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 鵬
(山東師范大學,山東濟南 250000)
在中國歷史上,唐末五代是一個大混亂時期。這一時期,藩鎮割據,常年混戰,武人成為政治運轉中的主導力量,傳統的儒家倫理綱常遭到了極大破壞,與之相伴的便是血雨腥風的政治屠殺與生靈涂炭。宋朝統一后,為了扭轉這一局面,自上而下便開始了“重文輕武”的歷程,科舉制得到了恢復,士大夫階層崛起,以“理學”為代表的儒學開始重新占據主導。
北宋初年,百廢待興。國家穩定后,如何進行治理便成了北宋統治者面對的首要問題。由于唐末五代武人割據作亂、廢立皇帝之事頻發,以武人為主導的社會動蕩不安,而以武人出身的宋太祖更是深知武人的危害。因而,在國家治理上,自宋太祖開始,便秉承了“重文輕武”的方針,文人地位得到了提升。在文人的主導下,宋朝統治者開始重視儒學在社會治理中的作用。
但與此同時,儒學的這種復興道路卻并不平坦。魏晉時期,玄學興盛,傳統的儒家思想逐漸被士人們所丟棄。南北朝時期,戰亂更甚,王朝更換頻繁。這種常年的戰亂使人們活在朝不保夕的日子中,人們對于人生失望之氛圍加劇,在這種情況下,認為此生世界為虛無的佛教便得到了大部分民眾的信奉。唐朝時期,儒道佛三教都皆為統治者所重視,儒家思想并未能完全成為社會主導,因而,唐代以韓愈為開始,進行了“古文運動”,反對佛老,想重新確立儒學的地位,但社會效果其實并不明顯。到宋初,社會風氣自上而下,仍然是由佛老思想占主導。北宋統治者在建國初期在意欲收復北方領土的過程中也屢遭打擊,政治風氣由此也逐漸轉為保守,上至君臣,下至平民,都開始崇尚佛老風氣;宋太祖印《大藏經》,宋太宗崇拜佛老,真宗則尚道教,“進而君臣東封西祀,群臣又上真宗道號,一路廣修道觀、崇奉道教。”底下大臣更是如此。在這種環境下,佛老之風在社會上成為流行主流。
佛老這種偏于“無為保守”的風氣在面臨內憂外患的宋朝其實并無多益,不斷的“無為”導致的也只能是社會上的弊端越來越多。在這種情況下,儒學的復興在當時的士人眼中,便成了扭轉社會發展的重中之重;而儒學想要復興,佛老思想也必然是其無法繞過的。
周敦頤是“理學”的主要開創者。在當時佛老之風的影響下,周敦頤對于傳統儒學的改造也必然要受佛老的影響。
周敦頤在構建其哲學體系中,首先對于道家思想進行了大量借鑒。周敦頤借用了道教的太極圖,在對于道教的太極圖的解說中為儒學構建了一個宇宙生成模式。在周敦頤看來,世界產生于無極,而后無極產生太極,“無極而太極”,太極不斷動靜運動,動而生陽,靜而生陰;產生陰陽之后,陰陽再互相變化產生金木水火土五行,金木水火土五行再產生萬物。在此基礎上,周敦頤對此進行了進一步解釋,“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大小有定。”《通書》在周敦頤看來,所謂的太極可稱之為“一”,它是陰陽二氣的源頭,陰陽生金木水火土五行,而后五行產生萬物。萬物根源上來自太極,也即“一”。周敦頤借用道教的太極圖進行的宇宙生成解說與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與《道德經》的觀點有異曲同工之處,由此可以看出,周敦頤的宇宙觀其實深受道家影響。除此之外,在治國之道上,周敦頤也用道家的“無為”學說來為以“仁政”為核心的儒家學說進行了補充,“圣人在上,以仁育萬物,以義正萬民。天道行而萬物順,圣德修而萬民化。”《通書》周敦頤在此既強調了以“仁義”為核心的儒家治國理想,同時,在治國方法上,又主張道家的因順自然,無為而治。除此之外,在個人修養方面,周敦頤也對道家的有關思想予以了吸收;周敦頤認為個人修養成圣的關鍵在于主靜,而主靜的前提即是個人要做到無欲,無欲即為一,“一為要,一者,無欲也。”《通書》如此,才能達到通達萬物的境界。在老子那里,主靜同樣也占有著重要地位,“致虛極,守靜篤”“歸根曰靜,靜曰復命。復命曰常,知常曰明。”致虛守靜是為了達到無欲的狀態,在無欲的狀態中,進而回歸虛靜本身。由此來看,周敦頤的思想無疑是對老子的思想的進一步繼承與發展。
除了道家思想,佛教思想也對周敦頤對于儒學的闡釋起到了重要影響。周敦頤平生即好佛,一生之中,曾與眾多僧人交往,“宋壽涯禪師,與胡武平、周茂叔交善。茂叔尤依壽涯,讀書寺中,每師事之,盡得其傳焉。其后二程之學本于茂叔,皆淵源于壽涯也。”《鶴林寺志》僧人壽涯平常便與周敦頤交往密切,周敦頤時常去寺中與壽涯討論佛學,壽涯的佛教思想在周敦頤的學說體系中占據著重要地位,“穆修以無極圖授敦頤,周又得先天圖之偈于壽涯。”《濂溪學案下》,周敦頤的《太極圖說》更是得自于壽涯之偈的啟發,佛教對周敦頤的影響由此也可見一斑。
