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 變

劉瑞

秋霜是猶豫了好久才決定說那句話的。她先打好腹稿，然后等時機。

兒子和剛過門的兒媳婦鬧別扭時，難免帶著情緒，這個時候秋霜不能說；丈夫大強不高興或喝了酒耍脾氣時，秋霜也不能說；一家四口人湊不齊時，秋霜還不能說。

從看見那張宣傳廣告彩頁的一刻，秋霜的心就開始不平靜了。

蛙鳴從小區樓下漫上來時，大強還在看電視。秋霜刷完鍋洗好碗，收拾好垃圾，正準備去睡覺。

呱——呱——呱——

呱——呱——呱——

一片蛙聲，此起彼伏。秋霜不由走到窗前，抬手推開玻璃窗，蛙鳴一下子灌了進來。“彈箏北窗下，夜響清音愁。”秋霜不知怎的想到這句詩了。高中時，她喜歡唱歌彈琴，是學校文藝隊的活躍分子，經常代表學校參加各種文藝活動。后來經人介紹認識了大強，婚后，她的整個活動范圍就是家和菜市場。秋霜把頭伸出窗外往下看，只能聽到蛙聲，什么也看不見。

“你看啥呢？去把我的白襯衣找出來吧，我明天上班要穿。”大強突然說了一句。

“你聽，青蛙叫得多歡。”

“哎呀，吵死了。凈耽誤看電視。”

秋霜還在伸頭看向窗外。

“你去給我找衣服嘛。”大強不耐煩地催促著。

“自己不會找啊？”秋霜一邊說著，一邊關窗去給大強找衣服。秋霜知道大強不會自己找衣服。結婚二十多年來，大強從來不知道自己一年四季的衣物在哪里放著——

“秋霜，我的襪子呢？”

“我的牙刷該換了。新牙刷在哪兒？”

“家里還有牛奶不？”

“我的襪子你怎么還沒洗？”

秋霜有時會說：“不知道，別問我。”可大強還是問她。不只是大強問她這些，兒子也問。后來有了兒媳，兒媳也問。

每天早上秋霜總是第一個起床。大強算著秋霜快做好飯時才慢悠悠地起來刷牙洗臉。兒子和兒媳總是趕在不得不起床的最后一刻才起來。秋霜是掐著點做飯的，基本上是小兩口兒起床后飯菜出鍋。小兩口兒火速洗漱，火速吃飯；吃完飯，丟了碗，火速奔出家門去上班。秋霜吃早餐也是追星趕月般。秋霜是想趕快吃完飯，把該洗的洗洗、該曬的曬上，早些去把店門開開。大強倒不急著上班，他過的是朝九晚五的日子。所以即便是早餐，他也能吃得很從容。秋霜總是等不及他吃完早飯，便先去洗刷已經騰出來的碗筷了。

其實，秋霜覺得不用打腹稿，只一句話就能說明白了。但秋霜又覺底氣不足，得有點兒前奏，一家人才好接受吧。前奏不能太長，否則還沒進入正題，大強就會不耐煩。最好是兩句話以后，第三句直接切入正題，然后打住。

秋霜差不多能想象到大強聽到那句話時的反應。她沒想怎樣去應對，也沒想是否要堅持自己的想法。

幾天以后，秋霜終于等來了時機。

她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趁一家人坐下來吃晚飯時說出了那句話。當那句話出口后，秋霜才發現自己打的腹稿沒用上。大強端著一杯酒正往嘴里送。秋霜那句話不知道他聽見了還是沒聽見。他喝了一口酒，用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放到嘴里，眼睛盯著電視，說：“中國隊好像要輸了。”他正看球賽。兒子接過他的話，說：“不一定呢，爸你別太早下結論。”兒媳對球賽不感興趣，說：“管他誰輸誰贏。”秋霜那句話像風，很小的風，輕輕地掠過每個人的耳朵，沒留一點兒痕跡。

