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偉
2020年以來,“內卷”成為網絡熱詞,入選《咬文嚼字》2020年度十大流行語。從線上到線下,龍卷風暴,席卷而來。盡管人們賦予這個新詞的含義不盡相同,理解各異,人言言殊,但共同的語境,還是大致能借以溝通和交流的。大背景是經濟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似乎宿命般地出現了一種瓶頸,人們用“中產階級陷阱”等理論來描述,任是怎樣的努力,最終換得的是事倍功半。經濟高速發展時,效益以幾何級數增長。那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對比帶來強烈的反差,心理反應也就格外敏感。經濟持續下行,同行之間的競爭,不再是相互激發,共同成長,雙贏乃至多贏,而是彼此都付出更多,以爭奪有限資源,進而導致個體收益努力比下降,有人戲稱為努力的“通貨膨脹”。此刻,我隱約看到了米開朗基羅的《創造亞當》,那是他為西斯廷教堂創作的天頂畫《創世記》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耶和華飽含精力的手指伸向亞當,而亞當徒具健壯,顯得那么乏力,缺乏應有的活力,定格在畫面里的,是永遠都探觸不到的無奈和惆悵。無論畫家想表達什么,我每次欣賞,都是這樣的感受。
這不,這家私企,還是個四星級的酒店,也經營困難,為降低成本而裁員,要“解決兩司機”。看這標題,就大有深意在焉。殘酷競爭中,兩個司機就是兩個棋子、或者兩件物品,總之不像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兩個體面的、有尊嚴的、有獨立意志的人。小說雖然走的是寫實的路子,還是讓我聯想到了卡夫卡的《變形記》,想到了小人物被異化的、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窘境。安排主人公都姓劉,兩對大小劉,也是有匠心的。張王李趙遍地劉,選取一個大眾化的姓氏,寓蕓蕓眾生義,所述絕非個例;扎堆地湊在一起,造成一種擁堵感,人海如潮,擠擠擦擦,互不相讓。
《解決兩司機》以綿密的文思,敘寫了兩位員工去留問題的全過程,褶皺處,看出作者工筆細描的功力。小說沒有簡單地給出是非對錯,而是在復雜的糾葛中,讓人物從性格、立場出發,各自進入角色,亦是亦非,亦對亦錯,酸甜苦辣,說不清是個什么滋味,這才是好小說的境界。
一家私營企業,經營者盯著利潤,眼里布滿了血絲,這似乎也正常,至少沒什么錯,甚至讓人覺得很辛苦。馬克思批判、聲討資本主義,說得血淋淋的:“資本家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大膽起來。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死的危險。”這段話,生動而深刻地揭示了資本的本質,倒不一定每個老板都如此這般。員工呢,有班上,拿一份辛苦錢,保住飯碗是底線。勞資之間的矛盾,不可避免,區別只在于有時劍拔弩張,有時趨于和緩。
富二代、家族企業里的接班人小劉總,年紀輕,養尊處優,獨享早退的特權,生娃、帶娃、旅游,沒怎么上班,缺乏歷練,常常盛氣凌人,頤指氣使,不等對方說完,就撂電話。據說父親老劉總外面有個私生子,這對她是一種威脅,也平添了她的焦慮。她喜怒無常,陰晴不定。她自作聰明,為了省下補償金,把要裁減的司機調到五六百公里之外的分公司去,逼著司機自己離職,變相辭退員工,對員工缺乏應有的體諒和人情味兒。矛盾沖突就從這兒引發。
