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凈月,白俊杰,陸燕英,陸志毅,陽期望
南方醫科大學第五附屬醫院 1眼科,2呼吸與危重癥醫學科,3護理部,4醫教部,5康復醫學科(廣東廣州 510590)
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新冠肺炎)席卷全球,因其傳染性強、擴散性廣、風險性高,被世界衛生組織(WHO)列為國際關注的突發性公共衛生事件[1]。截止目前全球已有214個國家和地區出現了新冠肺炎病例,累計確診高達1.1億人。至今仍沒有特效藥物,加之病毒的基因突變等因素,導致海外疫情持續蔓延,防控形勢依然嚴峻[2]。在此背景之下,越來越多海外的華人傾向于回國。在這些人群中,留學生們的回國之心最為迫切,他們在疫情期間不僅要擔心被感染,還面臨學業中斷的挫折與打擊,加上平均年齡小心智欠成熟,更可能出現失眠、抑郁或焦慮等癥狀。目前關于中國留學生入境隔離的心理調查鮮有文獻報道,本研究特以新冠肺炎疫情期間被集中隔離的海外歸國人員為目標人群,重點選取留學生為研究對象,調查和分析留學生們入境隔離的心理狀況及其影響因素,并對其中的異常人群進行針對性干預,為進一步完善入境隔離的醫學觀察尤其是針對留學生人群的心理健康防治策略提供參考。
1.1 對象 我們選取的研究對象來自于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2月28日在廣州從化區某隔離酒店進行集中醫學觀察的隔離人員,均為廣州白云國際機場入境的海外歸國人員,包括留學生人群及其他人群。他們在機場完成第1次核酸采集再前往隔離酒店,一共需要集中隔離14 d。
納入標準:(1)入住和解除日期均在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2月28日;(2)認知力可,閱讀理解能力良好,能正常完成作答;(3)職業為留學生者,國籍為中國籍。
排除標準:(1)入住或解除日期有任一時間不在2020年7月1日至2021年2月28日者;(2)嬰幼兒及不識字者;(3)認知功能障礙無法完成問卷者;(4)中途因各種原因轉入或轉出酒店者。
1.2 調查工具
1.2.1 一般情況調查表 包括姓名、房號、性別、年齡、入住時間、職業、來源國、軀體疾病史、心理疾病史、手術史、藥物過敏史、目前服藥情況以及對隔離醫學觀察態度等資料。
1.2.2 失眠嚴重指數量表(ISI) 該表是由加拿大的查爾斯·莫蘭教授等編制,是臨床上使用最廣泛的失眠量表之一[3-4]。項目含有7個問題,每個問題按照程度不等記為0~4分,滿分28分。評分標準:0~7分為沒有臨床上顯著的失眠癥;8~14分閾下失眠癥(即輕度);15~21分臨床失眠癥(中重度);22~28分臨床失眠癥(重度)。
1.2.3 抑郁癥狀群量表(PHQ-9) 該表出自于美國精神病學會制定的《精神疾病的診斷和統計手冊》關于抑郁的9個診斷標準,是評估抑郁癥狀的有效工具,文獻表明具有較好的敏感度和特異度[5-6]。該量表共有9個問題,每個問題計分0~3分,共28分。評分標準:0~4分沒有抑郁;5~9分輕度抑郁;10~14分中度抑郁;15~19分中重度抑郁;20~27分重度抑郁。
