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仲飛
(蘭州大學藝術學院,甘肅蘭州 730000)
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是生活在絲綢之路核心段的古老民族,在歷史上自稱“西喇堯呼爾”,稱講西部裕固語的裕固人為“撒里堯呼爾”,語言被稱為“東部堯呼爾語”。主要生活區域為肅南裕固族自治縣的康樂、皇城、楊哥、寺大隆等地。根據史學界的研究,這一古老的民族是東遷的民族,原居住地可能是新疆吐魯番一帶,或許正是在早期的游牧生活過程中,東部裕固族的音樂逐漸隨著東遷的步伐流傳到了絲綢之路河西走廊區域。從另一層面分析,東部裕固族語言屬于阿爾泰語系蒙古語族,與同為裕固族的西部裕固語屬于不同的兩種語言體系,西部裕固語屬于阿爾泰語系突厥語族,由于語言的獨特性特點及與蒙古語的相似之處,說明在歷史上這一民族與蒙古族之間有著一定的歷史淵源關系。
游牧文化的產生時間在新石器時代末期就已經具有雛形,史學界專家學者對這種文化形態的形成時間界定在公元前9-3世紀之間,這也說明了游牧文化形態具有悠久的歷史。審視中華民族的發展歷程可以發現,很多歷史時期都是農耕文化與游牧文化并存的關系,漢代北方的匈奴民族正是在游牧文化背景下逐漸強大的民族,游牧文化與農耕文化之間的膠著依存、戰亂紛爭歷史上從未間斷。匈奴、柔然、突厥、鮮卑、契丹、女真、滿、蒙古族等少數民族在中華民族的歷史舞臺上都占有一席之地,同時也把草原民族的游牧文化生活方式傳承發展至今,管窺歷史足跡,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的形成也與游牧文化背景有必然的聯系。
游牧文化是游牧民族最基本的生活方式,這種文化形態是游牧民族的部落、帳圈及共同生活區域的民族創造的文化形態,因為居住環境的遷徙性特點,游牧的生產、生活方式間接造就成了游牧民族的文化生活背景,在此背景下產生的音樂更是與其游牧生活息息相關,包括本民族的圖騰崇拜、宗教儀式、生活習慣、民風民俗等都離不開與音樂之間的關系,因此,獨特的文化背景必然會造就豐富多樣的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
音樂文化是一個民族的靈魂體現,更是自己獨特民族身份的標志,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正是在此背景下逐步產生、發展并流傳至今。正是因為游牧文化的背景,東部裕固族音樂中出現了多首與馬、鹿、牛、羊相關的歌曲,這些歌曲都與游牧文化背景息息相關,歌曲內容多呈現出游牧文化生活方式,因此可以看到,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形成的最主要原因是受到了游牧文化的影響,在游牧生活的自然狀態下,很多經典的音樂飄蕩在了草原之上,留下了許多旋律優美的音樂文化信息。甘肅境內少數民族眾多,音樂種類非常豐富,通過對比分析會發現,在這些少數民族之中,音樂最能夠體現出優美旋律感的當屬裕固族音樂。
綜上所述可以得知,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形成與人、地二者的聯系密不可分,在追求音樂美感之時彰顯出了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社會之間和諧發展的關系,東部裕固族音樂同樣有著悠久的歷史和傳承過程。在歷史發展的進程之中,隨著各民族之間的融合發展,很多游牧民族已經退出了歷史的舞臺,中華民族文化共同體意識的形成是各民族文化發展的總體趨勢,如今生活在河西走廊東部的裕固族,依然保留與游牧生活息息相關的音樂文化資源,這是非常寶貴的音樂文化遺產,這種人類社會共有的文化現象應當引起更多學者的關注。
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之中流傳有一首與游牧文化背景遙相呼應的傳統民歌,這首民歌之中更多的是反映了東部裕固人早期的游牧生活信息,見譜例:

