著名的一二·一慘案。這次慘案，激起全國人民的公憤，迅速演變成全國性的愛國民主運動，史稱一二·一運動。

遇難4人中，學生潘琰、教師于再都是共產(chǎn)黨員。但由于各種原因，直到犧牲40年后，他們的黨員身份才得以恢復確認。值得一提的是，于再也是重慶高校走出的英烈之一，他短暫而閃光的一生中，有多年的重慶工作和學習經(jīng)歷。

以血肉之軀踐行入黨誓言

于再原名于鎮(zhèn)華，又名于培卿，浙江余杭縣（今杭州市余杭區(qū)）人，1921年出生于商人家庭。1937年全民族抗戰(zhàn)爆發(fā)后，于再不甘心受日寇奴役，和同學毅然離開杭州，前往重慶。因舉目無親，衣食無著，他先去旅行社當練習生，后在輪船公司做售票員。他辦事沉著果斷，熱愛學習，向往革命，一有空暇即閱讀進步書刊。

1938年2月，于再赴延安陜北公學學習。6月，受八路軍武漢辦事處安排，到國民革命軍55師325團2營工作，參加了著名的武漢會戰(zhàn)。武漢失守后，他隨部隊最后一批撤離前線。到達四川省奉節(jié)縣（今屬重慶）后，他加入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積極參加救護傷兵、搶救難童、宣傳抗日等活動。同年12月，于再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39年春，他離開部隊，到萬縣純陽觀小學當教員，并任該校中共特別支部宣傳委員，組織業(yè)余讀書會，動員師生投入抗日救亡事業(yè)。

1940年夏，于再調(diào)任八路軍重慶辦事處臨時交通員。10月，他調(diào)到北碚的三才生煤礦作會計，在黨組織領導下，組織三才生煤礦和天府煤礦工人開展了爭取改善生活待遇的斗爭。1941年1月皖南事變爆發(fā)后，他在中共中央南方局文化宣傳委員會秘書徐冰領導下，組織一批報童，迅速分頭銷售和散發(fā)印有周恩來“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題詞的《新華日報》，并設法弄到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的信封，將報紙寄給國民黨高級將領。

9月，為避免暴露真實身份，經(jīng)組織安排，于再考入私立中國鄉(xiāng)村建設育才院（西南大學前身之一）教育專修科學習。在校期間，他和學院里的地下黨員周文耕、周永林一道，積極開展進步活動，并和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保持聯(lián)系。1943年7月，于再畢業(yè)后，由黨組織安排，進入國民政府國庫署工作。但他一心想上前線抗日，1944年冬天，他參加了青年遠征軍駐印運輸隊，轉(zhuǎn)戰(zhàn)緬甸、印度。

1945年8月，日本無條件投降后，于再隨遠征軍回到昆明。最初，于再沒有工作，生活捉襟見肘，甚至靠賣衣物來維持生計，后經(jīng)人介紹到南菁中學任教。其間，他積極投入反內(nèi)戰(zhàn)、爭民主運動。同年12月1日，國民黨出動大批軍警特務包圍西南聯(lián)大，毆打聯(lián)大學生。于再和南菁中學的進步師生一起，迅速趕去現(xiàn)場阻止暴行。見一暴徒正拉開手榴彈的導火線，準備向校內(nèi)擲去，于再奮不顧身撲上前去，抱住暴徒。他為聯(lián)大師生避免了一場災難，自己卻被炸成重傷，搶救無效，當晚犧牲。他以血肉之軀實踐了“活著干革命，死為黨獻身”的入黨誓言。

一二·一慘案發(fā)生后，昆明、重慶、成都、上海等許多城市舉行集會，抗議反動當局暴行。在上海，宋慶齡、柳亞子、馬敘倫、鄭振鐸、許廣平、沙千里、金仲華七位名人組成主祭團，舉行于再追悼大會，全市70余所學校及各界團體單位共2萬余人參加。

