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友森 許和連
(1.南京理工大學經濟管理學院 江蘇南京 210094)
(2.湖南大學經濟與貿易學院 湖南長沙 410079)
歷經四十余年的改革與發展,中國銀行業實現了從高風險、低效率的一元銀行體制到風險可控、綜合競爭力顯著提升的現代銀行體系基本建立的跨越。然而,高速發展的銀行業與實體經濟融資需求仍不相匹配,實體經濟長期融資難、融資貴、融資慢的問題尚未得到根本解決。為了防范和破解金融供給與實體經濟需求的長期結構性失衡,黨的十九大報告明確提出了“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能力”的要求。2019 年2 月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央政治局第十三次集體學習時再次強調“要深化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并指出“要構建多層次、廣覆蓋、有差異的銀行體系”。顯然,增加和完善金融資源的有效供給已成為加快推進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重要部署(厲以寧等,2017)。
毋庸置疑,制造業出口是拉動中國實體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然而近年來,隨著國內要素成本上升以及國際環境不確定性加劇,中國出口增速放緩,經濟下行壓力加大。與此同時,自2008 年全球金融危機后,商業銀行對出口企業的信貸供給規模大幅下降,眾多企業的出口能力難以為繼(Paravisini 等,2015)。盡管中國銀行業的信貸供給已形成一定規模并保持較快速度增長,但信貸供給的地理結構仍未適應實體經濟的發展態勢,大量受益于工業化和城鎮化而快速興起的縣域城市和偏遠地區的信貸供給不足,地方金融服務的覆蓋面和滲透率仍然有限(劉光溪,2017)。由于銀行的信貸決策普遍存在“本地偏好”(DeYoung 等,2008;Presbitero 和Rabellotti,2014),銀行機構的地理布局直接關系到地區信貸資金的相對供給規模,而銀行與企業之間的地理距離(下文簡稱“銀企距離”) 則在一定程度上決定了企業信貸資金的可得性,進而影響企業出口。在這些背景之下,研究如何通過優化銀行機構的地理布局為出口貿易發展清除融資障礙,對于增強金融服務實體經濟的能力以及推動中國經濟的可持續增長具有重要意義。
基于以上分析,本文從金融地理學的視角出發,利用2000—2010 年中國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據和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的匹配數據,考察了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相比既有文獻,本文可能在以下兩個方面有所貢獻。第一,本文為理解金融發展與企業出口行為的關系提供了一個新的研究視角。既有研究大多關注區域金融發展水平或企業融資約束程度與國際貿易的關系,鮮有文獻研究金融供給的地理因素與企業出口行為的內在關聯。本文旨在探討企業相對金融機構地理位置的遠近在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兩個維度上所發揮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可視為對金融地理學和異質性企業貿易理論相關研究的進一步深化或拓展。第二,本文不僅測算了企業距縣域內所有銀行分支機構的最近地理距離,還分別測算了企業距國有大型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四類金融機構的最近地理距離,并基于此考察了銀企距離在中國銀行業結構上的異質性影響,拓展了銀企距離經濟效應的研究廣度。
本文余下部分結構安排如下:第二部分為文獻綜述與理論分析;第三部分是研究設計,包括數據說明、計量模型以及變量測算;第四部分是主要的實證檢驗,包括基本回歸、異質性檢驗、穩健性檢驗和內生性討論;第五部分是進一步分析,包括影響機制檢驗以及對銀企距離與企業出口績效的關系的討論;最后是研究結論與相關政策啟示。