“我”不只是充當敘述人的角色,而是性格塑造得很成功的一個人物。小說寫出了“我”內心的糾結及在權力和能力范圍內所做出的努力。“我”是人事部門的經理,直接處理減員事宜,無可躲避。兩司機是“我”的朋友,更主要的是,“我”良心未泯,體恤下情,不失人文情懷。“我”悔愧:“我也無恥,因我助紂為虐。”“我”所處的位置,就是這樣受夾板氣的,左右為難。兩司機都有家庭負擔,不能、不愿調離,“我”很棘手。小劉總下死命令,只要結果,“我”又不敢違抗。崗位職責要求“我”“既能逼走員工,又不給補償金,還不違反勞動法”,何其難哉!小說以細密的筆觸描畫出“我”的復雜心理:“作為朋友,我應該指點。作為HR經理,我知道挽救辦法,但不能是從我嘴里說出來”。一邊是道義、友情,一邊是職業道德,掂輕量重,無法兩全。小說正是要在這兩難情境中制造沖突、考驗人物、圈畫看點。大劉自己提到勞動投訴,才化解了“我”的矛盾。員工投訴,等于給小劉總補上法律課,敦促她遵守勞動法,深得“我”心,有利于自己以后開展工作。這場戲,一箭三雕,很要勁兒。如果說這一局道義獲勝,最終“我”還是屈從于“誰發工資聽誰的”的庸俗職場規則,“想出個釜底抽薪、各個擊破的妙計”,成全了小劉總。一波三折,肝腸寸斷,在反反復復的煎熬中,“我”的形象更結實了。雖有視頻證據,放棄指證大劉,還不惜編謊話說服小劉總,兌現了兩個月的補償金。九曲回環中,彰顯了“我”的主導性格,“我”的良知。
小說刻意描寫大劉司機的穿著打扮,休閑西裝、皮鞋賊亮、金絲邊框眼鏡,一副干部的模樣。這一方面交代他的前史,曾經做過西南一大區經銷商助理,是有身份的人,另一方面也在強調他是一個注重職業尊嚴感的人,“他是當自己白領的,做司機只是一種情懷,腕上那只瑞士機械表,時時提醒這個司機與眾不同,是司機中的戰斗機”。得知減員消息后,他強硬的過激反應,也有他的經歷墊底兒。他與小劉總的那場正面沖突,進一步刻畫出他的剛直性格。李健的風涼話,又激怒了他,令他惱羞成怒。面對處于強勢的公司,員工自是弱勢,胳膊扭不過大腿,在公司變相刁難的后續動作中,他也不得不妥協退讓,不再顧及實利而只求保全面子了。可是,這退而求其次的一點點可憐的小心愿,也得不到滿足。他最后一次開別克商務車,直沖“我”撞來,這個雖是虛幻的細節,不僅讓大劉出了一口惡氣,也給讀者以安慰。離職與“我”道別時,一句“喝酒不要忘記叫我啊”,惹出讀者的眼淚,雖吵吵鬧鬧,都是多么好的人啊。
小劉司機是資深老員工,辭退成本高,這是他比大劉優越處。母親老年癡呆,需他照看,理由充足。所以,小劉說話也很沖。聰明的小說作者,都是處理人物關系的高手(紙上談兵,現實中的人際關系卻未必),筆下的人物各有殺手锏,相互掣肘,故事才有張力。小劉與大劉,相同的職位與境遇,很容易因同質化而模糊,作者有意凸顯了二人的辨識度,區別不僅在國字臉與尖下頦,個性也了了分明。小劉被并到財務采購部,一人頂兩人干,薪資卻沒增加。他委曲求全,不得不接受。小說最后的反轉,讓小劉司機辭職,是極其有力的一筆。畢竟,社會發展了,天地寬敞了,選擇余地大了,有內卷,也有突圍,腰桿兒比以前挺得硬了。
這篇小說特別提氣的地方,一是員工懂得拿起法律的武器,維護自己的權益。法治建設步入軌道,緊鑼密鼓,公民的法律意識也已被喚醒,這是多么可喜的進步啊。二是結尾處小劉司機的憤然辭職,讓我們看到了新的希望。看看這措辭,就很爽:“腰板挺直”,“昂首挺立”,“言辭鑿鑿,擲地有聲”。大劉小劉都在迅速崛起的快遞行業中找到了新工作,這不很好嗎?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