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檉笛 張占東 金 萌
零售業作為連接商品和消費者的紐帶,是商品實現從生產領域到消費者的最后“一跳”,在國民經濟發展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改革開放以來,我國零售業經歷了規模擴張、業態創新、迅速發展的激蕩40 多年。[1]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響,2020 年我國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為391981 億元,較上年同比下降3.9%,但也給“避免接觸、直達顧客”的社區零售新業態的發展帶來契機。零售業態更迭與時代發展保持同行,過去的10多年間,依托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我國實體零售商開始了以渠道變革為主要特征的業態演化,主要可歸納為從單一渠道的“純實體”零售,到雙渠道“觸網”,再到以消費者體驗為中心、數據驅動及全渠道融合為特征的“新零售”時代三個階段。
2009 年,以蘇寧易購上線為標志,中國實體零售商在快速發展的數字化技術的推動下,開啟了業務模式、業態組合方式以及購物者行為等多方面的變革。[2]網絡零售所帶來的便捷與低空間成本有效滿足了消費者的需求,促使部分消費者轉向線上購物,這對實體零售商的發展產生了巨大沖擊。以阿里巴巴和京東為代表的大型電子商務平臺的發展壯大,“倒逼”實體零售商改變傳統經營模式下的粗放式門店擴張方式,紛紛轉型“觸網”,在做好線下服務的同時開辟線上渠道,以增強市場競爭力和增加市場份額。2016 年,國內領先的實體零售商開始探索從線上銷售到“線上+線下+物流”深度融合的零售業態,開啟了“新零售”階段,實現從以渠道為中心到以消費者為中心的轉變,通過采用智慧工具、思維、門店等,達到降本增效、提升消費者體驗和運營效率的零售。[3]
市場勢力是產業組織研究的核心問題,它是指在市場交易過程中,一方控制或影響市場變量的能力。對于零售流通業來說,零售商的市場勢力既包括它對上游供應商的買方勢力,也包括它對下游消費者的賣方勢力。對于上游供應商而言,零售商的買方勢力主要體現在控制進貨價格、獲得銷售支持、延遲支付貨款、分配買賣雙方利益等方面。零售商和供應商的市場地位對比決定了它們在上游供應鏈中的話語權和支配權,即零供關系狀況,它影響著供應商的利潤大小,決定著供應商的福利水平。對于下游消費者而言,零售商的賣方勢力主要體現在決定產品價格、提供多樣性的產品、把控產品的質量、提供優質的服務等方面。[4]零售商賣方勢力的大小可以反映其對下游消費者加價的能力,商品價格的高低直接決定了消費者福利的高低[5],產品的多樣性和服務質量等因素也影響著消費者的福利水平。市場勢力是影響產量、價格及相關參與者行為決策的潛在力量。零售商作為供應商和最終消費者的中介,置身于供應鏈中的零售業態演化必然會對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產生影響。那么,處于不同演化階段的零售業態對供應商和消費者的福利水平究竟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實體零售商不同零售業態的選擇對供應商和消費者又產生了怎樣不同的影響?厘清零售業態演化對供應鏈上下游的影響有利于了解流通經濟的發展現狀,對新零售背景下全渠道供應鏈整合和行業健康發展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利用上市零售企業數據的易獲得性和完整性的特點,本文采用我國39 家上市零售企業2005-2018 年的面板數據,引入De Loecker and Warzynski 的市場勢力溢價模型[6],并將零供關系納入該模型,采用面板回歸方法,實證研究渠道變化視角下零售業態演化對供應鏈福利效應的影響問題。本文可能的邊際貢獻在于:(1)從動態視角研究,將實體零售業態演化過程分為傳統“純實體”“觸網”和“新零售”三個階段,比較處于這三個階段的零售企業不同的業態選擇對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福利效應的影響;(2)根據我國零售業發展的獨特性,基于所屬區域、所有制結構的不同,分樣本檢驗零售業態演化對零售供應鏈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影響的異質性,為不同類型的零售企業發展提供不同的思路。