理論與實踐反復證明,融資約束是制約企業出口能力的一大瓶頸。異質性企業貿易理論認為,受融資約束的企業由于不能承擔出口的固定成本而無法進入國際市場(Mu?ls,2015)。顯然,緩解企業融資約束的重要手段之一便是通過不斷深化的金融改革來提高金融資源的有效供給。隨著異質性企業貿易理論的日益完善與發展,諸多學者基于不同的經濟背景對金融發展與企業出口的關系進行了有益探索。宏觀層面上,包群和陽佳余(2008)、Becker 等(2013) 認為發達的區域金融市場通過降低企業融資成本拉動了地區出口增長,Crinò 和Ogliari (2017) 則認為金融發展主要通過提高行業平均產品質量而促進行業出口規模擴張。微觀層面上,Minetti 和Zhu (2011) 基于意大利企業的調查數據發現銀行的信貸配給顯著降低了企業的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即擴大信貸融資有利于增加企業出口二元邊際;Manova 等(2015) 基于中國企業的研究得出了類似的結論。不難發現,以上研究的視角大多聚焦于金融供給的強度深化,鮮見關于金融供給的地理因素與企業出口的討論,而直接考察企業距銀行分支機構的地理距離如何影響企業出口行為的研究更為少見。
事實上,在金融地理學的文獻中,國外學者對銀企距離的測度與效應分析已經形成了較為成熟的研究思路。在銀企距離的測度方面,相關研究大致可分為間接代理法和直接度量法。其中,間接代理指標主要有銀行分支機構的地理滲透率或人口滲透率(Alessandrini 等,2009)、企業總部與銀行總部是否同處一個地區 (Casolaro 和Mistrulli,2008) 以及一定區域內單位銀行分支機構的平均輻射半徑(Milani,2014);直接度量法則主要包括計算企業和銀行所處郵政編碼區域之間的距離(DeYoung 等,2008)、企業距銀行總部的地理距離(Knyazeva 和Knyazeva,2012) 以及企業和銀行分支機構之間的坐標距離(Degryse 和Ongena,2005;Herpfer 等,2019)。顯然,相比間接代理法,直接度量法的精確度更高,而其中利用企業和銀行分支機構的地址信息直接測算銀企坐標距離的方式則相對更為科學合理。①采用企業和銀行的郵政編碼測算銀企距離的缺點在于,當企業和銀行處于同一郵政編碼區域時會產生較多零值;采用企業距銀行總部的地理距離衡量銀企距離的缺點在于,每筆貸款的發起、管理和監督工作通常是由銀行分支機構完成的,總行僅負責審核貸款申請而不直接與企業接觸,企業距銀行總部的地理距離無法反映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行為的作用機制。
在銀企距離的影響效應方面,諸多研究關注了銀企距離對貸款利率(Petersen 和Rajan,2002;Degryse 和Ongena,2005;Casolaro 和Mistrulli,2008;Knyazeva 和Knyazeva,2012)、違約風險 (DeYoung 等,2008;Milani,2014;Presbitero 和Rabellotti,2014)、貸款抵押率(Bellucci 等,2019) 以及契約條款設計(Hollander 和Verriest,2016) 的影響,這些研究的范疇仍主要集中于信貸市場。與本文研究主題較為相關的文獻是許和連等(2020),該文考察了銀企距離對出口貿易轉型升級的影響,發現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一般貿易出口比重的提升。與其不同的是:第一,本文主要考察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影響,研究的側重點在于出口邊際的拓展或延伸而不是出口結構的調整,因此研究對象具有本質區別;第二,本文不僅討論了總體層面的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的影響,還分別考察了國有大型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與企業的地理距離對出口的影響,進一步豐富了銀行業發展的經濟效應的相關研究。
在已有研究的基礎之上,本文試圖將金融供給的地理因素引入異質性企業貿易理論的分析框架中,實證研究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在此之前,有必要從理論上厘清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的作用機制。
