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瑤
(天津外國語大學,天津 300000)
《神棄之地》(The Devil All The Time)是一部美國哥特風電影,于2020年9月在流媒體平臺Netflix上線。電影改編自唐納德?雷?勃洛克的同名小說,講述了在俄亥俄州一個偏遠鎮子上發生的一系列腐敗與墮落橫行無度的故事。影片的時間線從二戰末期跨越到了越南戰爭期間,遵循原作的多線敘事手法,對人物進行了群像式的刻畫。
故事開始于二戰老兵威拉德退伍回到家鄉的那個夏天。戰爭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創傷。被日軍釘在十字架上的槍炮軍士長,在威拉德離開戰場的很多年后仍然像噩夢一樣纏繞著他。在回家的路上,威拉德遇到了善良的咖啡館女招待夏洛特,并愛上了她。兩人的相遇成為觸發后來一系列悲劇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要理解這部電影,首先就需要聯系其同名哥特小說來進行分析。小說第一次被譯介進入中國內地時,所采用的中文書名就是《神棄之地》。這是一部描寫暴力和墮落的典型哥特小說。哥特小說是浪漫主義運動中的一個特殊流派,評論家們稱之為“黑色浪漫主義”(dark romanticism),表現為在情節上濃墨重彩地渲染暴力與恐怖,主要通過揭示社會、政治、宗教和道德上的黑暗和邪惡,由此進行深入的思考。哥特小說著重于書寫光明與黑暗、善與惡之間的沖突,這也是它最突出、最普遍、最持久的主題。正是由于哥特藝術這種獨特的“黑色”性質,在文學作品上一般表現為:通過突出表現暴力和墮落來強有力的揭示社會罪惡和探索人性中的陰暗。出于對當代社會問題的批判需要,哥特小說出現對社會底層生存問題的關注和社會化、現實化的創作趨勢。
在電影的設定中,居住著400多人的諾肯史提鎮是一個混亂的神棄之地,鎮上幾乎所有人都“因為某種天殺的悲劇而有著血緣關系”,造成這一切的“不是淫欲,就是出于必要,不然就是純粹的無知”。電影中的主要人物包括二戰老兵威拉德和兒子亞文,瘋狂的傳教士羅伊、虔誠的教徒海倫以及二人的女兒萊諾拉,連環殺手夫妻卡爾和桑迪,偽善的淫亂牧師普雷斯頓,貪婪腐敗的警長李。在這一具有明顯“哥特色彩”的故事背景中,充斥著暴力、兇殺、貪欲和道德墮落等元素。在一眾愚昧無知的教徒中,亞文以一個叛逆的邊緣型形象出現。哥特式作品的重點始終是暴露罪惡與黑暗。正是這種“黑色”性質,再加上浪漫主義的叛逆精神,產生了亞文這種典型的“哥特”人物,即所謂“拜倫式英雄”。他具有同曼弗雷德相似的孤傲性格,是一個反叛、機敏的少年。由于受父親“以暴制暴”式教育的影響,他崇尚暴力的解決方法,但又對幫助過自己的人心懷感恩,呈現出集善惡于一身的特點。亞文沉默地愛著自己的家人,努力保護著自己的繼妹萊諾拉。盡管他的奶奶和妹妹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但亞文自始至終對宗教保持著冷漠的態度,他唯一信仰的就是自己的內心。
