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 卉
(信陽博物館,河南信陽 464000)
淮水滔滔,亙古不竭,萬載不息。淮河,是中華大地上重要的文化河流之一,親歷了中華文化的產生、發展,極具社會歷史文化價值。我國自古就有“江、河、淮、濟為四瀆,四瀆者發源注海者也。”(《爾雅?釋水》)的說法,但時至今日,濟水早已湮廢,相較于被稱為母親河長江、黃河,淮河便愈加聲名不顯,淮河文化研究就顯得薄弱很多。
雖然近年來,眾多方家致力于淮河文化專題研究,取得了諸多成就,但相關研究多對淮河文化的基礎理論問題視而不見,采取避而不談或一筆帶過的消極態度。在研讀了大量文獻資料的基礎上,我們認為淮河文化是自人類產生以來,生活在淮河流域的人群,在生產生活、精神追求、交往傳播、娛樂享受過程中,為適應改造生存環境、拓展生存空間、保持種族延續性而逐漸發現創造、積累充實、傳承延續下來的物質遺存和精神成果的總稱。簡單地說,淮河文化時間范圍涉及從第四紀至今的漫長歲月,空間范圍涉及整個淮河流域,內容涉及淮河流域范圍內的環境、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等眾多門類的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的總稱。
同在中華文化的整體體系中,淮河文化同黃河文化、長江文化的基本精神具有一致性,但由于自然環境、人文地理的不同,各流域文化在特點上也互有差別,不盡相同。淮河文化反映了淮河流域的人文精神風貌,是淮河流域人民在古往今來的適應自然、改造自然的過程中逐漸形成的集體智慧的結晶,相較于其他流域文化,淮河文化最突出的特征就表現在獨立性、多元性、開放性、包容性上。
淮河文化的獨立性主要表現在淮河文化整體的獨立性上。考察淮河文化整體不難發現,淮河文化一直保持基本的獨立立場,即使后期被人為地一分為二割裂之后,仍保持了最基本的歷史延續性,“黃淮”“江淮”等詞語至今仍廣泛使用即可見一斑,是可以與黃河文化、長江文化分庭抗禮的文化類型。
淮河文化的多元性則表現為淮河文化內部諸多文化的和諧相處。在淮河文化內部,與中華文化的大雜居小聚居類似,各種文化姹紫嫣紅。如,從時間上看,洛陽三彩牡丹的雍容華貴,開封清明上河圖的繁華富貴,南京明孝陵的典雅尊貴分別彰顯了不同時期淮河流域文化的多元特征;而從空間上看,淮河上游的豫風楚韻,淮河中游的吳楚之俗,淮河下游的齊魯之風則顯示了淮河文化內因地理位置不同形成的多元文化特征。
淮河文化的開放性主要表現為淮河流域同一時期內文化的百花齊放。最為明顯的就是百家爭鳴的東周時期,在淮河流域范圍內,老子、莊子為代表的道家,孔子、孟子為代表的儒家,管子、韓非子為代表的法家,孫臏、吳起為代表的兵家,墨子為代表的墨家均誕生或發揚光大于淮河流域,為淮河文化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淮河文化的包容性是指淮河文化對其他文化的交融匯合。淮河文化自古就不是一種封閉的文化,在淮河文化的發展過程中實現了與多個地域文化的交融匯合,既不阻擋北方黃河文化的南下,也不抵御南方長江文化的北上,更不拒絕東方吳越文化的西遷和西方巴蜀文化的東進,總之,不論什么文化以什么樣的理由與淮河文化不期而遇以后,淮河文化都積極吸納外來文化中的精華和有益成分,并將之向四方傳播。
史前時期,多支重要的古文化就在淮河流域的不同地區萌芽產生、發展繁榮、交流融合,逐漸形成了淮河文化,成為中華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淮河流域也是中華文化產生發展的重要源生地之一。考古發現已經證明,淮河流域從猿到人的進化階段完整、遺跡清晰;早在舊石器時代晚期以前,人類活動就已經遍布淮河流域;流域內諸新石器時代文化遺存類型豐富,發展脈絡清晰;淮河流域的文化發展中心則顯示出明顯地從上游逐漸擴展到中游、下游的全流域發展特點。
三代時期(夏、商、周)是淮河文化的形成期,淮河流域諸邦國在與三代王朝分庭抗禮的過程中,顯示出及強大的生命力和影響力,逐漸形成了淮河文化的自身特點,對中華文化的形成發揮了重要的支撐和影響作用。先秦時期,淮河作為橫貫中原的河流,流域內物質豐富、經濟繁榮,自不必細說。軍事有力、科技先進,可謂一言以興邦,與禹聯姻“涂山之盟”定鼎華夏;一言以喪邦,“紂克東夷而殞其身”;流域內各諸侯國修建了大量的渠堰堤壩,一方面“刳木為舟,剡木為楫,舟楫之利,以濟不通,致遠以利天下。”(《易?系辭下》),另一方面也率先認識到以水代兵的水戰、水攻意義,在流域內率先約定“毋曲堤”(召陵之盟)、“毋壅泉”(葵丘之盟)等水利盟約,促進了社會的文明進步。更為難得的是思想開闊、人才濟濟,道、墨、儒、法等學說均源生于淮河流域,光耀千古。
