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還是韓服”：由中韓傳統服飾之爭引發的思考

周柏羽，孫 霽

浙江外國語學院，浙江 杭州 310023

1 漢服和韓服之爭

2020年11月，中國原創畫手“old先”在個人社交平臺發表了一組中國風混搭漫畫，如圖1所示。隨即引發韓國網友熱議，一些韓國網友認為畫中的服飾不是中國古代服飾而是韓服，在評論中寫道“這是韓國的傳統帽子”“不要搶奪別國的歷史”等。對此，“old先”回應稱自己繪制的服飾分別參照了2020“華裳九州”中國華服文化活動、山東博物館“魯王墓出土大帽實物”等館藏文物以及電影《繡春刀》《龍門飛甲》的演員造型等，然而有些韓國網友依舊不買賬，甚至要求“old先”公開道歉，這些言論引起中國網友的強烈不滿，并開始發帖回復據理力爭。中韓網友就“漢服和韓服起源”一事爭論不休，一場聲勢浩大的傳統服飾科普活動就此展開。

圖1 “old先”中國風混搭漫畫

另一邊，演員許凱在個人社交平臺曬出了所出演的電視劇《尚食》中一張戴官帽的劇照，同樣被不少韓國網友質疑其服飾“抄襲韓服”。對此，滿腔怒火的于正在個人社交平臺以歷史服飾畫像文物圖證明其在新劇所使用的人物造型均是“妥妥的明制漢服”，同時斥責韓國網友說道：“不能因為當時作為大明屬國的高麗沿用了，就被沒文化的說成‘韓服’了！……韓國在明朝時就是中國的附屬國！服裝就是沿用明朝的！”具有公眾影響力的人物加入，將中韓網友間“漢服還是韓服”的矛盾再次激化。

就此，一些韓國畫師組隊發起了“韓服挑戰賽”的活動，眾多畫師紛紛加入。不甘示弱的中國網友也據理力爭，發起了“漢服挑戰賽”，以科普博大精深的中華服飾文化，宣傳中華漢服之美。但事實上，早在此次“漢服還是韓服”之爭發酵前，2016年《女醫·明妃傳》上映之時，就因劇中的服飾與韓服“撞衫”，在國內觀眾和網友中引發熱議。那么，究竟是漢服還是韓服，到底是誰抄襲了誰，為何韓服與中國古代明朝的傳統服飾有諸多相似之處？或許能從明代賜服制度中略知一二。

2 明代賜服制度

目前，通過韓劇所能看到的“韓服”大多出自朝鮮王朝（1392—1910年）時期，而這一時期，正是中國儒家文化根植于朝鮮半島的成熟階段。關于朝鮮王朝受儒家文化影響的論斷，早在20世紀上半期魏建功所著的《僑韓瑣談》中便有提到“兩朱子”一說，即影響朝鮮半島思想的“朱夫子”和影響朝鮮半島生活的“朱天子”。這里的“朱夫子”是指宋明理學的鼻祖朱熹，“朱天子”則是指明太祖朱元璋。從朝鮮王朝的發展史來看也能證明這一觀點，要知道朝鮮仁祖一朝就是為了捍衛與大明的宗藩關系，不惜與清為敵，乃至戰敗留下“三田渡的屈辱”。在朝鮮半島百姓心中仍對大明有著無限的向往，樸趾源在《熱河日記》開篇中“我圣上四年，清乾隆四十五年”前寫下“后三庚子”即“崇禎紀元后三周庚子”的明歷紀年，還在文中稱朝鮮是“環東土數千里，畫江而為國，獨守先王之制度，是明室猶存于鴨水以東也”，以襲明制為傲。

為什么朝鮮一朝會如此推崇明制？這與朝鮮王朝建立之初合法性的取得有著密切的關系。古代王朝更替，需要取得合法性，以確保百姓的擁護，維持統治的穩定。合法性建立的最有效途徑就是血緣，即皇族，而李成桂通過軍事政變推翻高麗建立起來的朝鮮王朝恰好是對血緣合法性的一種顛覆，因此尋求大明天子的冊封成為朝鮮鞏固其政權合法性的有效途徑。朝鮮王朝自上而下將明制視為一種正法，服飾文化自然也不例外地受到了明代的影響。

元覆滅后，為了建立一個強大統一的國家，明代開國皇帝朱元璋認為必須解除元代傳統等級觀念禮崩樂壞的亂相，服飾則首當其沖，用以“辨貴賤，明等級”。“農民之家許穿綢紗絹布，商賈之家只許穿絹布，如農民之家，但有一人為商賈者，亦不許穿綢紗”[1]。明代嚴格的服飾制度同時衍生出了“賜服”，即由皇帝恩賜給有關人員的各類服飾，雖不屬于正式的國家服飾制度，但可昭示皇權威嚴，彰顯穿著者的身份與社會地位。同時明代賜服作為一種政治工具，在國家外交中也發揮著巨大作用。“衣冠文物，悉同中國”，明代賜服對朝鮮王朝的服飾文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明史外國傳》中記載：“帝嘉其能慕中國禮，賜金印、誥命、冕服、九章、圭玉、珮玉、妃珠、翠七翟冠、霞帔、金墜，及經籍彩幣表里。”[2]明朝作為宗主國，向藩國朝鮮頻繁賜服，以示安撫、恩寵與籠絡，而朝鮮王朝內部為了鞏固政權的合法性，維持穩定，也樂于接受明朝賜服。朝鮮第一代王宣祖曾說：“設使以外國言之，中國父母也，我國與日本同是外國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于子，則我國孝子也，日本賊子也。”[3]正是這樣的“事大”思想推動了朝鮮王朝心甘情愿“襲大明衣冠，禁胡服”。