第一,銀企之間的地理鄰近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而提高企業信貸的可獲得性,進而促進企業出口。在信貸市場上,信息不對稱是影響銀行信貸資源配置效率的主要因素,銀行通常依賴借款人提供的各類信息而做出信貸決策,這些信息大致可以分為“硬”信息(如企業資產負債情況、抵押品價值、信用記錄等) 和“軟”信息(如企業家能力、管理理念、聲譽等) (Backman 和Wallin,2018)。“硬”信息可以通過計算機通信技術、會計披露以及信用評級等方式獲得,“軟”信息由于具有難以書面化和定量化的特點則更加依賴借貸雙方的長期面對面接觸(Petersen 和Rajan,2002)。銀企距離的縮短降低了銀企雙方現場溝通的成本,銀行能夠及時獲取內容更為豐富、質量更高的企業“軟”信息,在“硬”信息不足的情況下這些信息將成為影響銀行信貸決策的關鍵因素,因此企業更有可能獲得來自鄰近銀行的貸款(K?rn? 等,2020)。除企業信息外,銀企距離縮短還能促使銀行獲得更多關于當地經濟狀況的信息,這些信息也能為銀行對企業的貸款決策提供有利依據(Pollard,2003)。相反,銀企距離加大,銀行的信息搜集成本和監督成本隨之抬高,此時銀行傾向于提高信貸標準、制定更加嚴苛的信貸契約(Hollander 和Verriest,2016)。相比內銷企業,出口企業在進入國際市場時需要提前承擔因出口行為而產生的額外固定成本(如根據國外消費者偏好和質量標準設計產品、建立和維護國外營銷體系的投入等) 和可變成本(如運輸成本、關稅和保險費用等),在企業內源融資普遍不足的情況下,這些預付成本更加依賴于銀行的信貸支持(Manova 等,2015)。信貸可得性的提高使得企業有更多的資金用來承擔出口成本而成功進入國際市場,進而實現更多的出口收益。
第二,地理鄰近也可能通過強化銀企關系而影響企業的信貸融資能力,進而影響企業出口行為。已有研究表明,企業與貸款銀行之間的地理距離越近,企業更換貸款銀行的概率越小,即銀企距離的縮短能夠強化銀企關系(Ono 等,2015)。一方面,緊密的銀企關系不僅能夠提高銀企之間信息傳遞的效率和質量,還能縮短貸款決策的審批時間以及降低貸款合約的擔保要求,改善借款企業獲得信貸的便利性(Behr 等,2011),從而有利于銀行為鄰近企業的出口行為提供長期穩定的信貸資金。另一方面,因地理鄰近而強化的銀企關系也可能增加企業的信貸融資成本。密切的銀企關系會強化本地銀行對借款企業的信息壟斷優勢,增加企業更換貸款銀行的成本(Hasan 等,2019);為了獲得壟斷租金,關系型銀行可以利用信息和成本優勢對距離較近的企業制定較高的貸款利率(Herpfer 等,2019)。顯然,融資成本的增加會限制企業的信貸融資能力,從而對企業出口行為產生不利影響。因此,縮短銀企距離通過強化銀企關系影響企業出口的作用方向難以確定。
綜上所述,縮短銀企距離可能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和強化銀企關系兩條渠道影響企業出口,但該理論機制的總體作用方向未能確定,需待本文后續嚴謹的實證研究后才能得出結論。
本文使用的數據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中國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據。原銀監會公布了自1949 年開始的全國各類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金融許可證信息,對于部分具體地理位置不完整的觀測值,我們通過手工查找的方式進行了補全,從而構建出2000—2010 年中國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詳細地理位置變量。二是相應年份的企業數據,來自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本文參考Yu (2015) 的做法對該數據庫進行了處理。根據銀行所在省、市、縣關鍵識別信息,我們將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據與相應年份的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進行匹配。
為了檢驗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本文建立如下基本計量模型:
其中,f、t分別表示企業和年份。式(1) 用于檢驗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傾向的影響,exportdum表示企業當年的出口狀態虛擬變量,出口取值為1,否則為0,式(2) 用于檢驗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規模的影響,lnexport表示企業出口銷售額加1 后的自然對數,lndistance表示銀企距離加1 后的自然對數,X為控制變量集,ff為企業固定效應,jt為年份固定效應,eft和nft為相應模型的隨機誤差項。為了控制企業固定效應,本文主要采用固定效應Logit 模型對式(1) 進行估計,采用OLS 模型對式(2) 進行估計。