學術界主要從三個角度研究零售業態演化與供應鏈之間的關系:一是基于零售業態演化與零售企業績效之間的關系,分析不同的業態選擇對零售商績效產生的影響;二是研究業態演化背景下零售商買方勢力對上游供應商利潤、關系等產生的影響;三是研究業態演化對消費者購買行為、成本、忠誠度等的影響。
在傳統“純實體”零售轉向“觸網”階段,國內外學者主要是通過構建博弈模型或采用經典案例分析的方法,分析實體零售商開辟線上銷售渠道前后企業績效、地區經濟發展、定價策略等發生的變化,進而分析其對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福利水平的影響。大部分學者認為,傳統零售商開辟線上銷售渠道對自身的市場勢力是有利的。發展網絡銷售渠道能夠增加實體零售商傳統渠道的銷售額,線上網絡渠道和線下實體渠道擁有可替代性和互補性,可幫助企業降低經營成本,實現利潤最大化。[7]同時,渠道互動產生的交叉效益又可以拓寬市場效益。[8]部分學者認為線上銷售渠道的建立增加了消費者福利,具體表現為:實體零售商拓展雙渠道可以更好地適應消費者的需求變化、簡化產品搜尋成本、弱化價格競爭、提高商品信息透明度和增加消費選擇范圍。[9-11]同時,實體零售商線上銷售渠道競爭的加劇也遏制了供應商獲取超額利潤并促進其進一步創新。[10]這不僅能夠增加消費者剩余,實現零售業長期發展,而且能夠增強與供應商抗衡的能力,以實現互利共贏,即“觸網”使零售商對供應商的縱向約束增強。[12]另一方面,部分學者認為實體零售商開辟線上銷售雙渠道會對零售商市場勢力產生負面影響,線上銷售平臺的搭建需要相當數量的固定成本、沉沒成本的投入,零售消費市場覆蓋區域的有限性會導致實體零售商與自身的線上銷售渠道產生“競食效應”,反而產生不經濟。[13]在這種情況下,零售商需要對消費者采取高于傳統實體零售商的定價策略,這將有損消費者原有福利水平。[14]同時,有的供應商自建網絡銷售渠道,這在一定程度上會減少零售商的收益,削弱零售商在流通渠道中的主導地位。[15-16]隨著電商的發展,更多的供應商將其部分資源轉入線上銷售渠道,供應商可選擇供應渠道的增多,一定程度上會減弱供應商對零售商產生的依賴性,提高供應商與零售商談判的話語權。[17]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
假設1:實體零售商“觸網”增加了供應鏈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
假設2:實體零售商“觸網”增加了供應鏈上游供應商的福利水平。
在“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現有研究仍以基礎性研究為主,主要包括新零售含義的解讀、發展動因、本質、成因,零售模式與未來發展路徑的研究。[18-20]新零售是以消費者體驗為中心的數據驅動的泛零售形態,它不同于以往某種具體的零售業態,而是將諸多模式進行融合、升級和變種而形成的泛零售業態。表面上看新零售是對渠道進行變革,但實質上是對整個供應鏈,包括產業鏈、價值鏈等的重構。[21]大多數學者在探討新零售對供應鏈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的影響時,主要從全渠道供應鏈和供應鏈效率角度進行考察。全渠道供應鏈是指圍繞核心企業,通過對商流、信息流、資金流、物流等的控制,把產品通過移動端、PC 端及線下實體等渠道,送達消費者手中的過程,形成“產品+服務”的供應鏈模式。[22-23]在這一過程中,企業不僅能夠降低自身的物流成本,還能使消費者節省搜索成本,并為消費者提供同質低價的商品和優質的服務,使消費者福利水平上升。[24]同時,新零售也有利于推動零供關系的進一步發展,零售商與上游商品的供應商通過建立戰略合作的關系,優化供給渠道,進而推動供應鏈的有效整合。[25]將信息技術與供應鏈業務深度融合并建立供應鏈聯盟的新零售,能有效實現渠道效率提升、線上線下零售平臺協同發展,構造新零售供應鏈共創機制,最終實現供應商、零售商和消費者的共贏。[22][26]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