大強是最后一個吃完飯的。他總是一邊吃飯一邊喝幾口酒，還一邊看著電視，當然吃得慢。兒子吃完飯，碗一推，玩手機去了。兒媳也吃完飯了，她看著秋霜一趟趟把空盤子空碗往廚房端，說：“媽你放那兒，我去洗吧。”兒媳十指尖尖不沾陽春水，嘴倒是甜，吃完飯，總會說一句要去洗碗。秋霜總說：“不用，我洗。”

秋霜把碗洗好，把廚房收拾干凈出來時，兒子和兒媳已經去公園散步了，大強還在看球賽。

秋霜挨著大強坐到沙發上，把剛才那句話重復了一遍后，又把前兩句也說了。大強的眼睛依舊盯著電視，嘴上說：“你凈是閑的，沒事找事。”

“我天天在店里站一天，回來還要做飯干家務，哪里就閑了？”

“你不就看個店嗎？還能累著了？你別再胡想八想了。”

秋霜的心倏地一疼，她沒說什么。

大強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把遙控器往桌子上一扔，說：“你就老實在家待著吧。”

又是這句話！

半年前，秋霜想去參加一個為期半月的書法培訓班。大強說：“你去參加培訓，誰看店？再說，家里咋辦，誰做飯？你還是老實在家待著吧。”秋霜想想也是，就放棄了那次培訓。

秋霜走過去拉開窗簾，抬頭看看天空，有星星。星星離她很遠，一閃一閃的，很美。她在窗前站了很久，想了很久。

第二天，秋霜打開店門，一眼看見那張宣傳廣告彩頁還在桌子上放著。秋霜拿起彩頁又看了一遍那兩句打頭的話：“生活不只有柴米油鹽的瑣碎，還有詩與遠方。在你日漸老去時，你想從忙碌的生活中抬抬頭，看看外面的世界嗎？”這是一張“中老年藝術培訓”的廣告。他們開設的有古箏班、朗誦班、舞蹈班、體操班等。

那天上午，沿街發彩頁的姑娘把這張廣告送到秋霜店里時，秋霜的心就動了。是的，她想去學古箏。

周五下午下班到家時，大強開了門后沒像往常一樣看到秋霜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更讓大強驚奇的是，廚房里冷鍋冷灶的。早已習慣了進門有熱飯等著的大強愣怔了——結婚許多年來，如此場景，是頭一遭。這時，兒媳也下班了。兒媳也覺出了哪里不對，問道：“媽呢？”大強說：“誰知道呢！”

兒媳把包放下，進衛生間洗了個手，出來說：“哦，爸，我回娘家哈，我媽剛才打電話讓我回去吃晚飯呢。”

秋霜到家時已經七點了。兒子看兒媳回了娘家，也去岳母家蹭飯了，家里就大強一個人正窩在沙發上抽煙。大強冷著一張臉，說：“今天關門也太晚了吧，你看看幾點了！”秋霜說：“今天就沒開店門。”大強從沙發上坐起來，說：“那你上哪兒去了？”秋霜說：“學古箏啊！”大強這才看了一眼秋霜，加重了語氣，又問了一遍：“你去哪兒了？！”秋霜也加重了語氣，響亮地說：“我報名學古箏了！”

兒媳首先發現了婆婆的變化。以前從不在穿著打扮上下功夫的婆婆，開始關注護膚品和時裝了。兒媳突然發現，原來婆婆也很漂亮。兒媳和秋霜手挽手逛街遇到同事時，總驕傲地說：“這是我媽。”好像婆婆給她爭了多大的面子似的。

那天秋霜換上剛買的雪紡衫，搭了件純黑裹臀長裙、一雙黑色高跟鞋，拿著包準備出門上古箏課時，大強說：“我送你吧。”秋霜一愣，以為聽錯了。大強又說：“我送你去上古箏課吧。”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