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掌與魚，工傷保險與民事賠償可否兼得

閻付克 李富強

《工傷保險條例》第十四條規定：“職工有下列情形之一的，應當認定為工傷……（四）患職業病的……”即職業病屬于工傷的一種，應當享受工傷保險待遇，這并無爭議。

《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規定：“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的，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

但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人身損害賠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2003年12月4日由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299次會議通過，根據2020年12月23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823次會議通過的《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修改〈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在民事審判工作中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工會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等二十七件民事類司法解釋的決定》修正，以下簡稱《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規定：“依法應當參加工傷保險統籌的用人單位的勞動者，因工傷事故遭受人身損害，勞動者或者其近親屬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用人單位承擔民事賠償責任的，告知其按《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處理。”

上述這些規定應當如何理解，患職業病的勞動者是否可以獲得雙重賠償，各地的裁判觀點又是否統一呢？

【案例一】

屈某于2010年4月8日入職某電機廠，從事水銀點檢工作。后屈某因身體異常多次住院治療。2017年3月28日，屈某所患疾病診斷為職業性慢性輕度汞中毒，隨后被認定為工傷。經兩次勞動能力等級鑒定，均為七級。在此期間，該電機廠支付住院伙食補助費18810元及補助金12291.34元。2018年11月5日，屈某領取一次性傷殘補助金52759.2元。

訴訟過程中，屈某向法院申請就其傷情按照《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的標準進行鑒定，中山大學法醫鑒定中心答復由于《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中沒有職業性汞中毒相關條款，無法對屈某職業性慢性汞中毒傷殘等級及后續治療費進行鑒定。

法院認為，根據《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的規定，“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的，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勞動者受到職業病工傷傷害的，還可以要求民事賠償。

屈某在該電機廠處工作期間，被診斷患有職業病并被勞動行政部門認定為工傷，法院對屈某遭受職業病危害的事實予以確認。該電機廠主張其主觀上不存在故意或過失，但屈某從事水銀檢點工作，該電機廠未能提供證據證明已經為屈某做好了職業健康防護措施。綜上，屈某在享有工傷保險待遇基礎上有權要求該電機廠賠償。

該電機廠主張屈某以生命權、健康權、身體權為由提起本案訴訟，對屈某的傷情亦該以《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的標準定殘定級。法院認為，鑒于職業病的特殊性，《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中沒有職業性汞中毒相關條款，無法就屈某傷情按照《人體損傷致殘程度分級》的評定標準評定傷殘等級，但屈某客觀上因職業性汞中毒造成勞動性功能障礙且被確認為工傷，故法院參照勞動能力鑒定評定的傷殘等級（七級賠償系數為40%）計算屈某的各項賠償項目金額。

法院最終判決：該電機廠在判決發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內向屈某賠償住院伙食補助費7090元（100元/天×259天-18810元）、殘疾賠償金271477.46元（42066元/年×20年×40%-52759.2元-12291.34元）、被扶養人生活費127050元[28875元/年×（4年+9年×2/3+3年/3）×40%]、營養費2000元、精神損失撫慰金40000元[詳情參見《（2020）粵01民終11971號民事判決書》]。

【案例二】

2011年9月1日，遠博公司將劉某派遣至優希公司從事打磨工作，2012年6月14日，該公司為劉某做崗中檢查，檢查結論為肺部其他疾病或異常。2013年2月25日，劉某被診斷為磨工塵肺一期。隨后被認定為工傷，勞動能力鑒定為致殘程度七級，經治療后，遺留呼吸困難（輕度）等，相當于人體損傷十級殘疾。

法院認為，根據《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的規定，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的，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再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的相關規定，自然人因身體遭受侵害，向人民法院起訴請求賠償精神損害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予以處理。

