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波

穗子

馮波留給我印象之深刻，不僅僅因為她是我同桌，還因為她拿走了我的好幾個“人生第一次”。

開學第一天，65個人排成一列縱隊魚貫走進教室后，我就和馮波坐了同一張課桌。我正不知該怎么跟這個氣場強大的漂亮女同桌打招呼，人家卻落落大方地向我伸出了手。那一刻，我就覺得自己是白雪公主跟前的小矮人兒，大腦空白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在沒有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狼狽地完成了人生第一次握手禮。于是我心里判斷，這個馮波不簡單。

馮波果然不簡單，接下來宣布的班干部名單里她是副班長。副班長是干什么的？輔導員的解釋是協(xié)助班長對班級進行管理。在跟班長的工作配合上，馮波果然合格——不只是配合工作時，漸漸地，兩人進進出出都形影不離。

“秦海叫咱現在去1304一趟，說有重要事兒。”晚自習時，程芳傳過來一張紙條。我倆跟班長打了招呼說去上廁所，便摸黑跑了過去。1304非常逼仄，是系里堆放雜物的小屋，昏暗的燈光下，秦海的臉顯得更黑了。秦海跟班長一樣，是留級生——班長是因為有病；他因為啥沒人知道，每次跟大家說的都是一個新版本。秦海是班里的第一帥哥，用現在的話說，是標準的型男。我們平時跟秦海沒來往，可傳話的人一臉嚴肅，我不由不來。那一刻，我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很重要。

“你們不覺得馮波跟班長關系不正常嗎？”

“這跟咱們有關系嗎？”程芳的膽子比我大，敢說話。

“學校可是不允許大伙兒搞對象的，這兩個最重要的班干部卻帶頭違紀。”看我和程芳不出聲，秦海接著說，“他們這樣根本不配當咱們的班長和副班長！我們都是大學生了，遇事得有自己的態(tài)度。這是咱班同學聯(lián)名給系里寫的檢舉信，你們也簽名吧。”不知是因為燈光暗還是因為氣憤，秦海臉上的“黑氣”越來越重，我都不敢看他。沒見過這陣勢，在那個黑乎乎的屋子里，我不由自主地握緊了程芳的手，渴望盡快離開1304。

看到檢舉信上確實已經有了不少人的簽名，我倆就乖乖地簽了。我的字很難看，縮在紙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從那個黑屋子一走出來，我和程芳同時后悔，這叫什么事兒呀？連高考的志愿都是班主任代填的，我的第一次認真簽名卻是因為檢舉馮波！丟人，難過。第二天又坐到座位上時，我如坐針氈，局促不安。馮波跟我說話我也盡量只簡單應答，平生第一次體驗到什么是心懷鬼胎。

沒幾天，輔導員來給大家開班會，說第一任班級干部是在大家互相不了解的情況下由系里安排的，現在一學期即將過去，大家可以選自己認可的班干部了。那一瞬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馮波臉色特別不好，我想握住馮波的手，可覺得自己已經沒有資格了。

被趕下臺的不是我，開會時我卻趴在桌子上流淚，馮波輕輕地拍了我的后背。

真相終于抵達，是秦海追求馮波不成故意使的壞。我想對馮波說對不起卻張不開口，下晚自習故意磨蹭起來，趁沒人注意時偷偷地在她桌子里放了張道歉的紙條。第二天上課我不敢看馮波的眼睛，馮波拍拍我的手：“沒事沒事，這不都挺好的嗎？”

是挺好的，馮波和班長雙雙進了學生會——一個是學習部長，一個是文藝部長。忙了半天的秦海既沒得到馮波也沒當上班長，而且也不再帥了。程芳也這么看。

風波過后，馮波反而更加大方了。當天晚自習，她就把座位挪到班長旁邊，兩人大大方方地談起了戀愛。——班干部都給擼了，不僅我們班同學再沒人說啥，輔導員偶爾來班里也假裝沒看見。

那場風波漸漸歸于平靜。

再重要，大學也只是人生的一個驛站。臨近畢業(yè)，最后聚餐時大家都很激動。穿過鬧鬧嚷嚷的人群，我走到我的前同桌身邊。兩個裝滿黃色飲料的杯子“叮”了一聲后，我問：

“那場風波，你恨嗎？”

馮波垂下長睫毛思忖了一下，抬起頭時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現出堅定的神色：“不，心里要是裝著恨就太累了。風波無處不在，守住本分、做好自己就行了。同學四年是生命里的大機緣，同桌就更是了。分別在即，咱倆喝杯酒吧！”于是，一瓶啤酒被我倆分了。這是我第一次喝酒。

無疑，馮波是我們班最大度的一個，我知道她也會是最有出息的一個。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