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養過一只羊

喬遷

李二魚說：“我曾養過一只羊。”

這個我真不知道。李二魚一說，一絲擔憂便快速地鉆進了我的心里。

我好不容易把李二魚請出來，是有事情求他幫忙的。

李二魚說：“那年我八歲，有人給我家送來一只羊，山羊，白的，純白，白得就像天上的一朵云。我一下就喜歡上了，抱著它，就像抱著一朵云，軟綿綿的，特別溫暖，很舒服。那只羊還很小，是只小羊，應該斷奶沒多久，但已經會吃草了，要不然人家也不能給我家送來。”

“那時候，一只小羊也很貴重了！”李二魚笑了一下，“我爸那時候是大隊書記，也就是村書記，要不人家怎么會給我家送個小羊呢？還不是有事想求我爸？”李二魚看了我一眼。我連忙微笑，我也是有事相求的，求的是李二魚，不是他爸。我的用意李二魚心知肚明，他是不是在用話點我呢？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我帶來的那個鼓溜溜的包，包里的東西能買多少只山羊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能買不少。

“有了那只羊后，我感覺我的生活一下充滿了樂趣。其實，有那只羊之前我也挺快樂的。在當時的農村，我們家的生活條件畢竟要比別人家好一點兒。”李二魚一臉誠懇。他說的是實話，我也是在農村長大的。

“我每天都牽著那只羊，在村里遛來遛去。身后總是跟著一群小孩兒，他們羨慕我的眼神現在我都記憶猶新。”李二魚目視著遠處，像是在回味。他收回目光，看著我：“你不知道，他們其實都想摸一摸那只羊的，甚至想像我一樣牽著它遛一遛。它那么白，那么溫順，讓人喜歡得不得了。但他們不敢，不敢伸手去摸，更不敢提出牽著遛一遛，只在后面寸步不離地跟著。直到我把羊牽回家，關上院門，他們才依依不舍地離去。”

其實，我小時候也曾如此跟在別的孩子屁股后面，但那個孩子牽的不是羊，是條狗，一條很乖巧的小狗。我不住地點頭，臉上堆滿羨慕的神情，我得裝作不知道。

“后來，我爸不讓遛了，說那又不是條狗，老牽著遛什么？而且，我得上學了。我家后面有一片柳條通（柳樹的一種），里面的草很多，我每天上學前就把它拴到那里面，讓它吃草，晚上放學的時候，我再去里面把它牽回家。它長得很快，沒幾個月就長成了半大的羊。每天我把它送到柳條通里，要走時，它都咩咩地沖我叫，叫得我一步三回頭，心里酸酸的。就是在那時候，我發現羊的眼睛是飽含深情的，水汪汪地看著你，像是蒙著一層淚，卻又不流出來，那感覺……真是讓人舍不得。舍不得也得走，我不可能不去上學的。不上學我哪能走出農村？哪能坐進辦公室？哪能每天面對那么多有頭有臉的人？有時想想，要是不走出農村，也許現在就有了一大群羊，每天面對它們，應該不會像現在這么累，也挺好的。”李二魚自笑了一下。

我趕緊笑了一下：“李處長怎么可能在農村養羊呢！”

李二魚嘆了口氣，有些傷感地說：“是啊，我怎么能養羊呢！受不了的。”

我忙說：“養羊挺麻煩的，尤其是羊的那味……”

李二魚擺了一下手說：“我的那只羊秋天沒過便死了。”

我吃驚地看著李二魚。

李二魚說：“有一天我放學后去牽它，走進柳條通里時，它沒動靜。平時我一進去它便咩咩地叫，像是在迎接我——它也盼了我一天了。可那天它沒叫。我心里突然便有了一種沉沉的感覺，趕緊跑到拴它的地方。它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已經沒了氣息，都硬了。拴著它的繩子不知怎么被它纏繞到了一堆柳條子上，它應該想把繩子繞開，結果卻越繞越緊，活活把自己勒死了。那一瞬間我都傻了，看著它，半天都沒緩過神來，直到我看到它的眼睛——它睜得大大的眼睛，還像滿含深情地看著我。在它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傻了的自己，嚇了一跳，轉身向家里跑去。我爸跟著我來到了柳條通，把它扛回了家。我爸叫來了殺豬的老于，倆人開始給羊剝皮……我就在一旁站著，一直哭，沒阻攔他們，看著他們揮刀卸羊，眼淚不停地往下流……”李二魚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誠惶誠恐，忙起身說：“李處長，對不起啊！我真不知道你還養過一只羊，咱們換個地方吃，不吃涮羊肉了。”

李二魚猛地一揮手：“沒事，就在這兒吃。你不知道，那是我第一次吃羊肉啊，我才知道羊肉原來這么香這么好吃。我媽不吃羊肉，所以我爸從來不往家拿羊肉。要不是那只羊突然死掉了，我還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嘗到羊肉呢！我媽受不了那個味，躲出去了，扔下我們在家吃羊肉。我一邊吃一邊哭，一邊哭一邊吃，后來就不哭了，一直在吃，把我爸都看傻眼了，說我見到好吃的不要命……告訴服務員上羊肉吧，吃完還有事呢。”李二魚有些興奮地說。

我突然覺得身上有些冷。

李二魚吃了五盤羊肉，二斤半。吃完，他心滿意足地看著我說：“什么事？說吧。”

我說：“沒事。就是好長時間沒看到你了，吃個飯。”

李二魚一怔，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快速地掠過我那個鼓溜溜的包，問了一句：“真的沒事？”

我以從來沒有過的堅定說道：“沒事。真的沒事！”

李二魚似乎有些失望，起身說：“那……走吧！”

我們就走了。在飯店門口握手，分別，各自離開，再沒說什么。

回到家，我才猛然想起，這頓飯，吃的是火鍋，我卻一片羊肉都沒有吃。我不吃羊肉嗎？好像是吃，又好像不吃，突然就記不清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