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霞
“讀屏時代,一屏萬卷”。新媒介語境下打開的大千世界,以其便利性、主動性、感官性、愉悅性迎合受眾的官能,無須過度參與即可實現對信息的輕松解讀。小說作為一門敘事藝術,越來越傾向于更為直觀純粹、結構簡單、語言淺顯的表達方式。似乎變成了故事的別名,成了對日常生活的仿真實錄。許多作家的寫作重心只是在講一個故事,而如何完成一個小說文本,在藝術層面上的考量卻被普遍忽略。小說以“事件化”的方式追求外部效應,當下的小說,越寫越單薄,越寫越逼仄,人物更像是活在角落里的木偶,言談舉止只是服務于線性的故事走向。就創作而言,描寫和探求人性本質的欠缺導致的故事化傾向,以及由此造成的敘事空間的萎縮,正在剝蝕小說的審美特性——小說創作似乎不再是一種熔鑄和貫穿形象思維的藝術過程,而更像是一樁以文字錄入為目標的事件,作品缺失了其應有的豐富性,消解了文學的魅力,使文學不再聚焦于開拓與挖掘,或者說蛻變為被故事綁架了的敘事體,以致作家除了緊盯著故事之外,根本不敢東張西望。少了耐心涵泳的文字,固然更流暢,但也未嘗不是減肥過了頭,苗條是苗條,卻少了漫衍的豐富和“事之外有理,物之內有情”的超拔。雖然新媒介正勢不可當地改變著文字,但大家對文學的期待卻沒有改變。讀者亟待處于危機四伏中的人文精神的救贖,呼喚小說的審美及生活下面堅硬、隱秘的部分,還有對精神世界的向往。
俞建峰的《解決兩司機》很好讀,它所提供的故事,對身在職場的人能調動起閱讀熱情。這個以人力資源部經理“我”的視角向前推演的故事,向我們展現了一個瀕臨困境、四面楚歌的私企在裁掉兩司機時,“陰謀”與“陽謀”并發,步步緊逼,在沒有硝煙的職場“殺人不見血”的殊死博弈。兩司機在多次商討無果時,利用勞動仲裁獲得基本保障,卻沒有由地逆襲,相繼一離職一裸辭,毅然離開風雨飄搖的公司,重新走向社會,在新行業中從頭再來。小劉總以及HR經理“我”,代表的是強勢群體,而兩個在裁員中首當其沖的司機是弱勢群體,最后的結果卻是反轉的,弱勢群體掌控了生活的主動權,而強勢群體卻在短暫的得意后來了個猝不及防的坍塌。結果在讀者的意料之外,卻在作者的情理之中,作者尤其將他預設的動機塞到小劉司機的選擇里,與大劉司機一起完成他的職場價值觀,可在敘事過程中沒有散布合理的鋪墊和堅實的依據,缺少依情理邏輯展開想象、推測人心。
小說忽視了描寫層面,而將重心放在了對于事件的敘述上,當作者喋喋不休地展開一系列上、中、下層的“甄嬛傳”時,為解決掉兩司機,一個又一個事件成為了表現的中心,卻缺少了圈子、圈套外游刃有余的“閑筆”,小說的敘事空間狹小而局促。只在“故事”的層面復制事件,作者迫不及待地把職場素材加以戲劇化的處理,兩個角色陷落在層次感模糊的情節沖突中,從而讓敘述牢牢地限定在一場自述自證的主題評判內,因而顯出為了完成主題而走筆的匆促與突兀的窘迫。戲劇性的、毫無鋪墊的逆轉,缺乏細節描摹及心理探測織造的多層次、多側面的可能。我們設想,如果中間增加小劉司機調整工作后的掙扎或反抗,或其中經歷的某些震動,讓他有后續動作,置二十年工齡、七八萬補償金于不顧,決絕地翻轉,而不是一拍腦袋的沖動,當更妥帖。這些不可省卻的情節與片段,作者卻一步跨過,從公司體系的受害者到職場生涯的逆襲者,沒有容納更多內容和開放解讀的職場生活世界,作品也就沒能超拔一躍從地面提升起來。