(1) 銀企距離。遵循Degryse 和Ongena (2005) 的思路,本文采用如下步驟對銀企距離進行直接測算:第一,根據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中的省地縣碼、鄉鎮街道、村街門牌號等信息,合成歷年工業企業的詳細地址變量;其中,對于村街門牌號或其他詳細地址變量缺失的樣本,我們按照國家統計局和民政部提供的精確到村(居) 委會級別的12位行政區劃代碼對企業地址進行近似轉換。第二,基于高德地圖開放平臺,利用XGeocoding 軟件將所有工業企業的詳細地址轉換為企業經緯度,同時將所有手工補全的銀行分支機構的詳細地址轉換為銀行經緯度。第三,將各年企業經緯度和銀行經緯度兩套數據按照“省、市、縣”識別信息進行匹配,計算得到每個工業企業與縣域內所有商業銀行的地理距離,從中篩選出每個企業距縣域內商業銀行的最近距離(千米) 作為銀企距離的代理變量。
(2) 控制變量。企業全要素生產率(tfp),采用OP 法進行測算,企業投資由永續盤存法估算獲得:Ift=Kft- (1-η)Kft-1,其中Ift和Kft分別為企業f在t年的投資和資本存量,η=15%表示折舊率。企業規模(size),采用企業年平均就業人數的自然對數進行衡量。企業資本密集度(cap),以人均固定資產的自然對數表示。企業存續年限(age),用當年年份與企業成立年份之差加1 后的自然對數表示。行業競爭程度(hhi),用赫芬達爾指數表示企業所在特定行業的競爭程度,計算公式為;其中,N表示某一國民經濟行業分類(Chinese Industrial Classification,CIC) 二位碼行業內的企業數量,Af表示企業f的銷售收入,A表示該行業內所有企業的銷售收入之和;該指數越大,表明市場集中程度越高,競爭程度越低。外資企業虛擬變量(foreign),按照企業實收資本相對份額進行劃分,屬于外資(含港、澳、臺資本金) 控股的企業記為1,否則為0。
表1給出了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其中,lndistance反映了企業距縣域內所有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最近距離,lndistance1、lndistance2、lndistance3 和lndistance4 則分別反映了企業距縣域內國有大型商業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四類銀行分支機構的最近距離。①商業銀行的分類依據來自銀保監會發布的《銀行業金融機構法人名單》 (截至2018 年12 月底)。從中可以看出,企業距國有大型商業銀行的距離最短,距農村商業銀行的距離次之,距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的距離則相對較遠,這一結果大體上符合中國各類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分布情況②根據銀保監會提供的金融許可證數據,在剔除政策性銀行和外資銀行后,2000—2010 年間國有大型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占比高達73.54%,農村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占比為16.72%,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占比則分別為3.89%和5.85%。;此外,從分組描述性統計的結果還能看出,出口企業的銀企距離普遍小于非出口企業,初步表明銀企距離越短,企業出口的可能性越大。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

(續表)
表2 給出了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的基本回歸結果。各列均控制了企業和年份固定效應,第(1)、(3) 列分別估計了在未添加任何控制變量的情況下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影響,lndistance的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第(2)、(4) 列則是在第(1)、(3) 列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入了所有控制變量后的結果,發現lndistance的系數仍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這一結果表明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提升。

表2 基本回歸結果