1.2.4 廣泛性焦慮量表(GAD-7) 該表由Spitzer等編制,在診斷廣泛性焦慮、創傷后應激障礙、恐慌方面具有良好的操作特性[7]。該量表共有7個問題,每個問題計分0~3分,滿分21分。評分標準:0~4分沒有焦慮;5~9分輕度焦慮;10~14分中度焦慮;15~21分重度焦慮。研究顯示表明GAD-7特異度為 95.5%,靈敏度為 86.2%,Kappa值為 0.825,提示GAD-7具有較好的效標效度[8]。
1.3 方法與措施
1.3.1 調查方法 本研究采用線上問卷的形式進行,先將一般情況調查表、ISI、PHQ-9和GAD-7等量表內容統一輸入問卷星平臺,制作電子問卷并生成鏈接或二維碼;然后根據入住批次發布到相應的微信管理群,隔離人員按要求在線掃碼或點擊鏈接填寫,填寫完畢及時提交;問卷調查分前后2次進行,分別是入住隔離酒店24 h內和14 d后解除的當天。
1.3.2 干預措施 我們對入住評估發現PHQ-9量表或GAD-7量表任一總分≥10分的隔離者,采取相應的心理干預;對入住評分<10分的只采取日常的醫生查房。篩查與干預的具體流程包括:(1)篩查發現心理異常,確認評分無誤;(2)匯報駐點分管領導,聯系心理專家小組,填寫心理會診申請單;(3)心理專家遠程電話或網絡會診,對隔離者作出自殺風險評估;(4)對低風險人群由駐點醫生在每天查房時,給予人文關懷和基本心理支持;(5)中高風險人群除駐點醫生查房外,還需心理專家定期面訪咨詢,必要時給予鎮靜、抗焦慮、抗抑郁甚至抗精神病等藥物治療;(6)有嚴重自殺傾向者另叫家屬陪同隔離,直至隔離結束;(7)干預時間:整個干預措施持續14 d,直至隔離結束。
1.4 質量控制 本調查問卷為在線填寫,所有問題均設為必填項,填寫完整方可提交;對于沒有按時作答的人員,將電話提醒直到后臺收到答卷為止;對不理解項目內容的隔離人員,通過電話逐一解釋;遇到網絡信號不好無法填寫的,則以電話一問一答形式代為填寫;若后臺發現有多次填寫且前后內容不一致者,會電話詢問原因,刪除多余而保留最真實的答卷。凡此種種以確保問卷作答的及時、完整、真實與有效性。
1.5 統計學方法 采用SPSS 25.0統計軟件,計數資料采用百分比描述;計量資料由于不符正態分布,采用中位數(四分位數)描述;檢驗水準α=0.05,為雙側檢驗;涉及單因素分析均采用非參數檢驗[9],其中兩樣本比較采用Wilcoxon符號秩檢驗,多樣本比較采用Kruskal-Wallis檢驗;多因素分析采用二元logistic回歸分析,并計算自變量的比值比(OR)及95%置信區間(95%CI)。
2.1 研究對象一般資料分析 共發放問卷2 586份,剔除信息缺失超過20%的數據,回收有效問卷2 381份,有效應答率92.07%,采用線性插值對部分缺失值進行填補。其中留學生367人,非留學生2 014人。留學生人群中,男女構成比接近,以>18歲為主,來源國中美國、澳大利亞居多,大多數無軀體疾病,無服藥、無手術史、無心理疾病、無藥物過敏,大多數理解隔離政策,見表1。

