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風

白樸,真是文如其名,詩文浸透著白描式的樸素。
“今夕乘月登樓,天低月近,對月能無酒。把酒長歌邀月飲,明月正堪為友。月向人圓,月和人醉,月是承平舊。年年賞月,愿人如月長久?!?/p>
這是一首《念奴嬌》的下闋,句句淺顯,人人能懂,結合一處,卻又意境清雅,卓爾不群。
比詞的藝術性更有價值的,是白樸表達的觀念:中秋這個節日,最重要的意涵是長久。
生命的長久、感情的長久、歲月靜好的長久。
是的,在普遍認知當中,中秋在于團圓。但團圓只在一瞬,只是形式,真正的團圓,是長久,是可以預期的重逢。
中秋,盛行于宋朝,因此宋人的詩句,最能解析中秋。
蘇東坡說“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姜特立說“中秋月,從今屈指,更借一千年”,趙鼎說“芳尊美酒,年年歲歲,月滿高樓”,都很清楚地指向長久。
現實當中,人難長久,花難長久,情難長久,好日子難長久。人間美好,皆難長久。
恒變,是呈現在身邊的事實,是籠繞于心頭的氐惆。這是古希臘哲學家們的孤獨,而在中國,全民都是生活的哲學家。
他們要排解,要抒發,就需要恒久的意象來附麗,來捆綁。
那便是月。
一年一度的中秋,冰輪分外明。此刻,金風薦爽,玉露生涼,丹桂飄香,心靈特別敏感,正合寫詩。
一旦寫詩,便有“天問”。四顧周遭,人的世界,何物長久?
唯有長久之物,才能與長久的月相匹配,相連接,相靈通。
往事越千年,答案已在眼前:一切有形器物都會消失,但文明長久,酒也長久。承載著文明的酒,最是長久。
團圓,并不容易。
過去40余年的經濟社會現代化進程,已經打亂、重構了中國原有的社會格局。
第一步是拆散,大家庭被拆分為小家庭,小家庭成員又分處不同城市、地域。
第二步是重建,事業扎根、不動產購置、新家庭建立、文化適應,使得拆散的局面被客觀上固定下來,想要在一年中經常通過遠距離移動來實現團圓,更加艱難。
所以,團圓,從外延上講,變得越來越小。
古人憧憬的是家族式大團圓,今人盼望的是幾代同堂的直系親屬團圓,而真正最為現實的,就是包括父母、子女在內的小家庭的小團圓。
團圓本就不易,這兩年更是雪上加霜。
疫情在中國得到嚴格控制,絕大多數中國人的社會生活是正常的,但國外形勢依舊嚴峻,國內也不時出現點狀爆發,還不能掉以輕心。
減少人員流動,就是必然的選擇。2021年春節的“就地過年”,記憶如新。中秋節,即便沒有權威倡議,減少出行也必然會成為一種自覺行動。
團圓很難,但團圓的念想還在,這是文明的韌性。1000年了,我們還是和先輩一樣,具有同樣的愁緒、希冀和其它寶貴的情感,一樣的登高邀月,憑欄飲酒。
一旦寫詩,便有“天問”。四顧周遭,人的世界,何物長久?往事越千年,答案已在眼前:一切有形器物都會消失,但文明長久,酒也長久。
那么,團圓既難,我們今天應當如何優雅地回應中秋呢?
答曰:忘形。
忘記其形式,發揚其精神。
開篇已經說清楚,中秋節的指向,固然是團圓,但背后的真意,卻是長久。
古時,人們如果無法相見,團圓就無法實現,也無法了解對方過得好不好,身體是否安康,甚至不能知道對方是否還存在。
今天不一樣,現代通訊讓一切盡在掌握,我們隨時可以傳遞思念,表達友愛,情感的流動皆在一瞬,不必等待驛馬飛鴻,不必寄托明月傳情。
我們對長久變得更有把握。

人們怎樣生存,就會怎樣認知;人們怎樣認知,就會怎樣期許。
漫長的原始社會,人和自然是一體的,人是自然的一部分,人們對自然無能為力,所以產生了神話。
農業革命發生以后,進入了文明時代,人和自然區分開來了。盡管無法與自然相抗衡,但人可以認識和利用自然的規律。
日月,社稷,是農業時代中國人的核心崇拜。
日月循環,構成了最基本的自然規律。
社是土地,稷是糧食,社稷就是人們遵循和利用日月規律的用武之地,借以獲得長久不變的生活。
數千年的中國文明,就表現為人們根據日月運行,面朝黃土背朝天。日月運行恒久不變的規律,記載在月歷之中,而月歷里最重要的節點,成為節日。
一年又一年,一月再一月,一日復一日。國家會有治亂循環,家庭會有生死變故,但生存方式不變,人與自然的關系不變,社會基本結構不變,道德和知識不變。
一代又一代,過一樣的年,度一樣的節,說一樣的相思,許一樣的愿。
絕大多數的古人,未來都是一眼看穿,生活都沒有想象空間,也就沒有想象力。文明,在不斷的重復中內化、貫徹、凝固、延續,以至于停滯。
花開了花又落,雪去了雪還來,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什么都不會變,外部的一切,自然、社會、文化,都是長久的。
那么,何以還要祈求長久呢?因為人不長久,情難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