基本回歸結果表明,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提升。那么,這一影響是否具有異質性? 事實上,無論是金融業還是制造業,其發展格局一直是由多種所有制經濟和多種市場主體共同形成的,其發展水平均表現出明顯的地區差異。因此,為了更加全面地考察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的異質性影響,本文將從銀行類型、企業所有制和地理區位三個方面進行探討。
(1) 銀行類型。經過四十多年的改革和發展,中國的銀行業體系形成了以國有大型商業銀行為主導,多種類型銀行業金融機構相互競爭、共同發展的格局。由于不同性質的商業銀行在服務實體經濟的對象、能力和效率上存在顯著差異,在探討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時有必要對銀行類型進行區分。國有商業銀行是典型的大銀行,其在貸款決策中更加注重企業抵押品價值、財務報表、信用評級等“硬”信息(Berger 和Black,2011),這些信息基本可以通過更加先進的技術手段(如通信技術、人工智能等)以及更加完善的披露制度獲取,而無須依賴于銀企距離的縮短。相比之下,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都是區域性中小金融機構,前者的市場定位是服務地方經濟、城市市民和中小企業,后者的市場定位則是服務“三農”和小企業,其核心競爭力均在于地緣優勢;一方面,地緣優勢的發揮在較大程度上有賴于銀企距離的縮短;但另一方面,受自身規模和管理水平限制,縮短企業與該類銀行的距離所能增加的信貸供給相對有限,銀企距離縮短的出口促進效應可能會因此被弱化。區別于上述三類銀行,股份制商業銀行在公司治理、風險管理、盈利能力和產品服務等方面具有獨到的經營優勢,其業務范圍和服務對象更加多元化和差異化,既能服務大企業又能服務中小企業,但其分支機構的覆蓋率和滲透率相對較低,在這種情況下縮短企業與股份制商業銀行的距離能夠有效強化其優勢、彌補其劣勢,從而能夠為出口企業融資提供更加堅實的保障。因此本文推測,縮短企業距股份制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地理距離的出口促進效應理應更強,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次之,國有大型商業銀行相對最弱。
表3 報告了區分銀行類型后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的估計結果。從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在出口傾向還是出口規模的回歸模型中,lndistance1 的系數均未通過10%水平的顯著性檢驗,lndistance2、lndistance3 和lndistance4 的系數至少在10%水平下顯著為負,且系數的絕對值大小依次遞減。當然,為了進一步從統計意義上確認各組之間銀企距離的系數是否存在顯著性差異,本文利用Bootstrap 法進行組間系數差異性檢驗,結果如表4所示。從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在出口傾向還是出口規模的回歸模型中,僅有lndistance3和lndistance4 之間的系數差異未通過10%水平的顯著性檢驗,表明縮短企業與城市商業銀行的地理距離和縮短企業與農村商業銀行的地理距離對企業出口的促進效應沒有顯著差異。綜上,這些結果表明縮短企業與股份制商業銀行的地理距離對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最強,其次是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國有大型商業銀行最弱,該結論基本符合上述理論預期。

表3 銀行異質性檢驗結果

表4 組間系數差異性檢驗結果
(2) 企業所有制。長期以來,金融資源錯配造成了中國金融市場化改革面臨的首要難題,金融資源的有效配置滯后于金融規模的高速增長。具體而言,商業銀行在分配信貸資源時通常會優先考慮國有企業,民營企業的融資需求較難得到滿足。偏向國有企業的金融資源分配制度造成了國有企業的預算軟約束,而地方政府通過對本地銀行的干預也易導致地方銀行的預算軟約束。顯然,地方國有企業和金融機構的雙重預算軟約束具有較強的行政干預色彩,這種長期存在的銀企關系隨銀企距離的變化而發生改變的可能性較小。外資企業相對民營企業通常具有較通暢的融資渠道,對地方銀行信貸資金的依賴相對較小(Manova 等,2015),因此本文推測縮短銀企距離對國有企業和外資企業出口的影響較弱,但對面臨較大信貸約束的民營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較強。表5 給出了按照企業實收資本相對份額區分企業所有制類型后的回歸結果。