假設3:相較于“觸網”階段,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一定程度上減弱了消費者福利水平;
假設4:相較于“觸網”階段,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一定程度上減弱了供應商福利水平。
根據上述的分析和假設,本文提出零售業態演化影響供應鏈福利效應的路徑框架圖(如圖)。
綜上所述,現有研究認為,不同渠道背景下的零售業態選擇會對零售商市場勢力、供應鏈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產生影響,但對影響的結果,學者們持有不同的觀點。本文試圖在理論上厘清實體零售商“觸網”和“新零售”模式等零售業態演化與零售供應鏈福利變動的關系,同時考慮到零售行業的地區發展和所有制結構差異對零售商的發展產生重要影響,將零售企業分地區和分所有制結構進行福利效應分析,以便對供應鏈福利效應變動進行全面的研究,以期為促進我國零售業高效持續健康發展提供依據。

圖 零售業態演化影響供應鏈福利效應的路徑框架
新產業組織Hall(1988)模型的建立有效解決了邊際成本難以直接觀察的問題,用市場勢力溢價來衡量市場勢力也有效避免了會計核算中人為干擾的影響。在Hall(1988)模型的基礎上,經濟學家對其不斷進行修訂與完善,擴大模型的適用范圍和前提條件,使模型更加符合現實的經濟發展狀況。因為De Loecker and Warzynski(2012)[6]模型不僅能更好地解決估計的內生性問題,而且不需要Hall(1988)模型“規模報酬不變”的假設條件,因而本文將以De Loecker and Warzynski 模型為基礎并結合中國零售企業的特點,將零售商與供應商的關系納入模型中,構造一個零售業態演化與供應鏈福利效應影響的模型。通過估計零售商市場勢力溢價水平來反映零售商業態演化對下游消費者福利水平的影響;用零供關系參數來反映零售商業態演化對上游供應商福利水平的影響。
De Loecker and Warzynski(2012)模型將生產函數假設為Qit=Aeηi+ut+vitF(Nit,Mit,Kit),其中Qit表示第i 個企業第t 期的產出量;Q、N、M、K 分別表示企業總產出、勞動投入、購買原材料投入和資本投入;Aeηi+ut+vit表示實際的全要素生產率,其中ηit和uit分別表示不可觀測的個體效應與時間效應,vit為隨機誤差項。對上述生產函數兩邊同時取對數,可得對數形式的生產函數表達式(1)。其中,qit、nit、mit、kit、θit分別表示企業總產出、勞動要素投入、商品購買投入、資本要素投入及技術進步的對數形式;(J=N,M,K)表示某種投入要素的產出彈性。假設零售企業在產品市場上是不完全競爭的,且勞動投入與原材料投入都是可變的,企業短期利潤最大化關于商品購買投入的一階必要條件可表示為式(2)。其中,(αM)it=JitMit/PitQit表示商品購買成本在總收益中所占份額;μit=Pit/(CQ)it表示產品市場中的市場勢力溢價,其中,Pit表示產品的市場價格,(CQ)it表示產品的邊際成本。

假設用SCR 代表零售商和供應商的關系。當SCR=BP 時,表示零售商在零售供應鏈上游市場中處于優勢地位,即零售商買方勢力占支配地位;當SCR=SP 時,表示供應商處于優勢地位,即供應商賣方勢力占支配地位;當SCR=AP 時,表示零售商和供應商處于聯盟伙伴關系,即雙方關系緩和,處于平等合作狀態。零售商和供應商的關系與零售業所處的發展階段密切相關,零售商根據利潤最大化的原則決定各種要素的投入量,由此可以得出企業的短期利潤最大化函數,如式(3)所示。在上述三種零售商和供應商的關系中,企業短期利潤最大化關于購買商品要素投入的需要滿足的一階必要條件(FOC)可以分別表示為式(4)(供應商居于優勢地位SP)、式(5)(零售商居于優勢地位BP)、式(6)(合作伙伴關系AP)。其中,(αN)it=WitNit/PitQit表示勞動要素投入在總收益中所占份額;γit=φit(1-φit)表示相對租金的份額;φit∈[0,1]表示絕對租金份額∈R+表示購入商品的成本彈性。