朝鮮王朝對大明有著高度的文化認同，這使得李朝的服飾與明制漢服表現出了眾多的相似之處。如明洪武三年制訂文武官員常服一般為烏紗帽、團領衫、腰間束帶等，李朝官員所穿常服與之相同。古代畫像中的李成桂身著盤領窄袖衫，腰帶束帶，且袍衫的前后及兩肩都繡一條盤旋的金龍，與明代帝王服飾極為相似。另外，李朝初期貴族女子服飾中的交領、右衽、繡著動物紋或寶相花紋的短上衣、護頸、蝴蝶袖、襖裙等元素也與當時明朝女子的服飾不盡相同。明朝滅亡后滿族人入主中原，強行要求漢人剃發易服，但沒有強行要求朝鮮易服。李朝認為清朝是“華夷嬗變”，不愿臣服，因此服飾依舊保持著明代樣式，但由于沒有正統明朝服飾的準繩，朝鮮服飾也逐漸受清朝服飾影響，官帽帽翅位置、大小等都有所變化，同時官袍長度變短、袖子變窄，腰帶位置也越來越高。

3 少數人的糾正，多數人的旁觀

中國作為東亞文明的中心，自古就是禮儀之邦、衣冠上國，中華民族服飾文化深深地影響了日本與韓國[4]。韓服承載著韓民族的特性，但其款式、發飾和服飾上繡著的祥云、吉獸、寶相、花紋等均受到中華文化熏陶的這一事實不可否認。本來可以是一場探尋服飾歷史的友好文化交流，最終卻演變成了中韓網友的激烈矛盾。中國有記錄的24個朝代的服飾都各不相同，外國人無法了解每一個朝代服飾的不同特點無可厚非，而韓服受漢服影響也并不是什么不光彩的事。文化的交流與交融是相互的。一個來源，分別發展，各自形成不同風格的文化，彼此影響又互相獨立，這種文化交流現象在世界歷史長河中亦是普遍存在的。

當中國網友在責難韓國網友盲目自信、歪曲歷史時，是否應該反思下自己：我們對自己的漢服文化真的了解嗎？服飾不僅是中華民族重要的傳統文化，更代表著國家形象。從各類短視頻軟件上的漢服魔改，到中韓傳統服飾大戰中只會用影視劇截圖回擊韓國傳統服飾的行為，無論是形制、質感還是歷史嚴肅性，對服飾文化的保護、傳承與傳播未必比韓國做得好。當外國友人問起漢服文化時，未必能將其有理有據娓娓道來。甚至在中韓服飾之爭產生時，有些人甚至對自己的漢服文化產生了質疑。十幾年來宣傳、科普漢服的聲音從未斷絕過，但漢服卻遲遲無法擺脫“小眾文化”的標簽，外國仍存在“漢服即清服”的刻板印象。近幾年漢服熱度逐漸增高，無疑是一個好的開端，但對漢服文化的理解與傳承仍有很長的路要走。

時至今日，韓國的學術界仍對韓流走勢問題表現出極高的關注，不斷地研究如何發展和輸出韓流文化。韓國政府則一向重視發展其本國的傳統文化，傾舉國之力進行文化事業的發展與文化輸出，在國際社會的影響力和話語權得到了顯著的提升。從這一點來看，在文化傳承與傳播中，有太多的地方需要向他人學習。

4 傳統文化的現代化

文化是一個國家長久發展的內在動力，文化的自信對國際社會話語權有著重要的影響。傳統文化是一個民族在漫長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創造的，它代表著這個民族的身份認同與心理認知。古老的中華文化在世界東方走過了獨具特色的輝煌歷程，雖歷經滄桑，卻如長江黃河般浩浩蕩蕩、奔流不息。面對中國傳統文化，自信且熱愛才是最好的態度。

文化不是一成不變的，特別是傳統文化需要在現代話語中賦予其新的生命力。作為世界最古老文化之一的中國傳統文化，其本身的優越性不容置疑。但在以西方為方法論的現代社會中，我們的五四先輩們為了快速的擺脫當時中國落后狀態，過激地引進并吸收了西方現代文化，以至于20世紀的百年之中傳統文化一直處在束縛之中。進入21世紀以來，政府開始重視并積極推動傳統文化的傳播，但對于如何實現傳統文化現代化，仍是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