從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在出口傾向的回歸模型(第(1) — (3) 列) 還是出口規模的回歸模型(第(5) — (7)列) 中,民營企業樣本中銀企距離的系數在1%水平下均顯著為負,而國有企業和外資企業樣本中銀企距離的系數均未通過10%水平的顯著性檢驗。這一結果驗證了上述推斷,即縮短銀企距離對民營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更強。當然,本文也在相應回歸模型中納入銀企距離與國有企業虛擬變量的交互項(lndistance×SOE)、銀企距離與民營企業虛擬變量的交互項(lndistance×private) 來做進一步佐證,表5 第(4) 列和第(8) 列的結果驗證了上述分組回歸結論的可靠性。

表5 企業所有制異質性檢驗結果
(3) 地理區位。由于發展政策、地理位置以及要素稟賦等方面的不同,中國各地區的經濟發展表現出強烈的區域差異,縮短銀企距離對不同地區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也將有所不同。具體而言,東部地區的基礎設施、信息技術、市場化程度等普遍優于中西部地區,在這種環境下,縮短銀企距離的積極效應更易被先進的金融科技、人工智能等技術條件以及完善的產權保護、司法保護等制度安排所替代。此外,東部地區的互聯網金融、商業信用、直接融資等金融市場的發展水平也高于中西部地區,位于該地區的出口企業具有更廣的融資渠道,對銀企距離變化的敏感性可能相對更低。據此我們推測,縮短銀企距離對東部地區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應該小于中西部地區。表6 給出了區分企業所在地區后的回歸結果。從中可以看出,無論是在出口傾向的回歸模型(第(1)、(2)列) 還是出口規模的回歸模型(第(4)、(5) 列) 中,中西部地區樣本中銀企距離系數的絕對值均大于東部地區,意味著縮短銀企距離的確對中西部地區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更強。表6 第(3) 列和第(6) 列在全樣本中納入銀企距離與東部地區虛擬變量交互項(lndistance×east) 后的回歸結果也佐證了這一結論。

表6 地區異質性檢驗結果
(1) 改變銀企距離衡量方式。為了排除變量測量誤差以及可能的極端值對基本回歸結果的干擾,借鑒Knyazeva 和Knyazeva (2012) 的做法,本文進一步測算了平均銀企距離(lnavgdist),平均銀企距離為企業與縣域內所有銀行分支機構距離的平均值,反映了特定地區內單一企業與所有銀行地理距離的平均水平。我們以該變量作為銀企距離的代理變量重新對式(1) 和式(2) 進行回歸,相應結果見表7 第(1)、(2) 列。從中可以看出,平均銀企距離(lnavgdist) 的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表明本文的研究結論在主要解釋變量的測算方法上是穩健的。
(2) 改變估計方法。由于樣本中存在大量非出口企業,因此本文的被解釋變量lnexport產生了較多零值,在這種情況下采用OLS 回歸可能難以得到一致估計量,而PPML估計方法則能有效解決這一問題,此處改用PPML 對式(2) 重新估計。表7 第(3) 列給出了相應的估計結果,銀企距離的系數仍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表明本文的研究結論在估計方法上具有穩健性。
(3) 控制其他政策沖擊的影響。值得注意的是,在本文樣本期內中國同時進行了多項規模宏大、影響深遠的政策改革,這些重大改革措施也可能會對企業出口行為產生影響。為了排除本文的結論受這些政策沖擊的影響,我們在此對其進行控制。一是貿易自由化政策。自中國于2001 年正式加入WTO 后,以關稅減免為主要形式的貿易自由化對中國企業的出口行為產生了重要影響。二是外資自由化政策。為了履行加入WTO 時所做出的承諾,中國在2002 年、2004 年、2007 年對《外商投資產業指導目錄》 進行了不同幅度的修改,在減少大量限制(含禁止) 行業數目的同時增加了眾多鼓勵行業數目,由此帶來的外資自由化也可能對中國企業的出口行為產生影響。三是國有企業改革。在加入WTO 前后時期明顯提速的國有企業改革對促進市場競爭、提高企業經營效率起到了重要作用,可能也會因此影響企業的出口行為。為了控制這些政策效應,本文首先遵循Brandt 等(2017) 的做法,在基本計量模型中加入CIC 4 位碼行業層面的最終品進口關稅(output_tariff) 和中間品進口關稅(input_tariff);其次借鑒孫浦陽等(2015) 的做法,在基本計量模型中加入根據《外商投資產業指導目錄》 規定的三類行業賦值加總后得到的外資自由化指標(DFRI),該指標數值越大表明外資自由化程度越低;最后在基本計量模型中加入CIC 4 位碼行業層面的國有資本份額(soeshare)。表7 第(4) 列和第(5) 列給出了控制貿易自由化、外資自由化和國有企業改革三項政策沖擊后的結果,可以看出lndistance的系數仍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再次印證了本文結論的穩健性。