這首東部裕固族民歌歌詞大意中均凸顯出東部裕固族游牧生活狀態,在田野調查過程中,除了這首東部裕固族《騎上烈性的駿馬》民歌以外,還有很多首與馬有關的民歌,整體分析可以看出馬對東部裕固族人生活的重要性。在游牧文化背景中,馬成了重要的交通工具,裕固人對馬的喜愛在這首曲調中展現得淋漓盡致。從另一個層面分析可以看到,東部裕固人選擇的馬是烈性的駿馬,這也間接展現了東部裕固人豪爽的性格特點和與生俱來的勇武剛毅之心。
東部裕固族音樂中對馬的描述與具有相同語言體系的蒙古族有諸多相似之處,蒙古族長調音樂中很多的曲目都是以駿馬來命名,例如《小黃馬》《黑色的駿馬》《大青馬》《棗紅馬》《烈性的白馬》等,蒙古族最具有代表性的民族樂器是馬頭琴,這也和馬有直接的關系。再如蒙古族《烈性的白馬》和這首東部裕固族《騎上烈性的駿馬》就有諸多共同特征,從音樂層面進行分析也可以得知相互之間有著諸多相似之處,在這種音樂現象形成的過程中,采用了很富有詩意的比興創作手法,以馬起興讓人對這種音樂文化產生了美妙的遐想。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得知,這首東部裕固族民歌《騎上烈性的駿馬》正是和游牧文化背景不可分離,透過現象看本質,這首曲調還會被應用到其他歌詞之中,日月山川、樹木星辰、羊群馬群都會在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中有所呈現。
另外一首頗具代表性的裕固族民歌《黑棗駿馬》更是具有游牧文化特征,黑棗馬一般與歷史文獻中的英雄人物緊密聯系,在體現游牧文化背景的深層次關系中,通過黑棗駿馬暗喻民族英雄人物更是符合少數民族獨特的文化特點,例如《黃黛琛》《薩娜瑪珂》都屬于裕固族流傳久遠的歌頌民族英雄人物的民歌。杜亞雄《中國各少數民族民間音樂概述》、賀衛光《裕固族婚俗中的“道爾朗”的民族學透視》、《裕固族文化形態與古籍文字》等研究成果中也對裕固族游牧文化背景進行了論述,裕固族音樂文化現象的產生更是與游牧生活不可分割。

早期的裕固族隨著東遷的過程逐漸來到了河西走廊祁連山下水草豐茂的草場進行游牧生活,一望無垠的康樂草原更是賦予了東部裕固族人無限的音樂遐想,正是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之下,東部裕固族才會產生如此旋律優美動聽,扣人心弦的音樂文化遺產。
東部裕固族音樂非常豐富,游牧文化背景下的音樂現象產生也是必然的結果,在眾多的裕固族音樂中,這首《黑棗駿馬》只是東部裕固族民族文化的一首代表作品,在這首民歌中歌詞大意:“昂首挺胸的黑棗駿馬,黑棗駿馬,它在馬群中最出眾,奔馳在茫茫的草原上”。通過歌詞大意可以看到,游牧文化背景與東部裕固族音樂現象之間的關系是緊密相連的,正是因為有類似傳統民歌的傳承,如今我們才可以感受到昔日東部裕固族游牧生活信息,同時也間接的證明東部裕固族與游牧文化背景之間深厚的依附關系。

在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之中,除了與馬有密切關系的傳統民歌以外,還有一首與游牧文化背景不可分割的傳統民歌《草原上的金梅鹿》,這首民歌的出現表明,在河西走廊地區早期的東部裕固族也曾在游牧生活中有過養鹿的經歷,如今在肅南地區已經無法看到放鹿的游牧生活狀態,但是在這首傳統民歌中留存至今的音樂文化信息依然清晰可見。中華民族大家庭之中與養鹿有關的代表性民族還有關東地區地的鄂倫春族等,在東北與西北兩條經緯度之間,兩地直線距離將近4800km的兩個區域之中,養鹿生活連接的共性特征只能是這些民族所具有的游牧文化背景,這也說明《草原上的金梅鹿》音樂現象的形成與東部裕固族游牧文化背景有著直接的關系。
早期的游牧文化生活中,東部裕固族主要以帳圈為主要的居住方式,為了能適應當地的自然環境,裕固族人會根據生活的需要逐水草而居,這種可以移動的生活方式也間接造就了其游牧文化背景。
杜亞雄.李德輝《裕固族音樂史略》一文中將東部裕固族民歌稱呼為“頓”,在東部裕固族傳統音樂文化之中,與游牧文化背景相關的音樂現象十分豐富,各類民歌與裕固族生產生活緊密聯系。與游牧文化背景、游牧生活相對應的民歌又有細致的分類,如“放羊歌”“放牛歌”“放馬歌”“放鹿歌”等等傳統民歌,這首《草原上的金梅鹿》正是屬于游牧文化背景下產生的東部裕固族另一重要代表性音樂文化現象。