于再犧牲的消息傳回母校，中國鄉(xiāng)村建設育才院全體師生在禮堂隆重召開追悼大會。“罪惡滔天，特務兇殘何時了；良心掃地，和平民主哪天來”的挽聯(lián)，表達了同學們的悲憤之情。同學們還編輯了悼念專刊，籌集了于再獎學金，深情緬懷他們的杰出校友，表達他們對國家民族的憂患之情。

家信中感知成長蛻變

由于地下黨的工作性質(zhì)，宋慶齡等民主人士、廣大師生及社會公眾都不知道于再是共產(chǎn)黨員。那么，于再家人在上海的小范圍家祭，怎么會擴大成一場萬人紀念運動呢？

上海市檔案局主辦的《檔案春秋》雜志于2013年10期發(fā)表了由于再的妹妹于庾梅口述、于再的外侄顧寶羽整理的文章《反內(nèi)戰(zhàn)烈士于再的生前身后》，揭開了“于再為什么離家出走參加革命”“家人的紀念怎么演變成全城公祭”“他的黨籍是怎樣被最終確認的”等謎團。

于庾梅在文中說，于家家境殷實，在杭州城里開了幾家頗有規(guī)模的百貨商店。抗戰(zhàn)的烽煙尚未彌漫到杭州時，正在之江大學附中就讀的于再毅然賣掉了自己的一輛英國產(chǎn)蘭令自行車，以籌作路費。歷經(jīng)千辛萬苦來到重慶時，身上的盤纏早已花光。轉(zhuǎn)眼間，17歲的于再從一個大少爺變身苦役工。因為高中是住讀，于再沒和家里打招呼就走了。家人萬分焦急下，到處打聽才得知他是和同學江騰一起失蹤的，但也沒法聯(lián)系，只能在報上刊登尋人啟事，仍未得到一絲消息。

等生活和經(jīng)濟稍微穩(wěn)定，于再才給妹妹寫信說明離家原因。于庾梅珍藏著幾封哥哥的來信，其中一封這樣寫道：“非常掛念家人，非常的想。然而，我已經(jīng)進入社會，深入和明白了社會的惡劣和殘酷，我知道在現(xiàn)在的社會環(huán)境里，我們是不會有徹底的歡樂。現(xiàn)在的社會，只會讓我們的歡樂在一剎間變?yōu)槠鄾觥＜偈鼓悴恍牛揖蛦柲銕讉€問題：你高中畢業(yè)以后打算如何？大學畢業(yè)以后打算如何？留洋回來又打算如何？結(jié)婚嗎？結(jié)婚后干什么？有了子女干什么？好，這一大串的問題，我想你一定會了解到這社會對女子的不幸和摧殘。那么假使你不愿馬上離開人世的話，那么就應當站起來，站在時代的前列，最前面，將整個社會轉(zhuǎn)到一個快樂自由幸福的方面，那時你也就能得到最幸福的生活。”

后來，于再又在給妹妹的信中明確表示：“我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樣，要自私的脫離家庭和你們分別。那時你不是也說我不對嗎？說我無情嗎？但是只有到了我們理想的社會，進到了那個快樂自由幸福的社會，我一定要以十二萬分的熱情來愛我的家庭，來熱愛我的天倫之樂。總之，我們現(xiàn)在的社會是黑暗的，我們是不可能找到真正的自由和幸福。不過我們現(xiàn)在不應消極，也不應悲觀，我們應當起來變革。”

從這些信中不難看出，這時的于再已經(jīng)成長為一名堅定的共產(chǎn)主義戰(zhàn)士。

于再在信里談到自己在重慶時“又去了一個小型學院讀了兩年書，而且在校期間是出名的演說家”。這個小型學院，即位于北碚歇馬鄉(xiāng)的私立中國鄉(xiāng)村建設育才院。于再在這里經(jīng)常參加一些進步活動，演講時政和革命道理。

于再在家信中，總要問起家里情況，尤其是祖母和父親的身體情況。當?shù)弥妹靡押蜕虾Ａ⑿艜媽W校的學長顧家干結(jié)婚，并生下一對雙胞胎時，他馬上來信表示祝賀：“我真是高興得不得了，尤其我有雙胞胎小外甥的消息，更加使我興奮，我真想早點回來看看家中的一切。你的兩位小寶寶現(xiàn)在好嗎？希望能寄張照片給我……”