本案中，劉某因患職業病構成十級傷殘，致使其身體和精神均受到傷害，故劉某有權主張精神損害賠償金。另外，劉某為本次訴訟花費了律師費，該項損失亦可得到適當賠償。至于其他民事賠償責任，根據《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之規定，劉某已依法享受工傷保險待遇，現又要求按照人身損害賠償的相關標準對其進行賠償，不符合民事損害賠償填補性原則，亦不符合法律規定，故對劉某訴請的殘疾賠償金、被扶養人生活費、住院期間營養費、住院伙食補助費、護理費等均不予支持（詳情參見《（2018）滬01民終6645號民事判決書》）。

結合以上兩個判例，一種觀點認為，患職業病員工在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后，有權就不同性質部分主張民事賠償；另一種觀點則認為，患職業病員工與用人單位之間屬于勞動關系，僅能就勞動關系主張相應賠償（即工傷保險待遇），不能主張人身損害賠償。

筆者檢索了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重慶、成都等地法院關于勞動者因患職業病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后，是否可以主張其他賠償的裁判文書，對相關案例進行分析后發現，僅有廣東地區法院認為勞動者因患職業病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后，以人身損害賠償為由請求用人單位承擔賠償責任的，如人身損害賠償項目與勞動者已獲得的工傷保險待遇項目本質上相同，應當在人身損害賠償項目中扣除相應項目的工傷保險待遇數額。其他地區法院對于獲得工傷保險待遇后，以人身損害賠償為由請求用人單位承擔賠償責任的，均不予支持。雖然也有個別法院判決由用人單位酌情補償勞動者一定金額，但一般不超過5萬元。筆者持多數法院的觀點，即因患職業病獲得工傷保險待遇，不能再向用人單位主張其他法律關系賠償。原因如下：

首先，在工作期間罹患職業病，被依法認定為工傷的勞動者與用人單位之間本質關系為勞動關系。用人單位與工傷人員包括職業病患者之間是因勞動關系形成的工傷保險法律關系，與民法典（之前的侵權責任法）調整的侵權者與被侵權人的侵權賠償法律關系并不等同。用人單位為勞動者參加了工傷保險，勞動者已就職業病所受人身損害獲得了相應的工傷保險待遇。根據《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之規定，勞動關系中的勞動者因工傷遭受人身損害的，應當按照國務院《工傷保險條例》的相關規定請求工傷保險賠償，不能對用人單位提起人身損害賠償的民事訴訟。

其次，用人單位根據《工傷保險條例》的強制性規定，繳納包括工傷保險在內的社會保險，其目的是保障用人單位和勞動者雙方的權益，彌補侵權損害賠償制度的不足，從民事賠償的過錯原則逐步發展為工傷賠償的無過錯原則。如果勞動者與用人單位按勞動法律關系救濟后，相同主體之間就同一損害事實和損害后果，再按侵權關系進行救濟，不符合社會保險制度設置的目的，且工傷保險制度具有保障和賠償相結合的性質，故勞動者發生工傷后，只能依照工傷保險程序獲得各種保險待遇。

再次，《職業病防治法》第五十八條“職業病病人除依法享有工傷保險外，依照有關民事法律，尚有獲得賠償的權利的，有權向用人單位提出賠償要求”的規定，并未明確賦予勞動者罹患職業病可以獲得雙重賠償權利。該條規定與《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并不沖突，不存在效力位階的適用問題。《人身損害賠償司法解釋》第十二條應當理解為對《職業病防治法》（2018年12月29日第四次修正）第五十八條法律適用問題作出的明確規定，即工傷職工只能按照《工傷保險條例》的規定享受工傷保險待遇，而不能主張民事侵權賠償。

最后，我國并非判例法國家，相關判例僅供參考。對于患職業病員工可否獲得工傷保險待遇之外的賠償并無明確法律規定，裁判者對于法律條款的理解各異，導致裁判結果不同。各地的操作仍應以當地規定和裁判口徑為準，建議用人單位處理患職業病工傷員工時了解各地的規定，必要時咨詢單位所在地的勞動保障部門或專業律師。

作者單位 上海江三角（成都）律師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