秦漢已降,水勢平緩、水系發達的淮河卻成為世界河道史上變化最大的河流之一:原本獨立擁有入海口的淮河被黃河幾次奪去入海通道直至失去獨立入海口。淮河文化也在這一次次水患災害中被沖擊、被破壞、被肢解化、被邊緣化,逐漸銷聲匿跡,進入文化低迷期。特別是抗日戰爭時期,國民政府先后與1938年4月13日,在河南武陟縣的沁河口附近決黃河北堤,其后,6月6日至8日,在河南省鄭州市附近的花園口黃河南岸炸開黃河堤壩以阻日寇,滔滔黃河水再次泛濫成災,這次決堤又讓黃河再次改道,再次徹底擠占了淮河的入海口,淮河至此徹底失去獨立入海口,成為“大雨大災,小雨小災,無雨旱災”旱澇俱全的重災區,甚至一度形成不思進取、得過且過、好逸惡勞等所謂“貧困文化”,直接影響了世人對淮河文化的公正認知。
新中國成立以來,伴隨著毛主席“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號召,在淮河流域治理的過程中,以水利研究為切入點,以1987年5月21日至25日首屆淮河文化研討會在信陽召開為標志,“淮河文化”的概念被提出,淮河文化逐漸走出低谷,重新煥發出生機與活力。
特別淮河流域眾多出土文物和考古發掘成果逐漸掀開淮河文化神秘面紗,有力地證實了在淮河流域存在一個與黃河文化、長江文化不同的完整地、獨立地淮河文化系統,以2018年《淮河生態經濟帶發展規劃》的出臺為標志,淮河流域的文化向心力逐漸增強,淮河文化研究的繁榮局面正在逐漸形成。
淮河上游地區為淮河干流洪河口以上的流域范圍,地處淮河流域上游的信陽地區,是淮河文化在上游地區重要的文化聚集地,在先秦時期長期處于淮河文化發展的核心區域,出去考古發掘報告部分,信陽地區的文物研究主要分為三類:一是對信陽地區文化譜系的研究,二是對發掘文物的研究,三是對信陽發掘文物與相關文化的比較研究。
在淮上地區,先民們在這片土地上逐水而居,歷朝歷代至今延綿不斷。以淮濱沙冢遺址為例,就在同一個墓葬的文物標本中顯示出本土文化和四方文化元素的匯集發展。“羅山天湖墓地”墓葬群是一處典型的地方諸侯貴族墓葬群,墓葬群時代貫穿整個商周時期,2019年被列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在文化特征上,主體基本上與中原商王朝文化保持一致,但又明顯的地方特點。
降水充沛、河湖密布古老的淮河流域不僅為先民們逐水而居提供了重要生存環境,更為先民們提供了利用水資源改善生產生活條件、擴大活動范圍的重要自然條件。僅在淮河上游地區,就先后發現了多條不同形制和大小的商代獨木舟,均有明顯的使用痕跡。為了更好地生活,先民們在淮河流域率先修建了諸多的水利工程,如,孫叔敖陸續主持修建了諸多水利灌溉工程和運河工程,均成效卓著、澤被深遠,在實現軍事目的的同時,更在交通往來、農田灌溉等方面發揮出不可估量的積極作用。在水利工程層出不窮的同時,這一時期也出現了大型的水產養殖基地,如位于淮河北岸的孫砦西周養魚池遺址。
也正是在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中,人力資源和土地成為沖突焦點,戰爭成了最終極的手段。淮河流域在春秋、戰國時期征伐不斷,成為諸方爭霸的角斗場,在戰爭與和平的角逐中,淮河流域發達的水資源也成為戰爭的重要方式之一,淮河流域作為水戰的多發地也衍生了最早的戰爭水利盟約,直接遏制了各國破壞水利工程的行為,對戰后恢復民生產生了不可估量的積極影響,成為中華水利文化和水利法治化萌芽的重要組成部分。
也是在戰爭的刺激下,改革成為各國奮發圖強、富國強兵的原動力,淮河流域的諸侯小國以淮河為屏障,縱橫聯合,展開了與楚國的生死較量,將楚國的控制領域死死遏制在淮河一線,直接遏制了楚國的北上步伐,楚國用了70余年楚國才徹底控制了信陽地區,在這期間的一次次征戰中,鍛造出身經百戰、聲震天下的軍隊——申息之師;也完成了楚文化與中原文化在淮河流域的交匯融合,為淮河文化注入了新鮮的文化血液。還是在淮河流域,楚國嘗試進行了一項影響延續至今的政治體制改革事項——由分封制到郡縣制的改革,其后各國紛紛效仿,也成為秦滅六國后“廢封建、置郡縣”的直接淵源。
淮河流域一直處于中原腹地,是和平時期的糧倉,戰爭時期的必爭之地,淮河流域的興衰一直與中華民族的發展息息相通、榮辱與共。淮河作為“四瀆”之一,親歷了中華文明的萌芽、產生、發展,在中華文明的形成過程中貢獻出了不可磨滅的積極力量,極具社會歷史文化價值,淮河文化是中華傳統文化中極具代表性的一支地域文化類型。更需要越來越多的研究者通過艱苦、精心、持之以恒的研究還淮河文化以本來面目,將燦爛、輝煌、璀璨、多元的淮河文化展現于世人面前。
注釋:
①韓建業.試論豫東南地區龍山時代的考古學文化[J].考古學研究,1997.
②張小雷.淮河流域新石器時代文化格局研究[D].山東大學,2018.
③吳海濤.近十年來淮河流域歷史研究述評[J].中國史研究動態,2007(05).
④歐潭生,李紹曾.河南淮濱發現新石器時代墓葬[J].考古,1981(01).
⑤黃克映.從河南信陽孫砦西周遺址談我國人工養魚的起源[J].古今農業,1994(3).
⑥宋公文.春秋前期楚北上中原滅國考[J].江漢論壇,1982(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