無情未必真豪杰。在那個特殊的年代，于再和很多共產(chǎn)黨人一樣，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不得不犧牲親情，抗爭到底。于再從出走直到犧牲，一直沒回過家。從幾封信里，于庾梅感到哥哥真的變了。“這個大少爺真的要脫胎換骨，與過去告別了，他把自己于鎮(zhèn)華的名字也改為于再，要徹底與過去再見了。”

地下黨領導家祭變公祭

關于于再犧牲后，親人們悄然舉行的家祭如何演變成聲勢浩大的公祭，于庾梅在《反內(nèi)戰(zhàn)烈士于再的生前身后》一文中也做了詳細敘述。

她說：“當年于再遇難的消息傳到上海，主要是靠報紙。報上寫的名字各有不同，有的寫于再，有的寫于冉，也有的寫于再昆。因名字時有差別，我總往好的地方想，最好不是自己哥哥。但不久得到了確切通知，我唯一的親哥哥這么年輕就沒有了。”

按照于家以前的習慣，親人去世后要到寺廟里做佛事。但當時，杭州家里祖母年老，父親患病，而于庾梅住在上海，所以她一直對老人隱瞞了哥哥的死訊。同時于庾梅既要辦喪事，又要帶不滿一歲的雙胞胎，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在丈夫的兄弟和好友幫忙下，他們商定祭奠的時間地點，并提前三天在《大公報》上刊登了訃告。

這份訃告迅速引起了很多進步人士的關注，也受到國民黨當局的注意。那幾天，于庾梅家門口的馬路上都有便衣特務監(jiān)視，因為家中出了這么個“共匪”。一些膽小怕事的親戚朋友只得不再往來。

回憶文章中說，原先預定在1946年1月13日下午2點開追悼會，但在當天早上八九點鐘，已有萬余吊唁群眾舉著橫幅，捧著花圈，川流不息地從四面八方向玉佛寺涌來。寺內(nèi)掛滿挽聯(lián)，充滿了血淚的控訴和憤怒的吶喊。正殿祭案前擺放著于再的大幅遺像。遺像上方分別是宋慶齡題寫的“為民前驅(qū)”橫幅和許廣平親筆寫的哀悼長詩。兩旁的挽聯(lián)是“踏諸君血跡而進，率民眾痛哭而來”。

沈鈞儒、張瀾、梁漱溟、黃炎培、李公樸等民主人士和柯靈、唐弢等著名作家也都寫了挽詞、挽聯(lián)或詩歌。還有很多挽聯(lián)出自普通群眾之手，全都感情真摯，愛憎分明。憤怒的青年學生寫的挽聯(lián)是“今天你們敢打進民主堡壘，明天我們就顛覆法西斯巢穴”。追悼會上這些挽詞，激起人們聲討的怒濤。

那天，于庾梅穿著白色孝衣立在靈位前，介紹了于再的生平和遇難經(jīng)過，并說：“這次家兄的慘死我是很痛心的，但我并不悲傷。假如哥哥的犧牲能使內(nèi)戰(zhàn)停止，民主實現(xiàn)，這是值得的。因為這是我們一家的光榮，這是我們?nèi)袊嗣竦墓鈽s！”

著名記者夏其言在第二天的《時事新報》寫下這樣的報道：“烈士胞妹于庾梅含淚致詞答謝，多人感至泣下。那種悲壯慘痛，而又義憤填膺的場面，自魯迅先生追悼會以后，是十年來所僅見的。”

當年有兩首挽歌非常著名，學生們?nèi)呵榧ぐ撼鑵⒓印凹烙凇被顒印Ｒ皇住栋蚕桑∷离y的同學》，歌詞出自圣約翰大學學生、共產(chǎn)黨員成幼殊之筆，她接受黨組織轉(zhuǎn)達任務后，連夜創(chuàng)作完成，并由錢春海譜成歌曲，曲作者署名魏淇。另一首《自由公理在哪里》則是地下黨員周志毅寫的歌詞，東納（又名任策）完成的譜曲。

