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命

董斌

我從小就瘦，和我一樣瘦的還有我的羊。我活得不容易，因為小，經常挨同伴兒的揍；羊也不容易，因為瘦，搶不到好草，就越來越瘦。

我對羊好，羊餓了，餓得叫啊，我就捋著羊毛，總能讓羊安靜下來。這種暗示像是告訴羊：“這就是命啊！”羊對我也好，我挨欺負了，它就伸出軟軟的舌頭舔我的手，總能讓我拍落身上的土，領著它回家。羊跟在后面“咩咩”地叫，仿佛在說：“這就是命?。　?/p>

后來我長高了，羊也壯實了許多，我把它拴在學校附近的草坡上等我放學。有一幫孩子在校門口堵住我，三四個人把我壓在地上，攤成“大”字形，掏光了錢就跑。

我向草坡上追，羊“咔嚓”一聲拽斷了小樹，連拱帶頂弄倒了兩個。我騎上了其中一個，死命地扯他的耳朵，直到其他孩子乖乖地回來把錢還給我。

我騎著羊得勝而歸，平生第一次打了勝仗，平生第一次打架沒有挨爸的打。羊也得意地叫著，平生第一次發出歡快的叫聲，卻是“哞哞”的聲音，雄壯而自豪，真牛！

爸第一次親手給我炒了一只雞子，第一次讓我嘗了一口燒酒，我第一次給了羊幾塊餅干。吃完飯的爸踱出大門，拎著柴刀左右張望，還不時地把柴刀在水泥臺上磨兩下。我猜爸是怕幾個孩子來復仇，但是爸扯著大大的嗓門兒放松地和路人打招呼，公雞打鳴一樣張揚，紅紅的臉上露出以往過節時才有的笑容。

復仇的人還是來了，他們一伙人在放學后追我。羊在前面跑，我跑不過羊，被那伙人追上了。羊往回跑，用犄角頂翻了三四個半大小子。領頭的小子拿著一把柴刀砍向羊的后背，羊一頭把那小子頂到半空。我和羊乘勝追擊，殺得那些孩子四處逃竄。

爸不干了，爸腰桿挺直地到派出所報案。壞小子們要賠償我的損失、羊的醫藥費，還有，我第一次聽說有一種補償叫“精神損失費”。

爸拿著錢，腰桿挺直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爸拿著錢，抻著脖子和路人不停地打著招呼。爸拿著錢，買酒買吃食。爸用酒和了草木灰倒在羊的背上。他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給我倒了一杯，說：“娃兒能了，一會兒宰只雞，陪爸喝一杯！”

我拿了幾塊雞肉給羊吃，羊不吃，給我跪下了，還流眼淚。我不知咋回事，哭個啥嘛！又給了羊一盒餅干，它叼走了；又給羊一袋花生，它又叼走了。爸笑我：“娃兒這是殺雞給羊看呢！”我聽完，心疼了，天就黑下來了。爸說：“這是娃兒長大了?！?/p>

好日子沒過多久呢，鬧上瘟疫了，十里八鄉的牲口陸續死掉。

有人要吃羊肉，說是沒死掉的羊最有生命力，能提高人體免疫力。羊連死帶賣越來越少，價格越來越高；人，越有錢越貪婪，比著出大價錢買羊吃。

爸望著剩下的羊發愁呢：“娃兒，咱賣吧，不然死掉那一百多頭就白死了，撈不回來本兒。”

羊望著我，撲閃著毛茸茸的大眼睛。我不忍心看，轉過頭去。它又轉到我眼前，我又轉過頭去。它撲通一聲跪下了，我抱著它哭。

“羊啊，認命吧，早晚都是這條道。”

拉羊的人來了。羊走到一個草垛子前，刨了半天，刨出一袋餅干和一袋花生米，把它們叼到我腳下，哭了。我不忍心看它哭，趕它：“快走快走，你想讓我哭死嗎？！”

這回羊聽話了，它凄厲地叫了一聲，跟著買羊人走了，走遠了……

爸怕我傷心，他摟我，我甩開他；又摟我，我又甩開。他使勁兒地抱住我說：“這就是羊的命??！”

這句話是他對我說的，也是我自己說的。是啊，身為一只羊，還能怎樣？把它養這么大，我待它不薄。

羊死得慘??！我夢見羊販子們一邊喝著酒，一邊從它身上割下肉分放到一邊，還把一些碎肉遞到羊的嘴里。羊流著淚嚼著，晃著那顆還能動的頭，一身骨架晃晃悠悠地向我走過來，對我說：“帶我回家吧……”

我被嚇醒了，匆忙跑到羊圈里去看我的那只羊。它還在，是我昨天拼了命地追上拉羊的人，留下了它。我抱著它發誓：“我長大后買塊地專門放羊，一只也不殺。”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