根據上述在企業利潤最大化時購買商品投入的一階必要條件(FOC),假設投入要素市場不完全競爭時的聯合估計參數為φit,其表示為式(7)。當供應商處于優勢地位時,聯合估計參數小于0,表示為式(8);當零售商處于優勢地位時,聯合估計參數大于0,表示為式(9);當零售商和供應商處于合作伙伴關系時,聯合估計參數為0,表示為式(10)。


為了更好地衡量零售業態變化的影響,我們將式(12)引入時間虛擬變量,用以表示大型實體零售商零售業態是否發生改變。記為時間虛擬變量1,表示傳統“純實體”零售商“觸網”發生的時間的虛擬變量。在傳統“純實體”零售商轉向“觸網”階段,將發生“觸網”之前的時間記為D1t=0;“觸網”行為發生當年及之后的時間表示為D1t=1。D2t記為時間虛擬變量2,表示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的時間虛擬變量。在“觸網”轉向“新零售”之前的時間記為D2t=0;“新零售”行為發生當年及之后的時間記為D2t=1。則(12)式改寫為(13)式:

接下來將基于計量模型(13)對數字零售時代實體零售業態演化與供應鏈福利效應的關系進行分析。其中,qit、kit、θit分別表示企業總產出、資本要素投入、技術進步的對數形式;μit表示市場勢力溢價參數,用以估計零售商對下游消費者加價能力;βit表示虛擬變量的系數,用以測度進行零售業態演化的零售商與未進行業態演化的零售商市場勢力溢價參數的變化;φit表示零供關系參數,用以估計零供雙方在市場中的地位,地位的轉變對于中間投入品價格即產品批發價格會產生影響;δit表示虛擬變量的系數,用以測度進行業態演化的零售商與未進行業態演化的零售商與供應商關系參數的變化;λit表示規模彈性,用以測度要素投入對產出效能的影響。
1.變量定義
本文主要估計的核心變量是市場勢力溢價能力、市場勢力溢價能力變化、零供關系參數和零供關系參數變化;本文將上市零售企業的投入要素分為三類:勞動要素投入、商品購買投入和資本要素投入。具體變量的含義、計算方法見表1。

表1 主要變量及其含義
2.數據來源
根據我國證監會關于企業類型的劃分,截止到2018 年底,我國一共有76 家零售上市企業。在樣本時間選取方面,考慮到2004 年12 月我國零售市場才對外資全面開放,所以選取2005—2018 年間經歷由傳統“純實體”零售到“觸網”再到開啟“新零售”的39 家企業,分析其在三個階段、兩種變化前后在零售商市場上的勢力變化對上下游福利水平產生的影響。需要說明的是,這39 家樣本零售企業營業收入占2018 年全國上市零售企業營業收入的70.3%左右,它們在中國零售行業中占據重要地位,因此本文的研究樣本具有很好的代表性。時間劃分方面,因為每家企業嘗試“觸網”與進入“新零售”的時間并不完全相同,所以無法直接采用統一的時間階段進行劃分。為了研究的準確性,本文將對2005—2018 年所確定的樣本按照每個樣本進入每個階段的具體時間進行劃分。樣本所處階段時間的確定,主要利用企業官網、年度財務報表、中國連鎖經營協會等平臺,通過關鍵詞如“網上商城”“在線商城”“網商”等來確定該零售企業是否開辟線上銷售渠道,通過“新零售”“智慧零售”“全渠道”“體驗式消費”等來確定該企業是否開啟新零售階段。
在描述性統計分析的基礎上,本文采用面板回歸模型中的混合回歸模型和隨機效應模型的估計結果為基礎進行回歸分析,結果見表2。從總樣本的估計結果來看,采用面板混合回歸和隨機效應回歸的檢驗結果沒有太大差異,這在一定程度上驗證了模型的適用性,確保回歸結果的穩健性。以混合回歸的結果為例,從總體的回歸結果上看,實體零售商從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的顯著性水平低于從“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表明第二個階段的業態變化對供應鏈福利的影響更加顯著。