寫小說當然不僅是為了講故事,解決兩司機時,讀者要在這里找到一個人性的樞紐,應該有曖昧、模糊的東西涌動。這當然無關道德判斷。這種模糊性就是敘事的可能性,也是生活的可能性,人的可能性。作者是那么的急于說出事情的結果,而沒有余裕去重視“說”這個過程的藝術性。作者一直是以現實的秩序而非人性的邏輯來排布文本。生存困境里,人性斷裂、內心變異、角逐的較量、抉擇的糾結、心理漸變或驟變的隱秘,沒有完全呈現出來。這不僅是小說區別于故事的地方,更是一種認知世界的方式。對于短篇小說而言,作家絕不僅僅是從眼前的、周圍的現實出發,還要越出生活經驗的邊界,讓敘事從故事的局限中漫溢出來,“入乎其內,出乎其外”,不僅要有“隨物賦形”的再現,更要有“隨心造物”的表現。尤其在當下,如何表現生活,實際上是作家面對的最重要、最復雜的問題。其實,人性是小說的最后深度,人性每走一步,都可能是源于一個念頭、一個瞬間或一個暗示,捕捉它們,讓人性在合理的邏輯里發生不可思議的裂變、逆轉或升騰,小說的意趣由此而生。命意的高遠,虛實的生發,現實感和距離感的平衡,似與不似的調和,緩緩釋出的余味,需要超拔一躍。這樣才能跳脫故事,飽含小說該有的縱深感和超越性。
語言上的“糙面”,是令人惋惜的缺憾,這可能是作者貼著生活的“地面”的緣故,以致一時難以找到自己最確切的位置,造成了一種主觀臆斷的定位,大劉聽說調一人到川城開車時,是一副“懷才不遇”的痛苦表情,還有大劉司機申述理由時說“川城經濟落后,離家遠,中年人不方便的。”作者以己度人,突出人物的某種心理特征,略去了具體而幽微的心理活動軌跡,看似“簡潔”,實則空洞無物——試問,何謂“懷才不遇”?顯然不符合大劉此時的神情,這會兒也沒讓他當保安去,何來懷才不遇?此時的大劉是不是該問“為什么是我?”更合理些;“中年人不方便的”也略顯文縐縐的,司機不會這么表達;另外“沉船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符合對即將土崩瓦解的公司的描述嗎?還有歷經跌宕起伏,司機中的戰斗機的大劉最后在KTV唱的張國榮的《沉默是金》:“任你怎說安守我本分,始終相信沉默是金。”彼時彼境是要表達何種心緒?汪曾祺曾說過:“語言的唯一標準是準確,但這種準確性是建基于了解、熟悉和專業上的。”這些細節上的“失真”,如果不是因為作者本人缺乏相關的生活常識,那就可能是因為對這種生活境況存有些隔膜,因而導致了描寫上的無力感。故事不是從生活事件中拷貝出來的,是從作者的記憶和內心生長出來的,細節的刻畫與完美配合,往往能讓讀者從生活真實走向藝術真實,又以藝術的精神回饋生活。細節來自對生活與人物細致入微的觀察與理解,出挑的細節反映生活縫隙間的真相,飽滿的細節和性格給出其行動的理由,有時作家做了事件的俘虜,順手牽過來就寫,但不能增厚文本,也沒有給讀者以人生經驗的積累和加持,淪為自說自話的敘述后,那小說只能變成一個朝開暮落的故事。
讀過俞建峰的《干部再見》,其故事并不比《解決兩司機》復雜多少,雖然也在講述一個信奉菩薩的有病女性被裁經歷,但情節貼著人物內心,最終的結果有層層鋪墊與依托,作者的筆觸也深入到人物的內心深處,相比之下,兩司機的敘述多少有些模式化,有些拘謹和不放達。兩司機人物內心是單一的,情感也表面化,故事推進、變化中的人物,遠沒有《干部再見》中精神病顏大有厚度和深度。作者的世界有多大,決定著他能夠走多遠。真希望作者擼起袖子,甩開臂膀,寫出獨有他的標記的精神面孔,少些顧忌,大膽探索!
責任編輯 黃月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