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媛
(鹽城工學院設計藝術學院,江蘇鹽城 224000)
瓦當是我國古代建筑屋檐中的構件之一,置于屋檐筒瓦前端的下垂部分,以半圓形和圓形居多,起到保護建筑,減少雨水的侵蝕作用。瓦當當面上飾有精美的裝飾紋樣、文字等內容,增加了建筑的美觀性,其裝飾內容也體現了房屋主人的審美趣味與精神寄托,因此它具有致用與審美雙重功能。
在長達四百余年的兩漢時期,政治經濟文化都得到迅速發展,是中國統一多民族封建國家的鼎盛時期。實行文景之治休養生息的政策后,使得國力強盛、人民生活安定太平。統治者開始大規模修建宮殿陵墓,與此同時作為建筑構件的瓦當紋飾也變得越發精美。開始大量出現文字形式的瓦當,隨著手工制造技術更新,文字瓦當在建筑裝飾中得到廣泛的應用。與之前單純圖案瓦當相比較,文字瓦當能夠更加快速直觀的表達當時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許。文字瓦當興起于漢代,并在西漢后期占據了一席之地。
漢代文字瓦當種類繁多,設計精妙,極富裝飾性,從所記載的文字就足以反映出時代特征,包含人文色彩與文化內涵,具有重要的歷史研究價值。依照當面裝飾的不同文字內容,大致有以下四個種類:
第一類為用在宮殿官署住宅建筑中,如“上林”瓦當是用在上林苑建筑中,如京師倉為西漢長城外一處重要儲糧設施,“京師倉”瓦當為官署建筑專用。
第二類為用于記事,多是記載在漢代發生的大事件及歌頌君臣豐功賢德,如反映西漢建立后同匈奴和親史實的“單于和親”瓦當,該瓦當是漢匈通過婚嫁達到政治聯姻在當時房屋裝飾上的反映,更是當時頌揚和紀念漢匈兩族和親的實物見證,如記載統一天下,建立漢朝的“漢并天下”瓦當。
第三類為用于祀墓建筑之上,如“冢當萬歲”“殷氏冢”瓦當。
第四類為最常見的吉祥語義類,其裝飾意味濃厚,同時表達了當時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祈禱幸福的愿望,如祈禱長命百歲的“長生未央”“延壽無歲”“億年無疆”瓦當;有祈禱子孫后代能夠幸福安康的“維天降靈,延元萬年,天下康寧”“永保子孫”“四季平安”瓦當等;有表達追求金錢財富的“日樂富昌”“千金宜富貴”瓦當等。將這些具有吉祥語義的文字飾于瓦當上,每天抬頭出門便可看見,充分展現了當時人們內心的共同愿望。
瓦當多為圓形,而漢字則為方塊形,為了在圓形空間內將方塊字放入其中,漢代工匠發揮聰明才智,將當面進行藝術化設計,或將當面按照文字數量進行分割,或將文字進行與紋樣進行同構,或裝飾一些紋樣,極盡所能地處理好方與圓、曲與直之間的矛盾。
瓦當中出現的文字字數不一,字數從開始的一、二個字或四、五個字逐漸增多,已發現者有“維天降寧延元萬年天下康寧”十二字瓦當,“永受嘉福”當,“千秋利君”當,“羽陽千歲”當等。根據文字的數量將當面進行重新分割,形成扇形、半圓形、三角形、方形等形狀的文字單元格,再將文字與圖案布置其中,在進行編排時候也遵循對稱與均衡、虛與實、疏與密等形式美法則。分割后的瓦當當面形成一字定鼎結構、圓心輻射結構、左右對稱結構、上下對稱結構、十字分割結構、自由分割結構等,由于四字吉語較多見與文字瓦當中,因此十字分割形瓦當居多。
在文字的排列方向上也頗具特色,這也形成了各式各樣的閱讀方向,除了正常的從左往右、自上而下的閱讀順序,還有呈順時針方向、有的呈逆時針方向,有的從右往左讀,這些豐富多變的文字排列方向也提升了文字瓦當的整體審美意趣。
瓦當文字的圖形化設計是指對文字的字形和結構進行設計,力求在圓形的當面空間中將文字進行合理布局,增加裝飾美感,力求達到圖案化的布局效果,以強化文字所表達的內涵。常用的圖形化設計方法有繁化、簡化、借用、解構等。
由于漢字之間的筆畫數量差別較大,少則一兩筆,多達二十幾筆,若將筆畫數目懸殊較大的文字放在瓦當中,勢必會造成視覺重心不穩,不符合人們的視覺審美,影響瓦當的整體美感,因此將筆畫數目較少的文字進行繁化就成為常見的文字裝飾手法之一。在筆畫較少的文字中融入圖形的元素,或是將筆畫增加圖形化的效果,以期產生豐富多變的平衡感。
如在“黃山”瓦當(如圖1),兩個字的筆畫懸殊較大,如左右排列則重心偏左,上下排列則上重下輕,黃山二字單體都為對稱結構,巧妙地將文字進行上下排列,讓整個當面形成左右對稱結構,將“山”字兩側的豎畫延長并向下彎曲,并與“黃”字的最后兩點形成呼應關系,同時在“山”字中間添加網格裝飾,讓“山”字如大山般穩定與厚重,從中可以看出文字圖形化的演繹過程。在“宮”瓦當中(如圖2),設計匠人將“宮”的寶蓋頭的兩條豎線向下伸展形成完全包圍的結構,使字的筆畫依圓而變,向兩側延展,“宮”字外部有數條圓形曲線層層向外輻射形成同心圓狀,像是一層層的圍墻將“呂”字包在其中,仿佛在向世人傳遞深宮的意蘊內涵,雖然只是一個字,裝飾化的文字形象與其含義卻呼應得惟妙惟肖,同時充分展示了漢字強烈的可塑性。