與周敦頤類似,作為周敦頤的弟子,程顥、程頤在構建自身的學說體系中,同樣也深受佛老思想影響。佛教的華嚴宗認為“理事三觀”,將“理”作為了最高本體,強調“理”既為本體,又為事用。程頤對此進行了借鑒,認為萬理歸一,萬事萬物之理歸結起來,只不過是一個理而已。程頤的這種觀點無疑受到了佛教的極大影響。在傳統心性論的構建上,程顥、程頤也對佛教進行了借鑒;禪宗認為“空寂之心,靈知不昧。即此空寂之知,是汝真性。”認為心與性乃一體,心空之知便為自身真性。程顥、程頤同樣對此觀點進行了繼承與發展。在二程看來,“心即性也。在天為命,在人為性,論其所主為心,其實只是一個道。”心與性不僅是一回事,命、道與心、性更是隸屬于一個層面。心在天便為命,在人便為心,歸根結底,其最終還是一個“道”字。
當然,二程對于佛教的借鑒,本身目的是改造儒學,確立儒學的主體地位,為自漢唐以來以經學為主的儒學注入新生的活力。因而,二程在改造儒學的過程中,對于佛教的借鑒也必然伴隨著對于佛教的批判。在二程看來,佛教所說的“道”并不全面,“釋氏說道,譬之以管窺天,只務直上去,惟見一偏,不見四旁,故皆不能處事。圣人之道,則如在平野之中,四方莫不見也。”佛教的道并不能看得全面,就像從管中去看天一樣,相比于圣人之道,佛教之道無法展現出全體;而圣人的道則就像在田野之中,可以被全部看見。除此之外,佛教的思想過于重空談,在事用上具有著重大缺陷;在實際日常生活中,佛教之道也并無太大用處。
二程哲學除了受佛教影響外,以老莊為主體的道家哲學也對二程哲學的形成產生了重要作用。道家以“道”為最高本體,認為“道”先天地而生,是萬事無物的根本。萬事萬物由“道”產生,同時,萬事萬物也由“道”作為自身的運轉法則,是自身之所以為自身的根據。在道家看來,“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廖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道被立于宇宙中的最高地位;二程受其影響,也以“道”為最高本體,但區別之處則在于其將“理”與“道”相等同,認為“只是理,理便是天道也。”,“理”與“道”處于同樣重要的地位,都皆為天地之最高本體。二程哲學由此便借道家哲學來對自身的學說進行了完善,但這種借鑒最終仍然是為了批判,由對其的批判來確立儒學思想的主體地位。因而對于道家思想,二程也同樣進行了大量指責,例如對于莊子的齊物論,二程便認為此是不符合常理的論述,沒有任何意義可言,物本身就是不齊的,面對本來就不齊之物,強行去齊物最終必然會失敗。
佛老之風,在北宋初年盛行。因而,在這種情況下,以周敦頤、二程等儒學家開始對于儒學的復興也必然要對佛老之風進行應對,在這種應對過程中,周敦頤、二程的哲學思想受到了佛老的影響,由此,周敦頤、二程的學說中都具有大量有關佛老思想的內容。而這種對于佛老的融合,最終也促進了儒家學說的又一次復興。
注釋:
①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M].北京.中華書局,1977.第二卷.
②周敦頤.《周子通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③老子.《道德經》[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
④周敦頤.《周子通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⑤周敦頤.《周子通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⑥老子.《道德經》[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
⑦老子.《道德經》[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
⑧明賢.《鶴林寺志》[M].揚州.江蘇廣陵刻印社,1996.第85頁.
⑨黃宗羲.《宋元學案濂溪學案下》[M].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38頁.
⑩宗密.《禪源諸詮集都序》.[M].上海.東方出版社,2017.
(11)程顥,程頤.《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4.第204頁.
(12)程顥,程頤.《二程集》[M].北京.中華書局.2004.第138頁.
(13)老子.《道德經》[M].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