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先生

盛弈菲

奶奶總說自己是白墨一個。墨本黑色，白墨？那就表示不識字嘍，漢字的組合多奇妙！不過，在我心里，奶奶是我的“先生”，是她，領著我走進漢語大世界的。

初學書法，還是垂髫之時。第一次獨立寫出一個字，我興沖沖地喊：“奶奶，看，我寫的‘山！”“這么厲害啊囡囡，”奶奶摟著我看字，“什么shān呀？”“大山的山！老師說，這一豎一豎的，就是照著山峰的樣子畫的。看，像嗎？”我說。“有點像，但又不像。”奶奶仔細看我的字，“這三豎像老了的絲瓜藤，要是山像你寫得這么歪歪扭扭有氣無力的，一下雨，就倒嘍。山很牢固，很挺拔的。”奶奶真是個白墨，連個山都不認識！然而第二天，老師點評我的豎沒力道，沒有寫出山的堅毅。“我們的漢字有許多是象形字，寫字，就是書寫自然。山的堅毅、水的婉轉、云的飄逸……要想著漢字所表現的自然萬物，把特點神韻寫出來。”老師說。啊？我有點佩服奶奶了。

我愛上了寫字，一筆一畫間，已至豆蔻年華。“囡囡的字，真好看。”奶奶輕聲道。“奶奶不是說自己是白墨先生嗎，怎么知道寫得好不好看？”我打趣道。“吶，我是白墨，但看得懂你寫得好不好看。”奶奶眉毛上揚，神氣地說：“這個字不就是‘人嘛。囡囡把‘人寫得這么好看，將來一定是個有出息的孩子。”“哪里好看了？”我想聽聽這位白墨先生怎么自圓其說。“你看，這一撇這一捺寫得穩穩當當，就像兩只腳踏在地上一樣。做人嘛，就要這么踏踏實實穩穩當當的。”“奶奶，你可真能掰。”我笑了，“這個是隸書，看起來端莊厚重些罷了，給你看看其他的‘人吧。”我提筆接連寫了篆體、行書、草書的“人”。奶奶看了半日，說：“我看‘人字還是隸書好，做人可不能挺不直腰，也不能吊兒郎當的。”這個白墨奶奶！我笑得直打滾，還沒見過誰說行書、草書是吊兒郎當的呢。但不知為什么，后來每一次寫到“人”字，總會想起奶奶的話。雖是簡簡單單兩筆，但要寫好一個“人”字，真的須用一生來努力啊，漢字有深意啊。

八尺屏風輕掩，一紙墨色深沉。我在橫平豎直、點畫撇捺中及笄。漢字已成為我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不論時間多么緊張，我依然會提筆寫字，奶奶，也依然會陪在我身邊。那天，她指著一個字問：“這個字我認得又不認得，上面是‘中，下面是‘心，合一起是什么意思呀？”“奶奶，忠心耿耿的‘忠。”我含笑回答。“哦，”奶奶說，“忠心耿耿，就是心中有中國，對不對？”我愕然，很想解釋說：因表達的需求大，我們的祖先發明了形聲字造字法，這個字念“zhōng”，和上面的聲旁“中”一個讀法，形旁是下面的“心”，“忠”勸誡著世人對人、對事應當盡心竭力。然而我只輕輕地回答：“奶奶，您說的對。忠，就是心中有中國。”中國人，心中要有中國。中華民族正邁步在偉大復興的路上，漢語熱就是中國強大的一個證明。強國有我，有你，有每一個中國人。

我的奶奶，雖然是個白墨，卻是我的先生。她讓我明白，“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并不是神話，而是人類文明史上驚天動地的大事。漢字，字字有乾坤。

提起筆，認真寫下一個又一個漢字，“寫得越來越好了！”白墨先生拿著她的活計，瞧著，樂呵呵地說。

[【點評】]

文章緊扣材料內涵，創作了一個頗具深意的“我與漢語的故事”，展現了漢語的豐富內涵。故事取材于自己的生活，人物真實豐滿，能靈活運用表達技巧。小作者圍繞“書法”，選取了“山”“人”“忠”三個漢字，截取了三個年齡段寫字的情形，來講述自己從漢字和白墨先生奶奶那里得到的關于“自然”“人生”“精神”三個層面的領悟，也點到漢字造字法、漢字字形等相關知識。對漢字的理解層層推進，漸入主旨。文章語言洗練，題目“白墨先生”，也是作者的匠心獨運。一方面是俗語，指不識字的奶奶;另一方面白與墨相對，一黑一白，如中國的陰陽太極，意蘊豐富，妙在其間。

（董海蓮? ?紹興市柯橋區魯迅外國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