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歲月的背面匆匆而過（組詩）

削蘋果

女兒摟著我，貓咪偎著她

我們把日子揉進柔軟的午后

水果刀削落的詞語

正以果木炭黑色，一圈一圈垂落

失去掩飾的初夏如此明朗

暖陽把白云刻在果皮上

還原成果園下

它壓低枝葉，摟著樹梢的樣子

我感到刀背印痕

想起母親的手。我確認，摟著她的時候

在那年夏天

是重述過的

每顆蘋果，都是生活的和聲部分

像降記號的樂章

一棵樹

流水平息于曠野，春風仰止于人群

一場雨洗凈了所有頌詞，人間開始清亮

在六月，我看到光線透過枝葉

繁星掛上樹梢，月色照亮

胡同里走出的種樹人

他收起皸裂的落日，把花園埋在樹下

那時

樹影還沒爬上窗臺，日子還有很多清苦

他和家人經常圍著簡單的飯菜

用過時的比喻擦拭生活細節

那時，孩子的襁褓是用舊棉被做的

棉絮飄進春風的盡頭

白蒙蒙的時光越來越柔軟

泛起明亮的修辭

愛，變成滴水的句子

在盤根錯節的生活低處滲入養分

在六月，粗壯的樹干依然舉著整片星空

月色擋不住漏風的時光

唯獨種樹人，會把風雨交加的尾音

收錄在他余生，吉光片羽的地方

國學班老師

山腳下坐著一個

大聲讀詩的人，收集

奔波于朝代的白駒，零落的灰

在二樓教室，孩子們懷疑

他誤入唐宋的碑壁

用帶著溫熱的雙手觸碰時光的冷

與所有熱愛的人一起

探討節氣、衣食和學習

歷史再一次濃縮，打碎成

要展現的山河

細節不夠，他會用語氣湊

像白茫茫來路上

腳步疾馳的草書

不刻意去談

卻恰到好處，恰好到

孩子們一伸手，能摸到那些筋骨

假象

我無數次遠行，孑身一人

帶著綠皮箱，來路不明的風

還有一本泛黃的詩集

時間在兩側皸裂，霞光披身

手觸星辰，腳印布滿苔蘚

延伸

長廊通道的盡頭

少年身后，光束籠罩

白云磨尖的月亮下

人間有了春風的影子

他們是路人，是詩者，是故土

是同一個人千萬條的不同路徑

像那棵樹

在詞語掏空的樹洞里睡去

風的假象

輕盈，扭曲

迎蝶

我是在寫，也在看著

三千江水筆端橫流，從紙面直下

遼闊的漢字盡頭是初春

江畔有花蝶開始飛

它們馱著莊周的黃昏飛來

彩色的夢純粹

足下崇山峻嶺，頭頂白云漫天

從你眼前雙翅閃過

你不知道它們正翕動一個朝代

莊子把齊物論種在樹下

文本嚙食的糖汁，替落日修建城池

無履就繼續飛

越過山腳，飛進瓦房縫檐

霞光切開一座黑白村落

花須蝶芒的行草，在門前寫下

——蝶期，落款

深冬正午

太陽終于出現，停在日子中心

窗外的鐵軌和農田活躍起來

慵懶灑下的陽光有了溫暖之意

冬日的寒冷終歸是醒目的

即便是通往冬蟄

我們捧的茶杯，也不會太多言語

玄關下的模型船，也不能鑿開冰層前行

修補季節縫隙，填充生活的詞義

這是氤氳緩慢的季節，萬物在沉睡

我把幻聽撕碎，飛出窗外

世界

亮了起來

沙盒

總想以某些路徑

免于生活曲解，詩意和塵俗的張力

偶爾內陷，緩緩地

溢出飽和思想

像此刻，屏前的文字紛紛落下

把壞天氣，遁進時間密道

在晚霞和青山面前

侘寂之物用之不竭

時間碎了，夾雜著砂礫

失重的大海滲了進去

沙灘是蔚藍的鋪墊

這時，海邊那個

穿黑T恤的高個子中年

伸手按了下虛寂

再一次，從冥想中走來

五花槐

五花槐在八岔路

孤零零站了十個世紀

在祠堂前

集萬千翠意于表面，聞風律動

冒出的新鮮霜雪

像戀家的孩子，踮起腳尖趕路

輕盈也自由

——那是某年深秋的事

陽光轉動著黑白村莊

在樹下，精巧的光撲面而過

雅致，被一層層疊加

從遠古飄來的鄉愁

決定了風的長度

失去詩眼的文字紛紛枯萎

我看到某個舊年，爬上斷章的游子

沿著另一條漢水坡度

從清澈余暉走進浩瀚江河

任憑思念漲潮

在一輪明月的表面涌出

秭歸山

倒懸的舊霧還未散盡，就被

楚音攜帶暗潮追得高遠

壩上庫首的水，在動詞里長出懸崖

用撞斷朝代的蠻力，跌在尋姊之路

細碎拼湊的盛夏有片狀哀愁

像那個人逆著波濤退去

退著退著，就退到一些詩調中

在語言的云端撿拾瘦削的竹片

糯香味的粽葉里

在一匹白馬趕到之前

染黃暮色和馬鬃，行吟

句子已布滿滄桑

夫吟秋水兮，嘆千載宏愿難洗滌

葉唱曉風兮，道萬古流芳存后義

他知曉，秋水不會離開他獨自前行

從自己的身軀中走出，走進江河湖海

走進大意境

作者簡介：午塵，本名王武臣，系中國詩歌學會會員，山東作協會員，獲得過2022年“見義勇為杯”二等獎，“御龍堤杯”全國詩歌大賽三等獎。

（責任編輯 劉冬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