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偉

9月28日,國家圖書館館藏魯迅手稿專題展示。攝影/本刊記者杜洋
魯迅平生最遺憾的事情之一,是遺失了藤野先生為他修改過的醫學筆記。1904年到1906年,他在日本仙臺醫學專門學校學醫,受到藤野嚴九郎的指導,感念至深,稱其為“最感激”的老師。雖然后來告別醫學,但他始終保存著藤野先生修改過的醫學筆記。直到1919年搬家時,遺失了半箱書,他以為失蹤的醫學筆記也在其中。
后來證明這是個誤會,被整整齊齊裝訂成六冊的仙臺醫專醫學筆記,其實完好地放在他的故鄉紹興。1956年,魯迅遺孀許廣平向北京魯迅博物館捐贈他的遺物,就包含這些筆記,此后一直保存在博物館庫房里。
現在,這些筆記可以被所有人看見了。六冊醫學筆記首次被完整收錄在《魯迅手稿全集》里。9月28日,《魯迅手稿全集》在國家圖書館首發,全套78冊、共計3.2萬余頁手稿高清影印版面世,由國家圖書館出版社聯合文物出版社共同出版。這是國內迄今最大規模的手稿全集,也是最體現“手稿學”學術理念的手稿全集。
魯迅手稿的出版迄今已有80多年歷史。魯迅逝世不久,許廣平就在友人支持下整理出版魯迅手稿。1949年后,魯迅手稿的保護、整理與出版也未間斷。從1978年到1986年,文物出版社陸續出版的60卷《魯迅手稿全集》,是此前最為權威的魯迅手稿出版成果。如今,新版《魯迅手稿全集》將存世的魯迅手稿囊括凈盡,不僅有創作底稿,也有大量魯迅信手寫下的便條、收據,乃至設計圖紙。
在仙臺醫學筆記手稿里,我們可以找到藤野先生為魯迅修改日文文法的筆跡,看到他為提示重點所寫的“注意”,運氣好的話,還能找到少年魯迅為了美觀故意畫歪的血管。這些筆記不僅灌注著魯迅對藤野先生和求學時代的感情,也蘊藏著魯迅研究的密碼。
日本人對這些筆記似乎更感興趣。北京魯迅博物館常務副館長、《魯迅手稿全集》專家委員會副主任黃喬生說,他們從筆記中不僅能研究魯迅的日本時期,還能了解100多年前日本醫學教學情況。十幾年前,仙臺東北大學(其醫學院前身就是仙臺醫學專門學校)曾與北京魯迅博物館合作,對這批醫學筆記進行了研究,重點關注藤野先生修改過的部分。魯迅前后期的醫學筆記有很大不同,前期醫學知識和日語都有很多差錯,藤野先生進行了細致修改。后來魯迅水平逐漸提高,“神經學”和“解剖學”的后半部分中,已經少有批改痕跡。
“醫學筆記在國內沒出版過,日文里夾雜很多德文、拉丁文,一般讀者也很難看懂。”黃喬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以前研究者利用這些手稿,需要到博物館提取,非常困難,出版以后將提供極大便利。“以前對魯迅的學醫生涯有各種觀點,甚至有人提出他放棄醫學不一定是因為幻燈片事件,也可能是學不下去了。醫學筆記影印出來以后,提供了一手的研究資料,可以進一步研究。”黃喬生說。
對普通讀者來說,更為有趣的或許是生活類手稿。《雜編》部分的十幾卷,收藏了大量的票據、家用賬、批校、剪報、題字等,還有一些隨手寫下的便條、名片上記下的幾個字。有的合同僅在最后簽了一個名字,也收錄進來。“我們覺得這也很重要,對研究他的生活有參考價值,比如究竟有多少版稅、每個月收到多少錢、從哪兒收錢,”黃喬生說,“完全是現實生活中的魯迅。”
全集里還收錄了魯迅抄寫的家用賬和菜譜。1923年,魯迅與弟弟周作人失和后搬出八道灣十一號,經過磚塔胡同過渡,1923年底購入阜成門西三條胡同21號,經過改造后次年搬進。那時候每天買什么菜、花多少錢,魯迅都用筆記錄下來。“因為剛搬了新居,他要知道這個地方生活費用有多高,說明他是個有心人。”黃喬生說,從這些資料中能夠分析魯迅當時的生活水平。在搬入西三條之前,魯迅還親自設計了改造房屋的草圖,也收錄在全集里。
對于魯迅生活的微觀研究,近年來成為出版領域一個小小的現象。魯迅的飯局、人際關系、草木等等均有圖書出版。黃喬生認為這些研究很有必要,都是圍繞生活的側面為其作傳,這些側面結合起來能勾畫出全面的魯迅形象。
“以前藝術家在表現魯迅的時候很多細節搞錯了,比如煙、衣服等,特別是經常把他描繪成怒目金剛的戰士形象,有點過分夸張,會影響對魯迅的真實看法。其實橫眉冷對千夫指也有,俯首甘為孺子牛也有。”黃喬生說,“手稿全集出版以后,這些研究將有更多資料,需要修訂了。”
生活里的只言片語都要收錄,這樣的手稿全集是否有瑣碎之嫌?在編委會討論中,非文稿類的手跡,是否要作為手稿收錄,確曾產生過爭論。
上海交通大學中國作家手稿研究中心主任、《魯迅手稿全集》專家委員會成員王錫榮透露,有專家始終認為創作文稿、成篇文字才屬于手稿,如果“只言片語”都要收錄,那就不是手稿集,而是手跡大全了。“歸根到底是對‘手稿兩個字的理解問題。”王錫榮說。
王錫榮是手稿學領域的專家,極力推動以手稿學理念編輯全集,但一些理念讓其他領域專家感到陌生。在國際手稿學領域,手稿的范疇實際非常廣闊,只要是借助書寫工具完成的文本書寫成果,都是手稿。因而讀書筆記、課堂筆記、題簽、排印校稿以至畫稿、藝術設計稿等,都屬于手稿范疇。如今國外由手稿學拓展的文本生成學,甚至將電腦寫作痕跡也看作新的手稿形式。王錫榮解釋,研究手稿的第一目的,是反映人思維的過程,對手稿的定義是從這個意義上產生的。
專家之間的分歧,往往是文獻學和手稿學兩個學科的碰撞。從文獻學角度來看,有文獻價值的才應該收;從手稿學角度來看,凡是手稿就該收,不論研究價值。
最終,魯迅的手稿此次實現了應收盡收,手稿學的理念被多數人認同。“但是內心最深處,還有一些觀點沒有完全被接受。”王錫榮說。比如第七編的命名問題。第七編的命名,曾有綜合編、附編、雜稿編、雜編等幾種提法,直到最后都無法達成一致。王錫榮力挺《雜稿編》,因為與前幾編《文稿編》《譯稿編》等形式統一,但有專家依然不認為零散的手跡是手稿。“我的觀點是既然書名就叫手稿全集,書里收了就承認都是手稿了,是雜稿而不是雜湊的。”最后專家委員會投票,《雜編》勝出。