兩首挽歌在會上齊唱。示威游行開始后，一萬余人的隊伍沿著江寧路穿行到市中心，走向外灘……因事先未得到追悼會將提早舉行的通知，當天下午各公私社團人士又大量涌到。至2點，大殿已經(jīng)擠滿了人，公祭儀式只得再次舉行，接著又舉行游行，直到下午4點半才結(jié)束。

上海聲援昆明的學生運動開展后，引起中共中央領導的高度關注。半個月后，即1946年1月28日，毛澤東致函柳亞子：“閱報知先生已遷滬，在于再追悼會上慷慨陳詞，快何如人。”

在地下黨組織的領導下，這次公祭演變成轟轟烈烈的愛國民主運動，大批學生積極分子在運動中得到了鍛煉和提高，許多學生隨后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

黨員身份得到恢復確認

這次公祭活動因為演變成影響巨大的民主運動，被很多史家看作一二·一運動的延續(xù)。因此，很長一段時間里，人們習慣性地稱于再和其他幾位犧牲的學生為民主人士，認為他們都只是具有進步思想的黨外人士，是黨組織的團結(jié)對象，并沒有想到四位烈士中會有共產(chǎn)黨員。

20世紀80年代初，為紀念一二·一運動40周年，昆明地方政府在四烈士犧牲的地方——西南聯(lián)大舊址籌建一二·一運動紀念館 ，并征集相關史料。工作人員多次前往上海拜訪于庾梅一家。于庾梅向紀念館捐贈了于再生平遺物和很多珍貴文物，其中就有宋慶齡、許廣平、馬敘倫等在“玉佛寺祭于”活動中獻的挽聯(lián)和柳亞子《哀悼于再烈士》的講稿等20多件文物。

紀念館方面也采訪了幾位于再的同學和戰(zhàn)友，他們中有人向昆明方面說明，于再生前是中共黨員。

于庾梅在文章中說，最先向紀念館提供于再是中共黨員線索的是時任重慶市政協(xié)副秘書長周永林。當年和于再一起從之江大學附中奔赴重慶的江騰還專程去云南師范大學與校方懇談，請求落實烈士黨籍問題。共產(chǎn)黨員蔡去非還提供了詳細的書面材料，證明了于再參加革命和入黨的經(jīng)過。這樣一來，一二·一慘案四烈士中是否有黨員的問題，引起了中共中央組織部和中共云南省委的高度重視，相關部門隨即開展深入調(diào)查。

其實，于再和潘琰早在1939年前后就加入了中國共產(chǎn)黨。但他們犧牲前這段時間，由于四處奔波，分散隱蔽，加之當時政治形勢險惡，許多共產(chǎn)黨員因工作需要轉(zhuǎn)移到其他地方工作時，一般不轉(zhuǎn)黨組織關系，所以，兩人在犧牲后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黨員身份都未得到恢復確認。

1984年7月，中共中央組織部回復給云南省委組織部《關于確認于再同志為中共黨員的決定》文件中指出：“于再同志……1944年冬參加抗日遠征軍赴印度，1945年回到昆明任中學教師，當時黨的關系沒有轉(zhuǎn)到昆明。1945年12月1日壯烈犧牲。這期間雖無黨組織關系，但烈士在一二·一運動中為革命英勇獻身的行為，已反映出一個共產(chǎn)黨員的高貴品質(zhì)。因此，于再同志的黨籍應予承認。”

犧牲40年后，黨籍得到恢復確認，不但告慰了烈士英靈，更反映出中國共產(chǎn)黨人在一二·一民主運動中發(fā)揮的模范作用。

梳理、挖掘于再這段鮮為人知的故事，也是一次認識革命先烈的精神之旅。雖然他只在與西南大學淵源頗深的中國鄉(xiāng)村建設育才院讀了兩年多的專修科，但其英名永載西南大學史冊。于再烈士犧牲時不到25歲，但他火一樣的青春永遠在歷史長河中閃光，值得今天的青年學生凝望和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