表7 穩健性檢驗結果
影響基本回歸結果可靠性的一種擔憂是:銀行的網點布局可能受地區對外貿易發展水平的影響,企業為了出口融資便利可能主動選址在金融發達地區,即本文可能存在由反向因果關系引致的內生性問題。對于這一問題,我們采用1937 年城市的銀行分支機構密度(城市的銀行分支機構數量與地理面積之比) 與年份的交互項作為銀企距離的工具變量進行兩階段最小二乘(2SLS) 估計。①1937 年城市的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來自《全國銀行年鑒(1934—1937)》。這一工具變量的合理性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第一,相關性方面,歷史年份的銀行分支機構密度衡量了不同地區的金融基礎,現代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空間布局體系在一定程度上由過去的金融基礎發展而來。第二,外生性方面,1937 年國民政府奉行的是戰時對外貿易統制政策,國家資本幾乎壟斷了主要產品的出口貿易(羅紅希,2016);在這種經濟環境下,絕大部分出口企業的經營行為受國家行政干預影響,其自主選址于金融發達地區的可能性很小;當然,在出口貿易發展落后并受國家嚴格管制的背景下,企業的出口活動也不太可能成為影響銀行設立分支機構決策的重要因素。
表8 匯報了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行為2SLS 回歸的結果,可以看出lndistance的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表明基本回歸的結論在考慮內生性問題后仍然穩健。此外,在第一階段回歸中工具變量的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且F統計量的值明顯大于10,表明工具變量不存在弱相關問題。

表8 內生性檢驗結果
根據前文的理論分析,降低信息不對稱和強化銀企關系是銀企距離縮短影響企業出口行為的兩條作用機制。對于第一條機制,如果縮短銀企距離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而促進了企業出口,那么可以推測在信息不對稱越嚴重的企業中,縮短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的促進作用越強。對于第二條機制,如果縮短銀企距離通過強化銀企關系而促進了企業出口,那么可以推測在銀企關系越弱的企業中,縮短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的促進效應越大;反之,如果縮短銀企距離通過強化銀企關系而抑制了企業出口,則可以推測在銀企關系越弱的企業中,縮短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的促進效應越小。借鑒吳超鵬和唐菂(2016),本文采用構建交互項的方法對上述影響機制進行檢驗。信息不對稱(information) 用企業無形資產與總資產之比衡量(Ryan 等,2014),無形資產比重越高,銀行機構對借款企業進行價值評估的難度越大,銀行面臨的信息不對稱水平也就越高;由于中國工業企業數據庫對企業無形資產的統計年份截止至2006 年,此處對信息不對稱渠道進行實證檢驗的樣本區間為2000—2006 年。銀企關系(relation) 用企業長期借款與總負債之比衡量(Houston 和James,2001),企業長期借款比重越高表明銀企關系越強;由于數據所限,企業長期借款用長期負債近似代替。
表9 給出了影響機制檢驗2SLS 回歸第二階段的結果。其中第(1)、(2) 列為信息不對稱渠道的檢驗結果,可以看出銀企距離與信息不對稱交互項的系數至少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表明縮短銀企距離的確對信息不對稱更嚴重的企業的出口行為具有更大的促進作用。第(3)、(4) 列為銀企關系渠道的檢驗結果,可以看出銀企距離與銀企關系交互項的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縮短銀企距離對銀企關系更弱的企業的出口行為具有更大的促進作用。這些結果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本文的影響機制,即縮短銀企距離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和強化銀企關系而促進了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提升。