在這兩個變化階段中,市場勢力溢價(μ)的系數從7.165 下降到3.525,且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在業態演化過程中,零售商將產品的價格提高到邊際成本以上的能力下降,對下游消費者的市場勢力減弱。這體現出零售業更好實現“以消費者為中心”的本質要求,日益滿足消費者多樣化、多渠道、高效率的購物需求,有效提高消費者的福利水平[18]。零供關系參數(φ)系數從6.721 下降到2.986,且都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在零售商和供應商的關系中,零售商仍舊居于優勢地位,但優勢地位處于一定的下降趨勢。換言之,隨著實體零售商業態變化,零售商和供應商從以往簡單的利潤分成的博弈對立關系,向著共創供應鏈合作共贏的關系轉變。[23]這與孫曉敏對我國零供關系發展現狀的研究結果一致,即我國的零供關系向著合作共贏的方向發展[27]。規模彈性(λ)在兩個階段的系數都大于1 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我國零售行業處于規模經濟階段,實體零售商銷售渠道的增加會帶來一定的范圍經濟。

表2 不同階段下全樣本估計結果
實體零售商是否“觸網”和開啟“新零售”對供應鏈福利效應的影響是不同的。在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市場勢力溢價變化(β)的系數為-1.216,且通過了10%的顯著性檢驗,表明相較于未“觸網”的實體零售商,實施“觸網”的實體零售商的市場勢力溢價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削弱,提高了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與假設1 相符合。這可能是由于網絡渠道引入后所產生的成本效應大于渠道增加所帶來的市場勢力效應。[28]零供關系變化參數(δ)的系數為-1.208,通過了10%的顯著性檢驗,表明相較于未開辟線上銷售渠道的實體零售商,拓展線上銷售渠道的零售商會減弱其對供應商的買方勢力,供應商在供應鏈中的地位提升,供應商的福利水平增加,這與假設2 相符。這可能是因為電子商務平臺的迅速發展,供應商將更多的資源轉入線上,從而使零售商在與供應商合作時的談判勢力減弱。
在“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市場勢力溢價變化(β)的系數為0.968,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表明相較于未引入“新零售”業態的零售商而言,開啟“新零售”業態的實體零售商對下游消費者的賣方勢力得到一定程度的增強;即相比于“觸網”階段,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在一定程度上減弱了消費者的福利水平,這與假設3 相符。“新零售”依托大數據等先進技術,能夠有效彌補線上零售體驗性不足的缺陷,促進實體零售商為消費者提供優質的客戶體驗,提高消費者的滿意度和忠誠度。零供關系變化參數(δ)系數為0.956,且通過了5%的顯著性檢驗,表明相較于未引入“新零售”業態的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業態的零售商增強了對上游供應商的買方勢力;即相比于“觸網”階段,實體零售商開啟“新零售”一定程度上降低了供應商的福利水平,這與假設4 相符。“新零售”用物聯網等新技術以實現按需定制的泛化,能夠將消費者的需求精準、高效地傳遞給供應商,減少供應商不必要成本的投入,從而增強供應商對零售商的依賴性,重構人、貨、場的關系,提升生產、流通體系的供給質量與效率。[21][23]
總體來看,實體零售商在實現數字化業態演化過程中,市場勢力溢價能力呈下降的趨勢,零售商對消費者的加價能力下降,反映出零售商對消費者不再僅僅局限于價格競爭,更加轉向質量和服務的競爭,消費者福利水平提升;零售商零供關系系數呈現下降的趨勢,即處于絕對優勢的零售商地位下降,由一方占據主導地位逐步轉變為零供雙方建立供應鏈聯盟伙伴關系,零供關系緩和。
1.分地區分析