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歷史文化悠久,關于其民族的由來學術界有不同的表述和研究成果,多數學者認為東部裕固族與“撒里畏兀爾”有關。蒙元時期蒙古西征,部分蒙古部落在征戰之地永久居住了下來,通過與撒里畏兀爾地區原生性民族的融合與發展,逐漸形成了東部裕固族的基礎。后來隨著明代官方與元代殘余勢力紛爭影響以及部落之間的爭斗,居住在這一區域的撒里畏兀爾人為了尋求更加適合生存的空間,東遷來到了河西走廊張掖、嘉峪關、酒泉一帶,因此東部裕固族的音樂特點和形成原因與“撒里畏兀爾”有必然的聯系。
東部裕固族音樂節奏節拍呈現首尾的長音符,中間部分采用了比較密集的短音符,還會采用前長后短的節奏型。這種獨特音樂特點形成的主要原因是受到了游牧文化背景的影響,同時也受到了社會生活方式與語言特點的影響,與蒙古語相近的東部裕固族語言在演唱時部分曲調的歌詞是虛詞,且與同一民族的西部裕固族音樂風格有較大差異。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整理出版的《裕固之歌》中有這樣的文字描述:“部落的強盛釀成災難,欺辱異族孕育民族的滅亡”,這也間接證明了東部裕固族的遷徙歷史,正因為有這樣的民族發展歷史過程,游牧文化背景下形成的東部裕固族音樂特點和形式就顯得非常鮮明,最突出的表現是裕固族音樂優美動聽的旋律結構和豐富多樣藝術特點。
在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之中,民歌占非常大的比重,因此可以證明早期東遷到河西走廊一帶的東部裕固族音樂以民歌為主,民歌也是這一時期東部裕固族最主要的音樂流傳形式,同時民歌與游牧文化背景又密切相關,很多歷史的信息也需要從民歌之中尋求答案。
東部裕固族音樂與蒙古語族的諸多民族音樂具有很多相似之處,尤其是游牧文化背景相關的民歌旋律與蒙古族民歌有著諸多聯系。通過分析東部裕固族音樂特點形成原因會發現,語言性、民族性、地域特征、生存環境、生活習慣、民俗信仰等諸多基本因素為東部裕固族音樂的形成提供了豐富的土壤,正是在這樣的文化背景之下才會產生豐富的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
本論文通過研究可以得知,早期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音樂多以歌頌游牧生活內容為主,有豐富的情感表達,音樂中呈現出游牧民族特有的淡淡憂傷感,同時部分民歌與蒙古族民歌中呈現的高亢悠揚、熱情歡快音樂風格有相似之處,這也從音樂現象層面間接呈現出其與蒙古之間的族淵源關系。
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屬于人口較少民族,在歷史發展進程中,本民族文字已經失傳,但是河西走廊東部裕固族游牧文化背景下的音樂現象在今日依然有所傳承,正是通過音樂文化的傳承才間接促進了東部裕固族語言的留存,也正是因為游牧文化的背景,才使得東部裕固族文化生態及得以延續,口頭文學得以留存至今。
在全新的時代,中華民族文化共同體的發展是大趨勢,面對少數民族音樂文化交流融合日益頻繁,世界發展一體化等全新的格局,變是永恒的話題,不變是暫時的過程,東部裕固族如今以從游牧生活轉變為了定牧生活,生活方式的改變很多歌曲失去了演唱的場所,在這樣的全新歷史發展進程中,如何對游牧文化背景下產生的音樂現象進行更好地傳承是需要學界共同思考探索的課題,也許建立東部裕固族音樂文化數據庫將是當務之急。
注釋:
①《撒里畏兀的歷史發展》.東洋文庫研究部論文集44號第17頁.
②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概況編寫組編:肅南裕固族自治縣概況[M].蘭州:甘肅民族出版社,1984.35.
③杜亞雄.中國各少數民族民間音樂概述(修訂版).[M].上海:上海音樂學院出版社,2014:4.
④賀衛光.裕固族婚俗中的“道爾朗”的民族學透視[J].西北民族學院學報,1995:4.
⑤賀衛光.裕固族文化形態與古籍文字[M].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2.
⑥《明史》卷三百三十、西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