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輩的林蔭下肆意“躺平”

曹習華

“躺平即是正義”的帖子一出來，瞬間席卷網絡。隨后，清華大學教育研究院長聘副教授李鋒亮怒批：“躺平態度極不負責，對不起父母，對不起努力工作的納稅人。”言論一出，引發了更大的爭議。

可以說，如果2020年流行“內卷”，那么2021年流行的就是“躺平”。

躺平是誰的責任

躺平思想一出來，就遭到上一代人的口誅筆伐。在上一代人眼里，今天的躺平一族幸福無比：一出生就無須擔心缺衣少食，不像上一代人忍饑挨餓；一出生就商品豐富，不像上一代人每一個細胞都在渴求。譬如央視主持人白巖松，對于躺平十分不解，他連續發出詰問式的“不會吧不會吧”，還現身說法，痛說自己悲催的年少時代，講述自己那一代人披荊斬棘的打拼史。

誰知白巖松說完后，非但沒人領情，遭遇的是詰問、惡搞、貶斥，甚至是唾罵，不一而足，鋪天蓋地。時代轉向了，這個曾引領年輕人思想的著名主持人蒙了，遭遇了職業聲譽的滑鐵盧，這也給所有自詡了解年輕人思想的父輩敲響了警鐘——讓年輕人躺平的不是年輕人，恰恰是父輩！是父輩社會責任的集體失守，是達者不兼濟天下，卻怪窮者獨善其身。

父輩那么苦為什么不躺平？因為躺平就會餓死、凍死，是生存的本能讓人不敢也不能躺平。這一代為什么出現躺平？因為社會的巨大進步，讓人的需求已經超越生存性需求，上升到生活性需求。用正確的政治表述，就是人們的需求不是活下來，而是活得好。

不得不說是中國的父輩出了問題。中國的父親，做父親是稱職的，承擔起了自己的家庭責任；做父輩卻是失職的，沒有承擔起自己的社會責任。中國的父親，照顧孩子做得很好，各自努力給孩子遮風擋雨，鋪路架橋，竭盡所有把最好的全給他們。但中國的父輩，照顧下一代人做得不夠，讓年輕人看國家的未來滿懷信心，看自己的未來卻悲觀灰暗。

父輩這一代人，把房子搞得越來越貴，這讓年輕一代怎么進城？讓多少年輕人耗盡一生，就是為了還清一套房子的按揭，直接把人不可估量的價值、人一生的意義格式化在一套房子里。他們把生育搞得越來越貴，把人搞得越來越累。醫療產業化，培訓產業化，教育產業化，天價幼兒園，昂貴輔導費，報不完的才藝班，學不完的輔導課。這讓年輕人怎么敢生孩子，生育一個孩子就是意味著上百萬資費的付出，放棄一次成為百萬富翁的機會。

父輩這一代人打過太多雞血，聽過太多勵志故事，以至于他們食髓知味，迷戀996、007，依然沿襲舊的路徑，最終催化了勤勞而不能富有的社會怪象，讓勤勞致富的對象，越來越不是勤勞者本身。

讓年輕人躺平也是企業家們社會責任的失守。阿里、美團、京東、拼多多、百度……一家家如雷貫耳的企業，不去搞高精尖的工業制造，不去做芯片研發半導體工程，不去摘取一顆顆工業明珠，不去推進國家科技進步和社會發展，而是一窩蜂地喜歡做金融產品，扎堆賺快錢做“社區團購”，熱衷于放貸收息賺取暴利。

企業家指責年輕人躺平，自己看似進取，但本質上已經懶惰得只想在壟斷的平臺上躺贏。自己還推崇996、007，增加社會的痛苦指數。當少數人躺贏的時候，配合就是韭菜，躺平即是正義。

讓年輕人躺平更是政府官員社會責任的失守。腐敗案件里的一個個貪官，本應達則兼濟天下，有權力有平臺更好地服務人民，維持社會的公平和正義，卻公權私用墮入腐敗，躺著接受源源不斷的禮金，動輒一個小小的科級干部涉案金額上億元，這意味著年收入10萬的勞動者，要從唐朝末年開始打拼，花費千年才能把財富差距追平，如此，又何談社會公平？

這些社會上的達者，本有能力有條件兼濟天下，在經濟發展起來后，讓人們活得越來越輕松，擁有越來越多的獲得感、幸福感、安全感。然而現實是，在他們的主導下，現在的年輕人從房價到物價，從結婚到生娃，從醫療到養老疲于奔命，房子買不起、孩子生不起、教育供不起……只能發一句牢騷“想躺下來獨善其身”。

躺平其實躺不平

其實躺平并不是指放棄勞動轉而以啃老為生，現代互聯網語境下的躺平其實是年輕人面對高壓力、高強度勞動和窄晉升通道發出的無力自嘲。

年輕人真如自己所說躺平了嗎？《中國青年人口和青年發展統計報告》顯示，16歲～19歲、20歲～124歲、25歲～129歲和30歲～134歲4個年齡段城鎮就業青年周平均工作時間，分別為48.4小時、46.2小時、45.8小時和45.7小時，遠高于《勞動法》規定的8小時。

從工作時間構成看，16歲～119歲、20歲～124歲、25歲～129歲和30歲～134歲4個年齡段城鎮就業青年中，周平均工作時間為41小時及以上的分別占64.6%、52.8%、48.4%和46.6%，大部分城鎮青年的工作時間超標。這實在與躺平一詞相去甚遠，大部分青年人不但沒有躺平，反而承受著不小的勞動強度。

我們不妨也看看鄰居日本。目前學界和民間達成的普遍共識是，中國社會的部分現狀與20世紀80年代的日本極為相似。

日本著名管理學家、經濟評論家大前研一，在分析日本年輕人的低欲望現象時，將社會人口減少和人口老齡化列為重要原因。他提出：“總人口的減少和高齡化的推進，將導致勞動力人口的減少和潛在增長率的低下。同理，由于消費者人數的減少，消費與住宅的需求規模，也會趨于縮小。地區人口的減少招致地區經濟疲軟。年輕人由于能潛在地感覺到這種危機，所以都不想背負風險。不只是房貸，包含結婚生子在內的所有風險和責任，都不想承擔。”將目光轉向國內，會發現當下這番描述也同樣適用。

社會應理解躺平，躺平恰恰不是像動物般活著，而是要像人一樣活著。如果奮斗也是絕望，進取也是泡影，那么就用躺平來回歸人的本質，恢復人的尊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