此外,影片通過荒誕的情節來表達人在特殊環境下的異化以及濃重的宿命之感。整部電影中的人物都無可避免地落入命定的軌道:瘋狂的傳教士羅伊殺掉自己的妻子海倫,之后竟大聲祈禱上帝將她復活。發覺事態無法控制的羅伊在逃亡路上陰差陽錯地搭上了變態殺手夫妻的車,成了二人的第一個“作品”。被牧師欺騙了感情的萊諾拉想要上吊自盡,她在最后一刻反悔,但卻由于腳滑意外被吊死。她和她那位被瘋狂傳教士丈夫捅死的母親一樣,二人的死亡都像一場不真實的鬧劇。這是影片要表達的另一個主題——一切都無可挽回地陷入宿命。老兵威拉德回家時曾將一把德國魯格手槍送給了爾斯克叔叔。而在他的兒子亞文18歲生日當天,爾斯克又將這把手槍送給了亞文。亞文用這把據說是希特勒用來自盡的手槍殺死了惡人們。影片通過多次重復出現的細節元素營造這種宿命感,其中就有古斯塔夫?多雷為《圣經》所作的插圖——“基督跌倒十字架下”。這幅畫第一次出現是在威拉德的家里,剛退伍回來的他凝視著掛在墻上的這幅畫,想起了在二戰中被日本士兵釘死在十字架上的戰友。第二次出現則是在亞文決定殺死普雷斯頓牧師的前夜。他同樣盯著這幅畫,然后將子彈裝入手槍中準備第二天的復仇行動。可以說這幅畫昭示了亞文的宿命。在成長過程中他目睹了丑惡的人性,混亂的社會以及盲目的信仰,最終在命運的安排下懲治了惡人,此后孤身一人走向迷茫的未來。此外,電影中的旁白如同“上帝之聲”般地昭示了人物的結局。在羅伊騙海倫去樹林里散步時,旁白已經緩緩道出了接下來她將面臨的死亡。影片多線的敘事解構有力地展現出世界的荒誕,瘋狂、淫亂的傳教士和牧師,過度信仰的盲目教徒,都展示了戰爭時期人們精神上的空虛和混亂。主角亞文的行動則讓其他人的命運呈現出一種黑色的喜劇性,同時影片在制造這種黑色喜劇的暴力中解構著生命的存在。總的來說,亞文殺人的黑色喜劇性體現在:除了對牧師的主動尋仇,其他惡人的死都是他被迫選擇造成的。亞文為妹妹報仇后想要搭車前往兒時住過的老宅,卻陰差陽錯地遇到了連環殺手夫妻卡爾與桑迪。二人準備在偏僻處殺害亞文,但亞文處于殺人后精神高度緊繃的狀態,察覺到了危機,搶先一步射殺了卡爾和桑迪。驚恐的亞文逃回老宅,和聞訊趕來的警長李在樹林中發生槍戰,亂槍中亞文擊斃了對方。
在《神棄之地》的結局中,少年亞文把象征暴力和罪惡的手槍與自己兒時的愛犬埋在了一起,回頭看了一眼樹林中的十字架,轉過身堅定地離開了。公路邊他搭上了嬉皮士的便車,電臺里輪番播放著越南戰爭的新聞。困意襲來,他的意識漸漸模糊。少年不知道自己未來要去往何地,人生又將發生怎樣的變化。一種漫無邊際的失落包裹著他,但所有不確定的想象和徒勞的回憶在這刻都比不上這輛便車,此刻亞文只覺得自己很幸運。晦暗的世界和紛亂的戰局都沒有讓亞文陷入苦惱和焦慮,他和從前一樣,他秉承和信仰的只有自己,因此不會輕易失望。亞文最后搭上的是嬉皮士的便車,這一情節也暗示了作者對和平的期待。1964年美國介入的越南戰爭在國內引發了大規模的反戰運動,嬉皮士正站在反戰浪潮的前沿。這一結局讓人不禁猜想,倡導和平,批判戰爭的嬉皮士會將亞文帶向何方?