我國零售業的發展具有區域性的特征,不同經濟水平下的消費需求是導致各地區零售業發展產生差異的重要原因,對零售業態演化的速度和方向具有重要影響。[30]東部地區依托優越的地理位置和差異化的消費需求,成為我國零售業快速發展地區,而中西部地區的零售業發展相對緩慢。為了進一步檢驗不同地區零售業態演化與供應鏈福利效應的關系,本文在全國樣本數據的基礎上,將樣本按照企業歸屬地劃分為東部和中西部進行分析(除港澳臺)①。對實體零售企業由傳統“純實體”階段轉向“觸網”階段、由“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進行分樣本回歸,結果見3 和表4。
從表3 和表4 的實證結果可以看出,零售業態演化對不同區域零售供應鏈福利水平的影響表現出較大的差異。在“純實體”到“觸網”階段,東部地區與基本回歸的結果保持一致,中西部地區只有市場勢力溢價(μ)和零供關系參數(φ)通過了1%顯著性檢驗,說明實體零售商拓展網絡零售業態對東部地區零售企業的影響較大,對中西部的影響不明顯。這可能是因為中西部地區在網絡零售發展方面的配套設施不完善,同時消費者對網絡零售認可度較低,進而開展線上銷售的實體零售商對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產生的影響不顯著。在“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中西部地區與基本回歸結果保持一致,東部地區僅有市場勢力溢價(μ)和零供關系參數(φ)通過了1%的顯著性檢驗,這表明開啟“新零售”業態對中西部地區供應鏈的福利水平影響較大,對東部地區影響不顯著。這可能是由于近年來中西部地區得到許多優惠政策的支持,其經濟條件的改善使零售業態的演化對供應鏈的影響更為顯著,而東部地區業態演化經驗豐富,實體零售商開展“新零售”業態對供應鏈福利的影響相對較小。

表3 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分地區估計結果

表4 “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分地區估計結果
2.分所有制分析
零售業是我國最先進行市場化改革的行業之一,改革后國有零售企業的壟斷紅利優勢逐漸消失,因激勵機制的缺失而使國有零售企業的市場競爭力、企業績效等明顯不如靈活性較大的民營企業。[31]同時,不同的所有制企業承擔的社會責任不同,發展也呈現出不同的方向。因此,有必要對不同所有制的零售企業進行分樣本回歸檢驗。本部分按照WIND 數據庫對企業屬性的分類,將全國樣本劃分為國有企業和非國有企業②,對實體零售商由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由“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進行分樣本回歸。回歸結果如表5 和表6 所示。
從表5 和表6 的回歸結果可以看出,不同所有制性質的企業在零售業態演化中對供應鏈福利效應的影響是存在差異的。在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國有企業與基本回歸的結果保持一致,而非國有零售企業市場勢力溢價變化(β)和零供關系參數變化(δ)沒有通過顯著性檢驗,說明國有零售企業拓展網絡零售業態對供應鏈福利變動的影響較大,而非國有零售企業則相反。這可能是因為,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后大力推進競爭性國有企業混合所有制改革,為國有企業的發展注入了新發展活力,很大程度上使國有零售企業擺脫了制度不靈活的束縛。[32]在“觸網”轉向“新零售”階段,國有零售企業和非國有零售企業的實證結果與基本回歸的結果基本保持一致,說明無論何種所有制性質的零售企業,開展“新零售”業態都會對供應鏈福利水平產生影響。

表5 傳統“純實體”轉向“觸網”階段不同所有制估計結果
本文對模型的穩健性檢驗從三個方面展開:第一,由于不同零售企業的要素成本占總產出的份額是不相同的,因此借鑒學者Bond 等(2001)[33]的處理方式,選用平均要素投入占總收益的比重來表示要素成本占總收益的份額,這種處理方法不會帶來二次逼近誤差問題,且經過該方法處理后并不影響估計準確性,檢驗結