表1 留學生一般資料分析
2.2 留學生隔離初始的心理狀況
2.2.1 留學生失眠、抑郁和焦慮狀況及其與非留學生人群比較 留學生隔離初始的ISI得分為3.00(1.00,7.00)分,出現失眠83人(22.6%),其中輕度失眠69人(18.8%),中度失眠14人(3.8%);PHQ-9得分為2.00(0,6.00)分,出現抑郁123人(33.5%),其中輕度抑郁81人(22.1%),中度抑郁31人(8.4%),中重度抑郁7人(1.9%),重度抑郁4人(1.1%);GAD-7得分為0(0,4.00)分,出現焦慮81人(22.1%),其中輕度焦慮56人(15.3%),中度焦慮18人(4.9%),重度焦慮7人(1.9%)。與非留學生人群相比,留學生各量表整體平均得分以及中度以上抑郁和焦慮的情況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2。

表2 留學生失眠、抑郁和焦慮狀況及其與非留學生人群的比較 M(P25,P75)
2.2.2 失眠、抑郁和焦慮程度的單因素比較 統計發現,對有無軀體疾病、有無手術史、有無藥物過敏、不同年齡分層及不同來源國的留學生,其失眠、抑郁和焦慮程度經非參數檢驗差異均無統計學意義(P>0.05);而在不同性別、有無服藥、有無心理疾病以及是否理解隔離政策等方面,留學生們的失眠、抑郁和焦慮程度比較差異均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3~5。

表3 失眠程度單因素比較 人

表4 抑郁程度單因素比較 人

表5 焦慮程度單因素比較 人
2.2.3 失眠、抑郁和焦慮的多因素分析 以留學生有無失眠(0=無,1=有)、有無抑郁(0=無,1=有)、有無焦慮(0=無,1=有)為因變量,以性別(1=男,2=女)、有無服藥(0=無,1=有)、有無心理疾病(0=無,1=有)以及是否理解隔離政策(0=理解,1=不理解)為自變量,將其均納入二分類logistic回歸方程進行多因素分析。結果顯示,在固定其他因素的前提下,性別、有無心理疾病以及是否理解隔離政策分別是留學生初始失眠、抑郁和焦慮的獨立危險因素(P<0.05)。見表6~8。

表6 失眠癥狀多因素分析

表7 抑郁癥狀多因素分析

表8 焦慮癥狀多因素分析
2.3 中度抑郁或焦慮留學生人群干預后效果評價 將留學生按照隔離初始的抑郁和焦慮進行得分分層,統計出正常組238例(初始抑郁和焦慮得分均在0~4分者)、輕度組82例(初始抑郁或焦慮得分任一在5~9分者)和中度以上組47例(初始抑郁或焦慮得分任一在10分以上者),比較3組留學生隔離結束心理狀況的變化情況。
2.3.1 3組留學生隔離結束癥狀得分變化的組內比較 正常組留學生隔離結束時失眠得分較前有所下降(P<0.05),抑郁和焦慮得分與初始值相比差異無統計學意義(P>0.05);而輕度組和中度以上組留學生,其失眠、抑郁和焦慮得分較前均有明顯下降(P<0.05)。見表9。

表9 隔離初始不同抑郁焦慮得分的留學生在隔離解除時各癥狀得分變化情況 M(P25,P75)
2.3.2 3組留學生隔離結束時癥狀得分差值的組間比較 3組留學生隔離結束時失眠、抑郁和焦慮得分分別與初始得分的差值進行比較,均差異有統計學意義(P<0.05);對各癥狀得分差值進一步兩兩比較,這種差異仍然有統計學意義(P<0.05)。見表10。