電影結尾,亞文在逃亡的車上思緒萬千。他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去往何處,但“無論如何那都會比在諾肯史提鎮好,沒有爭吵,沒有尖叫,沒有痛苦。”盡管亞文踏上了逃離諾肯史提鎮之路,但將目光從罪惡的諾肯史提鎮移開,我們會發現《神棄之地》其實是一部真實的現代悲劇。諾肯史提鎮是戰后美國社會的一個縮影,在這片神棄之地上發生的事情在現實中都有跡可循。
1940年的美國經濟實現了驚人的發展,二戰不僅幫助美國擺脫了經濟危機,而且極大地刺激了國家經濟的飛速發展。美國哈佛大學經濟學教授約翰?戈爾布雷斯把戰后美國社會概括為“豐裕社會”;經濟史學家哈羅德?法特更是樂觀地預測:“美國60年代的巨大經濟能力標志著人類跨越了一個重大歷史分水嶺”,認為美國社會從此將可以告別貧困問題了。在前所未有的繁榮經濟的帶動下,美國的科學技術也以驚人的速度發展起來。在二戰的刺激下,美國科學家在二戰前后進行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在物理、化學、航天和電子等領域取得了理論和實踐研究上的突破。大量的科學探索研究直接引發了“知識革命”,美國社會大幅增加教育方面的投資,大大推動了國民高等教育受教水平。對“美國世紀”到來的期待使得整個國家都陷入空前盛大的美國夢之中,但就唯物辯證的眼光來看,任何事物的發展都有雙重性。巨大的變遷同樣會引發社會的動蕩,給社會造成混亂和不安。在部分社會群體享受成功帶來的巨大利益時,另一部分群體則被遺忘和排斥。數百萬的美國人被徹底排除在戰后巨大的經濟繁榮之外,社會的不公和偏見給他們帶來了難以根除的痛苦,階級的固化更使得他們難以接受高等的精英教育,貧苦和愚昧從一代延續到下一代。《神棄之地》中的少年亞文就缺乏正確的家庭教育,父親威拉德對他的教育除了“以暴制暴”就是“對上帝要誠實”。同時他家中的經濟條件也并不好。當鎮上居民們做菜歡迎新牧師的到來,亞文的奶奶只買得起雞肝。亞文自己更是無心學習,對他而言生活就是畢業后找一份施工隊的工作。在貧窮閉塞的諾肯史提鎮,充斥著貪污腐敗、違法犯罪的行為。警長李明知妹妹桑迪在做一些違法的事情,但卻因為擔心此事暴露會影響自己的選舉而未加管制,使得許多無辜的路人慘死妹妹和妹夫手中。但頗具戲劇性的是他最后也陰差陽錯地死于亞文槍下。
二戰給美國帶來了絕佳的發展機會,但空前的繁榮也為后來的混亂埋下了禍根。在人性和歷史的交織下產生了大批被邊緣化了的人,諾肯史提鎮則是現實中這一生存困境的映射。老兵威拉德在戰場上看到的那座釘著活人的十字架正象征著信仰的失落。恐怖源于掠奪,源于因貪欲和權欲而墮落的人性。一手打造戰爭夢魘的人才是黑暗的罪惡深淵。經濟上的獲利無法掩蓋混亂無序的社會道德給人們帶來的恐慌不安,充斥著屠殺和死亡的殘酷戰爭更是給人的信念帶來了強大的沖擊。戰爭擊碎了美國夢,更使得被美國夢排斥在外的邊緣人陷入了暴力和墮落的輪回。
影片《神棄之地》運用哥特式的筆觸打造出了一個混亂無序的諾肯史提鎮,通過暴力和死亡的書寫揭露人性的陰暗和偽善,構建了一個認識現實社會意識形態和人性的光影世界,表達了對戰爭和人性的思考。威拉德帶回的格魯手槍是戰爭和罪惡的隱喻,持有這把手槍的亞文在宿命的安排下懲治了罪人們。道德崩壞的諾肯史提鎮作為一個極致黑暗的故事背景更放大了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的沖突。暴力只會造就輪回,使人走向毀滅。因此影片安排少年亞文將手槍埋在十字架前,和陪伴了他童年的愛犬一起沉寂在那片幽暗的樹林中。或許心懷著善良和愛的亞文可以擺脫命運的輪回,擁有一個父親威拉德一直渴望但沒能得到的美好結局。但在影片結尾,車上收音機播報的新聞提示著人們戰爭仍在繼續,即將打響的越南戰爭將使得人們再一次陷入暴力和死亡的輪回。最終,參軍的念頭閃過亞文的腦海。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畢竟他的父親除了打架什么也沒教會他,戰爭遺留的創傷可能從一代人蔓延到下一代人。無論如何,精神危機以及信仰失落下出現的混亂無序會一直持續下去。少年亞文選擇了逃出諾肯史提鎮,但精神上的流亡卻難以找到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