果較為穩健。第二,為了防止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借鑒學者Klette(1999)的方法,選擇不會隨著時間序列上的經濟波動而產生大幅波動的企業資本總量和員工總數作為工具變量。檢驗結果表明實體零售商業態演化過程與供應商、消費者的福利水平仍然表現出較強的正相關作用,檢驗結果表現出較強的穩健性。第三,為避免參數估計的有偏問題,采用面板校正標準誤差法對面板數據進行重新估計。更換估計方法后得到結果與基準回歸無實質性差異,再次驗證了前文實證結果是穩健的。
本文利用2005—2018 年零售企業層面的微觀數據,利用面板回歸的方法,分析不同階段零售商業態的演化對其供應鏈上下游福利水平的影響。研究結果表明:第一,從整體上來看,實體零售商在從實施“觸網”再到“新零售”的過程中,供應商、消費者的福利水平逐漸提升。第二,從各個階段來看,相對于未實施“觸網”的實體零售商,實施“觸網”的實體零售商拓展網絡銷售渠道會提高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的福利水平;相較于未開啟“新零售”的實體零售商,實施“新零售”全渠道模式的實體零售商會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上游供應商和下游消費者的福利水平。
在新零售發展背景下,本研究不僅對零售業態演化與上下游福利變化和供應鏈的協調發展問題有一個客觀的評估,同時也能夠為進一步優化零售業的發展提供有效的政策啟示。這主要包括以下幾點:
1.以消費者為核心,提高消費者的購物體驗。零售的最終目的是為了銷售商品,獲得利潤,零售商要根據自身市場定位和時代發展方向,選擇適合本企業的零售業態,更好滿足消費者體驗性、互動性和產品多樣性的要求,更好地服務消費者。用數字技術賦能消費,釋放消費效能,通過打通商流、物流、服務流、信息流和資金流,實現零售業降本增效,增強消費者購物的便利性、豐富性和體驗性的目的。
2.加強零供合作,實現全渠道供應鏈融合發展。零售商和供應商合作的實質是優勢互補,零售商掌握著信息和渠道優勢,供應商掌握著研發和生產方面的優勢,通過雙方合作,強化零售商自身的供應鏈優勢,提高其商品供給和服務的能力。全渠道布局已經成為零售業發展的大勢所趨,它可以利用大數據網絡,深度整合和重構供應鏈中的各個節點,運用智能化的數據分析,精確了解消費者需求,進行反向定制,實現消費者、渠道與供應端的高效融合,共創全渠道供應鏈的價值。
3.完善零售配套設施建設,強化政策支持。零售業的健康發展離不開完善的基礎設施,要加強物流、倉儲、網絡傳輸等配套設施的建設,培養零售人才,并且在拓寬融資渠道、稅收減免、技術支撐等方面為零售企業提供配套的支持。健全零售的相關政策法規,為零售活動的有序開展營造良好的社會環境。同時,政府要積極采取政策傾斜以實現東中西部、城鄉資源的均衡配置,縮小零售業地區性發展差距,提高我國零售業的整體水平。
4.立足發展新格局,滿足國內需求。消費對經濟發展起著基礎性作用,在后疫情時代,要把滿足國內需求作為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加快建設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發展新格局。同時,“雙循環”發展戰略要以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增強國內供給體系對于消費需求的適應性,提高我國供給體系的質量和效率,促進消費向著健康的方向發展,更好發揮消費對經濟發展的增長作用。
注:
①注:東部地區包括北京、天津、河北、遼寧、上海、江蘇、浙江、福建、山東、廣東、海南11 個省(市);中西部地區包括山西、內蒙古、吉林、黑龍江、安徽、江西、河南、湖北、湖南、廣西、四川、重慶、貴州、云南、西藏、陜西、甘肅、青海、寧夏、新疆20 個省(市、區)。
②WIND 數據庫對公司屬性分類包括中央國有企業、地方國有企業、集體企業、公眾企業、民營企業、其他企業、外商企業等七類,本文將前四類劃分為國有企業,后三類劃分為非國有企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