表10 各癥狀得分差值的組間比較 M(P25,P75)
新冠肺炎蔓延至今,造成全球經濟衰退、世界格局動蕩[10],更有數以億計的人感染與200多萬例的死亡。雖經過全世界人民的共同努力,全球各國尤其是中國的疫情得到了有效控制;但由于新冠病毒傳染強、變異快,全球形勢依然嚴峻。越來越多人尤其是大批學業中斷的留學生們選擇了回國,后者承受新冠肺炎感染風險和海外學業受挫的雙重壓力,心身健康容易受到沖擊。在回國過程中他們經歷著辦理回國手續困難、回國機票價格昂貴且易改期、簽證期滿、回國途中感染等擔憂。本研究證實與非留學生人群相比,留學生人群隔離期間表現出更多的失眠、抑郁和焦慮等癥狀,尤其中度以上抑郁和焦慮的比例更高。在隔離期間容易出現睡眠質量不佳、食欲變差、腹瀉、便秘和口腔潰瘍等癥狀。這可能與幾個原因有關,一是他們的年齡相對年輕,平均只有(23.02±4.091)歲,在心智上不算完全成熟,缺乏足夠的生活經驗,在疫情危機中更可能表現脆弱,無法及時作出有效的調適。二是此次新冠肺炎疫情除了帶來感染風險,給留學生沖擊最大的在于學業受阻,原本的教學秩序被打亂,無法正常進出校園,人際聯系顯著減少,有的甚至直接停課停學,嚴重影響后續的升學與畢業,很多留學生在疫情常態化的趨勢下,對未來感到迷茫,即便回國也不能避免這種擔憂。第三,留學生長期孤身海外,本身就面臨跨文化適應難題,如語言交流障礙、生活習慣不同、多重文化沖擊以及心理預期偏差等,這種特有的“跨文化適應不良”[11-12]加上疫情暴發,各種因素交織一起從而導致心理癥狀的產生。
為進一步研究留學生心理癥狀的影響因素,我們采用單因素分析方法,得出不同性別、是否服藥、有無心理疾病以及是否理解隔離政策與失眠、抑郁和焦慮癥狀相關;后經logistic回歸在固定其他因素的前提下,發現女性、有心理疾病以及不理解隔離政策才是影響留學生心理健康的獨立危險因素。其中,女性留學生發生失眠、抑郁和焦慮的風險分別是男性留學生的2.188倍、1.643倍和2.736倍;既往有心理疾病史出現失眠、抑郁和焦慮癥狀概率分別是正常人群的9.433倍、8.698倍和8.491倍;而不理解隔離政策的留學生相比理解政策的人群,出現上述癥狀的風險也高達5.636倍、2.522倍和4.218倍。留學生之所以表現心理癥狀的性別差異,可能與男女面對疫情應激的方式不同有關,前者偏于理性后者多為感性,相比之下女性在遇到挫折的負性情緒體[13]。既往文獻表明,女性大學生比男生有更強的負性情緒易感性,面對同樣的情緒刺激女生會有更強烈的情緒體驗,因而表現出對負性刺激的強反應性[14];而與同等年齡段的男生相比,女生的自尊水平越低,越容易因不成熟的自我分化體驗到更多的負面情緒,從而產生各種心理困擾[15]。本次調查發現既往有心理疾患的留學生更容易出現失眠、抑郁或焦慮,可能因為既往的心理疾病會留下印跡產生疾病易感傾向,在面對同樣的疫情應激時,很容易誘發出各種心理癥狀。此外,是否理解隔離政策關系到留學生們接受集中醫學觀察的依從性,他們若理解隔離政策,大多會主動適應環境,積極配合隔離的各項工作,出現心理癥狀的概率自然較低;相反,有文獻表明,對新冠肺炎知識了解不足、隔離期間行為依從性低者,更容易出現抑郁和焦慮[16];而對疫情政策的負面主觀感知,正是隔離期間產生焦慮、抑郁癥狀的顯著危險因素[17-18]。
隔離期間我們對中度以上抑郁或焦慮癥狀的留學生,采取了積極的干預措施,至隔離結束時再次評估發現失眠、抑郁和焦慮癥狀均得到了明顯緩解;入住心理正常或輕度異常的留學生隔離結束時睡眠、抑郁和焦慮癥狀也有所改善,但明顯不及心理中度以上異常的留學生,提示對中度以上抑郁或焦慮留學生們采取的干預措施,取得了預期效果,這種效果不僅得益于隔離觀察,更來自于干預本身。由此可見,新冠肺炎疫情集中隔離期間,對篩查發現心理異常的人群及時采取干預措施非常必要,能明顯改善各種失眠、抑郁和焦慮等癥狀。
本研究存在的不足:如留學生樣本量尤其陽性例數偏少,可能對結果有一定影響;問卷作答有隨意現象,出現部分錯填亂填,導致收集的資料信息欠完整,有必要加強宣教;此外,問卷星設計可適當增加婚姻和學歷等個人信息或(和)癥狀自評量表(SCL-90)清單,以擴展量表深度。
綜上所述,本研究發現,留學生人群在集中隔離期間更容易出現失眠、抑郁和焦慮癥狀,這些癥狀的產生與性別有關,女性的發生率相對較高;既往有心理疾病、不理解隔離政策者發生心理問題的風險更高;而對中度以上心理異常人群采取針對性的干預措施,能明顯改善失眠、抑郁和焦慮等癥狀,為進一步完善隔離點心理健康防治策略提供了有益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