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

劉比年

派出所江教導員最近接到反映：社區民警小馬到社區后，不好好待在警務室，成天泡在茶館里與人喝茶聊天。這讓江教導很是生氣，決定微服私訪，逮小馬一個“現行”。到時，看他怎么給自己一個“交代”。

茶館就開在街上的十字路口，這里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好不熱鬧。江教導身著便裝，早早來到這里，挑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穩穩坐定。盡管還是早晨，店里的茶客已經聚了不少，他們大多是住在附近的街坊鄰居，彼此都認識，互相打著招呼。更熟點的，隔著桌子扔根煙過去，吆喝一聲“接著！”算是今天的見面禮。門口十來只長嘴銅壺，一字排開，在熊熊爐火的炙烤下，“滋滋”地吐著白氣，給茶館門前立起了一道天然的霧墻。

“這位叔叔好面熟，請問您喝點什么茶？”店里的丘二提溜著茶壺繞過幾張桌子跑過來問道。

“你們這里都有些什么茶？”江教導反問他。

“花茶五元，綠茶十元，沱茶十五元。”丘二背口訣似的一氣說出。

“那就花茶吧。”江教導說道，他心想，不面熟才怪，天天在門口轉悠，只不過沒進來罷了。

點煙的工夫，一盞微微泛黃的蓋碗擺上了桌。但見丘二提壺的手稍往前一沉，三步開外，一股清泉瞬間從尖嘴里傾瀉而出，滴水不漏地給蓋碗注滿了水。

“好吶，叔叔慢用。”說完，丘二轉身忙別的去了。

撇去浮沫，江教導嘗了一口蓋碗里的茶，頓覺花香撲鼻、青澀適中，甚是甘甜。

“馬戶籍怎么還沒來呀，昨天那盤棋還沒下完呢！”

正準備喝第二口時，忽聽鄰桌一個老頭嘀咕了一句。江教導立刻警覺了起來。

“別提你那臭棋了，昨天聽小四說他們那幢樓來了陌生人，馬戶籍趕去登記了。”同桌的另一個老頭說道。

“可不是，小馬順道還把我們家的下水道給捅了。我老婆還給他煮了兩個荷包蛋，可人家就是不吃，結果把我撐得半夜睡不著！”另一桌被叫著“小四”的年輕人接話說道。

“沒干點別的啥好事？”有人打趣。

“哈哈！”整個茶館里頓時熱鬧起來。

江教導也咧開嘴笑了笑。他生怕別人在背后說所里民警的壞話，那樣的話，他臉上掛不住。小馬是北方人，剛分來所里不久，可沒幾天的工夫，就操起了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原來這小子是從茶館里學來的啊！

“要我說啊……”茶館老板嘬著手里一把精致的紫砂，慢吞吞走到屋子中間，“人家馬戶籍每次來咱們茶館，不是忙著幫東家解決這事，就是忙著幫西家解決那事，這茶錢還得人家自己掏，這有點說不過去呢，你們說，是不是？”老板說完，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

“是啊，是啊，怪不好意思的。”小四撓撓頭。

“要不，從大伙兒的茶錢里扣點？”一個中年人提議。

“可以，可以，沒意見！”大家同聲附和。

“那就說定了，咱們逢五進五怎么樣？每五塊加五毛？”老板笑瞇瞇地問道。

“沒問題，就這么定了。”有人竟帶頭鼓起掌來。

正說著，門口的丘二突然喊了一聲：“小馬哥來了！”

人們聞聲，紛紛沖門口進來的馬戶籍打招呼，讓座的讓座、點頭的點頭、揮手的揮手，煞是躁動了一番。

江教導注意到，和小馬一同進來的，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滿臉怒氣的農民，一個是一肚子委屈的快遞小哥。兩人隨小馬在一張方桌前坐下，就開始討價還價。

小哥：“大哥，我真的是不小心的，五十個雞蛋我賠你五十元如何？”

農民：“想得美，我這蛋是要留著下雞仔的，蛋生雞，雞生蛋，別說五十元，五百元也別想走路。”

小哥：“求求你了，我辛苦一天也掙不了多少啊。”

農民：“那是你的事，少廢話，賠錢來。”

……

顯然，這是一起經常會遇到的糾紛。“這小子，不把人帶到警務室去，帶到茶館里來做什么？”江教導心里一緊，暗地里為小馬捏把汗。

“不急不急，先喝口茶，消消氣。”小馬胸有成竹、不緊不慢地沖丘二招招手，“兄弟，老規矩，三杯花茶。”

“好呢，花茶三杯。”丘二高聲吆喝道。

待茶上桌，嘬了一小口，小馬這才沖最遠一桌的人喊道：“三爺，這位農民大哥就交給您啦！”然后又對身后的小四道：“四哥，快遞小哥就交給您了！”說完，親自將兩位事主的蓋碗端到了相隔稍遠的兩張桌上，自己則回到座位前，開始品茶。

兩邊桌子，都圍了一圈人，時而和風細雨，時而狂風大作。小馬不時這邊聽聽，不時那邊看看，分別和三爺、四哥交換著意見。不出十分鐘，他沖兩邊招招手。

“好了好了，都過來坐吧，多大點事啊。喝完這碗茶，大家還各自有事呢！”小馬笑著招呼道。

兩邊的人簇擁著各自的“事主”，呼啦一下轉場到了馬戶籍身邊。農民大哥臉上沒了怒氣不說，還微微露出些愧色。快遞小哥則如釋重負，嘴角有了微笑。

“本來呢，五十個雞蛋賠五十塊錢比較公道，快遞小哥為了表示他的誠意，愿意賠一百元，你還有意見嗎？”小馬問農民。

“小兄弟也不容易，別讓他為難了，賠我五十就行。”農民搓著手寬宏大量地說道。

“不行不行，說好的一百就一百……”小哥有些急了。

“好了，我說句公道話，八十，如何？”小馬征求大家的意見。

“同意！”茶館里的老少爺們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

一場劍拔弩張的紛爭，在談笑間解決了。

江教導懸在心里的石頭落地了。“這小子還真有一套，看來這茶館沒白坐。”他在心里盤算，打算回所后，好好在年輕民警中推廣小馬的這套做群眾工作的經驗。

“江教，您怎么在這里？”正準備端起茶碗的江教導，突然被小馬的一聲驚呼嚇了一跳。他朝小馬噓了一聲，示意他別大驚小叫。

可是已經晚了，大伙一下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在他這個領導面前擺起小馬哥的好來。

“嘖嘖，領導，您怎么能喝這個茶，快快，給領導換杯沱茶！”給蓋碗加水的時候，小四意外發現領導碗里居然是花茶，急忙招呼丘二。

“不，不用……”江教導擺手，但立即又改變了主意，“換，給大家都換成沱茶，茶錢算我的！”他喊道。

“好呢，沱茶三十杯。”丘二興高采烈，應聲而去。

尖嘴壺“滋滋”地吐著白氣。門楣上，“和順茶館”四個大字，在“云蒸霞蔚”中，顯得愈發古樸蒼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