圖1 “黃山”瓦當

圖2 “宮”瓦當
與繁化相對應的是簡化設計手法,將文字筆畫通過相切、相交等方式構成一個新形象,并在細節中對相關、相似的筆畫內容進行合理的省略與簡化來達而到文字圖形化的裝飾效果。在“富貴”瓦當中(如圖3),兩字呈左右排布,中間以豎線進行分割,工匠大膽地刪減了“貴”字下部的撇捺結構,將所有筆畫都呈現在橫平豎直的筆畫之中,增加了整個當面的協調感,嚴謹而不失韻律,同時也不影響文字的識別性。

圖3 “富貴”瓦當
借用是指將文字之間近似或關聯部分進行組合,達到相互交扣、不可分割的整體感。如在“延年”瓦當中(如圖4),延年兩字左右并列,設計者巧妙地將“年”的橫折筆畫與“延”字的“辶”相連,使兩字筆畫相互連接,仿若“太極”圖,形成互相吸引、互相交織的狀態,充分突出工匠的審美意趣。

圖4“延年”瓦當
漢代文字瓦當在發展沿革中,出現了很多圖文結合的方式,富多變的裝飾效果,給人以獨特的美感。它們綜合了文字、線條、圖案,以點、線、面一體的形式立體呈現出瓦當造型的美感。將文字和圖形進行同構可以直觀地表達設計者的設計初衷。文字最初來源于圖形,致使文字本身就有圖形感,在文字的基礎上再裝飾圖案,起到相得益彰的裝飾效果。
在進行文字的筆畫配置時,在某個筆畫中添加與其表意相關的圖形來豐富整個畫面感,既可以增加漢字的表意功能,同時在圖形的映襯下,整個瓦當更加飽滿,極富裝飾性。也可在瓦當與文字的間隙處,添加或具象、或抽象的圖形。既可以添加抽象的幾何圖案;也可以為具象圖形圖案,如:鳥、人、花草等。如“冢”字瓦當,用于冢墓建筑屋頂上,設計者在“冢”字下面增加了鶚鳥、游魚、圓形等圖案,鳥的形態刻畫細致入微,頭部微微揚起向后凝視,羽翼微張,游魚有向上的動勢。“冢”字整體造型如建筑屋頂,在房屋外部又裝飾多個圓點,猶如天空中的點點繁星,畫面唯美,耐人尋味同時也將漢代人希望長生不老、羽化成仙的想法表現得淋漓盡致。“千秋萬歲”瓦當,以十字線與圓形進行分割,將當面分成五個部分,中間圓形內為具象鳥形,文字分列于四個扇形之中,“千”字與“秋”字中都添加了鳥的圖形,一個為展翅飛翔的鳥,一個添加鳥首形象,與當面中心圖案形成呼應,為文字增加了新的生氣,極具裝飾性。

圖5 “冢”瓦當
在文字瓦當發展的歷史長河中,兩漢時期的文字瓦當不論是從文字造型還是圖形樣式上,都是一個快速發展的時期。每一塊文字瓦當都有它產生的由來和背景,它承載著“飾文字以觀美”的思想理念,瓦當中文字的表現形式豐富多樣,裝飾藝術觀念的突破性發展,這些設計理念的實現奠基了中國文字裝飾設計的基調,也為后人進行文字字體設計提供有力的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