表9 影響機制檢驗結果
前文主要從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兩個角度考察了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行為的影響,為了更加全面地理解銀企距離與企業出口的關系,此處進一步探究銀企距離對企業出口績效的影響。結合現有研究,本文主要選取出口利潤、出口產品質量、出口產品范圍和出口持續時間作為企業出口績效的代理變量。其中,企業的出口利潤用主營業務收入的利潤率與企業出口額相乘后的自然對數近似代替,企業層面的出口產品質量采用Khandelwal 等(2013) 的方法測算而得,企業出口產品范圍為企業當年出口的HS 6 位碼產品種類數的自然對數,企業出口持續時間采用陳勇兵等(2012) 的方法計算而得。需要說明的是,在計算企業出口產品質量、出口產品范圍和出口持續時間時,我們將樣本與相應年份的中國海關進出口數據庫進行了匹配。
表10 給出了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績效的2SLS 回歸第二階段的結果。從第(1) —(3) 列的結果可以看出,銀企距離的影響系數至少在5%水平下顯著為負,意味著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出口利潤、出口產品質量和出口產品種類的提高。第(4) 列為采用Cloglog 模型估計銀企距離影響企業出口持續時間的結果,被解釋變量為企業—目的國層面的出口活動是否終止的虛擬變量(終止為1,否則為0),發現銀企距離的影響系數在1%水平下顯著為正,表明縮短銀企距離顯著降低了企業終止出口活動的風險率,即有利于延長企業出口持續時間。綜上,這些結果表明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出口績效的提升。

表10 銀企距離與企業出口績效
改革開放四十余年來,中國實現了從一個封閉經濟體躍升為世界第一大貨物出口國的轉變,出口成為拉動實體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毋庸置疑,實體經濟的發展離不開金融系統的有效支持,銀行業的信貸供給仍然是中國實體經濟的主要融資來源。盡管已有諸多研究考察了金融發展對企業出口的影響,但鮮有文獻基于金融地理學的視角探究金融供給的地理因素如何影響企業出口行為。本文發現:縮短銀企距離顯著促進了企業出口傾向和出口規模的提升,這一影響在銀行類型、企業所有制以及地理區位方面存在異質性;降低信息不對稱和強化銀企關系是銀企距離縮短促進企業出口的作用渠道;縮短銀企距離還對企業出口利潤、出口產品質量、出口產品范圍和出口持續時間產生了顯著的促進效應。
本文的研究結論具有如下政策啟示。第一,應堅持放松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市場準入條件,增加和完善地方信貸資金的有效供給。鑒于縮短銀企距離的出口促進效應,本文認為放松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市場準入條件是縮短銀企距離的一種可行方式,在一定程度上能夠滿足制造業出口部門的融資需求。2017 年全國金融工作會議提出要構建普惠金融體系,這也要求金融機構在空間布局上應提高覆蓋率和滲透率,增加和完善中小城市以及偏遠地區的信貸供給。第二,要鼓勵發展中小銀行,加快構建多層次、有差異的銀行業競爭體系。本文的結果表明縮短銀企距離的出口促進效應主要體現在中小銀行上,這意味著中國中小銀行分支機構的地理布局仍存在較大完善空間。事實上,股份制商業銀行、城市商業銀行和農村商業銀行的分支機構數量仍然十分有限,因此在完善現代銀行治理機制以及強化風險管控能力的前提下加快完善中小銀行的市場布局可能是未來金融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突破方向之一。第三,銀行業金融機構要進一步加大對民營企業的融資支持。“十四五”時期,應加快改革和完善商業銀行內部績效考核機制,將民營企業服務目標納入激勵機制;同時要積極引導商業銀行基層分支機構下沉工作重心,取消貸款審批中對民營企業設置的歧視性要求,加快金融產品創新,拓寬民營企業融資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